最终,在爱丽丝菲尔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安排下,爱尔奎特还是和她睡在了同一个房间。等一切安顿好,家人们各自回房后,士郎才缓缓走回客厅。
他看见了那个独自坐在沙发上,似乎一直在等他的身影——神琦灰。
士郎看着她,心中没有愤怒,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难以言说的复杂。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有什么想说的?”卫宫士郎率先开口。
“有……有很多。你家有可以用来对练的地方吗?”神琦灰的声音很低,她一直没怎么变过的扑克脸似乎带着部分不解。
“我家后面有道场。”士郎顿了顿,看了看窗外的夜色,“不过现在太晚了。”
“你要休息吗?”神琦灰轻声问。
“就今天,把所有话摊开说清楚。”一旁一直默默喝茶的卫宫白放下茶杯,语气平淡,“你们都不是坏人,本质上也没有害人的恶意,现在不说清楚,以后只会更麻烦。”
神琦灰和卫宫士郎都点了点头。士郎转身,沉默地朝道场走去。
月光透过木格窗棂洒进空旷的道场,在地上投下清冷的光斑。这段时间的经历在士郎脑中回旋——荒谬,难以言喻的荒谬。本应是东京一场腥风血雨的祖的战斗,却被以一种近乎黑色幽默的方式解决;一个本心并无恶意的人,却策划了一场波及甚广的棋局。
“说到底,你的计划并不算多么周密,甚至可以说颇为简单。”卫宫士郎走到道场中央,转过身,声音在空旷的室内回荡,“但你太熟悉我们的行事风格了,你利用了特梵姆的野心和罗亚的偏执,自己则完全置身事外。”
“到最后,你利用我们除掉了六名祖,满足了仪式第一项六名祖厮杀的要求;再利用冬木市的圣杯战争,为‘暗黑六王权’的降临提供海量魔力……你能让两件看似无关的大事几乎同时结束并产生关联,这份操控力……”
“是,我进行了干涉。”神琦灰坦然承认,这是她第一次流露出些许动摇,“这是我认为自己唯一有问题的地方……我无法完全控制冬木市的圣杯战争是否会因此出现额外的牺牲者。这是我唯一的疏忽,也是……我无法原谅自己的地方。”
“当你开始把‘可能’的牺牲纳入考量时,你的内心就已经被撕裂了。”卫宫白靠在门框上,一语道破,“你认为自己不配把他人放在天平上,能被牺牲的只有自己,对吧?”
“是。”
“所以,在做出这个决定后,你反而坚定了后续的行动。”卫宫士郎接过话头,目光锐利如刀,“你认为,爱尔奎特不会真正死亡,最多是返回千年城沉睡;你认为‘暗黑六王权’只是力量的赠与而非诅咒……于是,你开始‘合理化’自己的行为,试图将伤害降到‘最低’。”
“是。”
“所以你就可以‘不在乎’爱尔奎特是否会痛苦、是否会受伤,是吗?”卫宫士郎冷笑一声,弯腰从武器架上拿起一柄竹刀,扔给神琦灰,“来,我要好好‘教训’你一下。”
他也拿起另一柄竹刀,摆出标准的起手式。
神琦灰默默捡起脚边的竹刀,同样摆开架势,目光复杂地看着士郎:“只是为了泄愤吗?”
“啊,我和爱尔奎特差点被你搞得粉身碎骨,难不成还要我对你说‘辛苦了’吗?”卫宫士郎低声说着,话音未落,身形已动!
“接好了!”
竹刀划破空气,带着一股压抑已久的怒火和质问,势不可挡地劈向神琦灰。
“锵!”
清脆的撞击声在道场中炸响。士郎紧盯着眼前的女人,声音低沉而有力:“你把我和爱尔奎特的性命,放在你那个‘拯救所有人’的天平上称量……你有没有问过爱尔奎特,她愿不愿意被这样‘牺牲’?”
卫宫士郎的攻势迅猛而连贯,但神琦灰的剑技显然更为精纯老辣,她格挡、卸力,游刃有余。
“我……”她当然想过。
“那是……必要的牺牲。”她艰难地吐出这个词。
“你说出这个词的时候,不觉得自己虚伪吗?”卫宫士郎嗤笑一声,攻势再紧三分,“你这个家伙,如果真觉得那是‘没办法的牺牲’……”
“那你为什么不干脆做得更彻底一点?!为什么不干脆不顾及任何死亡?!”卫宫士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痛心疾首的质问。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刺中了神琦灰内心最敏感的地方。她眉头猛地一挑,一直压抑的情绪如同决堤般涌上,手中的竹剑瞬间变得凌厉而充满攻击性!
“你……你在说什么?!”她的声音里压抑着翻腾的怒意,两记凶狠的劈砍逼得士郎后退。
“这种事情……我绝不能接受!”神琦灰几乎是吼了出来,“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以为我做不到吗?!我是亲手斩杀过游星尖兵的圣剑使!我是站在世界顶端的魔术师!这世间几乎没有我‘做不到’的事情!”
“我当然知道我可以那样做!用更高效、更冷酷的方式达成目的!但是……我做不到!”她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执拗,“我可以接受自己能力有限,救不了所有人……但我绝不能接受,由我亲手去夺走无辜者的生命!那和我要对抗的东西,又有什么区别?!”
“那爱尔奎特呢?!”卫宫士郎同样低吼一声,猛然发力将她推开,“她就可以被伤害吗?!说到底,你不过是在自我欺骗罢了!你告诉自己‘爱尔奎特不会死,只是回千年城’,用这个借口来麻醉自己,好让你能对她下手,对不对?!”
两人拉开距离,在清冷的月光下对峙。
卫宫士郎喘着气,眼神却异常清明:“说到底,你只是被自己那个‘让所有人都幸福’的宏大愿景迷惑了双眼,以至于看不清脚下践踏的是什么。”
道场内,竹刀相击的脆响暂时停歇,只余下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所谓‘拯救所有人’,这种理想,现在、此刻,根本不可能实现。也许遥远的未来会有方法,但至少我看不到。”卫宫士郎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种历经磨砺后的笃定,“所以……我会去救那些我能够救到的人,这就够了。”
“就这样吗?!”神琦灰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哪怕你亲眼看到有人在你面前死去?哪怕你知道前方还有无数人将坠入深渊?!到那时,你能做的,不就只剩下像现在这样——无力地挥剑、泄愤而已吗,卫宫士郎!”
她的剑技确实已臻化境,几记凌厉的突刺与劈砍,便将士郎逼得连连后退,步伐略显狼狈。
“看吧,卫宫士郎……就跟现在一样,你!只能像这样,用暴力来宣泄你的不甘和愤怒!”神琦灰收剑而立,胸口微微起伏,眼中却燃着近乎偏执的火焰。
卫宫士郎看着眼前这位执拗的圣剑使,心中忽然升起一丝清晰的悲悯。“啊……是这样啊,”他轻声说,仿佛洞悉了什么,“你原来一直在纠结这个,神琦灰。”
“你也早就知道,单凭你一人之力,根本无法拯救所有人。否则,你也不会如此渴求‘暗黑六王权’这种近乎奇迹的力量了。”他架住再次袭来的竹刀,语气沉稳,“这个问题,我当然也想过,无数次地想过。”
他手腕发力,将神琦灰的竹刀格开,声音在道场中清晰回荡:
“我们能做的,从来不是预知并阻止所有悲剧。我们能做的,是让眼前的苦难停止,让逝者得以安息……然后,站起来,竭尽全力,去救下一个,再下一个!”
他猛地发力,将神琦灰震退几步。
“所以,神琦灰……与其说这是泄愤,不如说,这是——”卫宫士郎的目光如磐石般坚定,“及时止损,亡羊补牢!仅此而已!”
“我做不到用冷酷的天平去衡量‘少数’与‘多数’!我能做的,只是用这双手,这副身躯,去尽可能地挡住袭向他人的刀剑,让更多的人免于死于非命!”
两人再次拉开距离,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对于那些救不到的人……我无法心安理得。所以,我会把他们的性命,他们的遗憾,一同背负起来,继续往前走。”士郎的声音低沉,却重若千钧。
“哪怕,需要豁出我这条命。”
神琦灰愣住了。她看着眼前这个少年,他眼中的火焰并非毁灭的狂怒,而是燃烧自己、照亮前路的决绝。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了。我完全不认可你那套‘依靠神明(或神级力量)就能拯救世人’的理论。”卫宫士郎缓缓说道,“这世间即便真的有神,也不乏深爱世人的神明。”
“那为什么,人们依旧在受苦呢?”他抛出了最根本的质问,“这说明,你设想的那条路,从出发点就错了,神琦灰。”
“你迷失在对那个‘完美结果’的过度追求里了。”卫宫士郎将竹刀稳稳立在地上,“我不知道今晚这番话能否说服你。但我的所作所为,从来不是为了某个宏大的‘结果’……我只是,在享受这个‘挣扎着去拯救’的过程本身罢了。”
说完,他轻轻放下了手中的竹刀。
“我要去休息了,明天早上还要给大家做饭。”他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淡然,仿佛刚才激烈的交锋只是一场幻梦。他转身,走出了道场。
神琦灰望着他消失在门外的背影,嘴角咧开一个复杂的弧度,似笑非笑。
“最后……不还是要打一场来泄愤嘛。还是说,只是单纯想出气?”
她独自坐在空旷的道场中央,月光洒满全身。半晌,她看向一直倚在门边的卫宫白,轻声开口,像是在问对方,又像是在问自己:
“原来是这样吗……我……真的迷失了?”
“最初,我根本没想过要救下所有人……因为我觉得那根本做不到。”她喃喃自语,目光投向幽暗的天花板,仿佛在回顾漫长的过往。
“后来,我变得很强,强到可以救下很多人。可正因为变得太强,看得太远,我才更清晰地看到,还有更多的人……我救不到。”
“这是当然的啦!”卫宫白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见惯沧桑的淡然,“我主人也和你一样啊!他可是货真价实、登临王座的‘暗黑六王权’,连他都做不到的事,你怎么可能做到?”
“嗯?”神琦灰猛地挑眉,转过头,“他都做不到?怎么可能……你在开玩笑吧?那可是‘暗黑六王权’……”她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
“我骗你做什么?”卫宫白摊了摊手,眼神飘向远方,“我诞生之时,世界已经濒临终末,无可救药。但那个男人,依然像疯子一样,想要救人,哪怕他要救的,已经是所谓‘新灵长类’的残骸。”
“一切的根源,在于‘盖亚’正在死去。救是救不过来的,就像试图舀干正在崩塌的海洋。到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还活着。”
“路,终于走到了尽头,再也无路可走。他终于不得不为自己考虑一次了……于是,他带着我,回到了‘过去’。”卫宫白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沉重的回响。
“他的目的单纯得可笑——他觉得‘盖亚’或许注定要死,但他至少可以……为它续命。于是,他把自己的力量,连同‘王权’,全都给了‘盖亚’。”卫宫白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
“我能理解他,也支持他的选择。但唯一让我无法释怀的是——”她的声音陡然转冷,透出一丝深入骨髓的寒意与不解。
“完成这一切后,他被获得力量、得以延续的‘盖亚’……亲手抛出了世界之外。”
神琦灰对卫宫白所述的那个结局,似乎并不感到意外。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对方,月光在她眼中映出一片沉寂的湖泊。
“确实,时候不早了,该去休息了。”卫宫白低声说着,站起身来,木屐在道场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神琦灰依旧独自坐在空旷的道场中央,没有动弹。
“看样子……是我搞错了啊。”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夜色吞没,“不管从哪个角度看,都确实是搞错了。”
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中混杂着疲惫、释然,以及一丝决断。
“接下来,得好好想想办法了。不求原谅,但赎罪的方式……总该是有的。”
天刚蒙蒙亮,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为房间镀上一层浅金色的纱。
爱尔奎特挣扎着从爱丽丝菲尔那过于“热情”(且充满母爱)的怀抱里醒来——这位准婆婆简直把她当成了大型抱枕,搂得紧紧的。真祖公主殿下对于这种被婆婆当成娃娃抱的待遇,显然还不太习惯。
“唔……魔力好像恢复得差不多了。”她小声嘟囔着,感受着体内重新充盈的力量。赤眸微光一闪,娇小的身形如同水波般荡漾、舒展,眨眼间便恢复了那副高挑优雅的常态。
她小心翼翼地挪开爱丽丝菲尔的手臂,像只猫一样蹑手蹑脚地溜下床,准备去厨房找点吃的填填肚子,顺便帮帮士郎。
然而,刚拉开房门,她就迎面撞上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一位穿着略显随意居家服的白发女性,正倚在走廊墙边,似乎也刚起不久。
“哟?这不是我们的公主殿下吗?变回来了?”女人勾起嘴角,露出一个带着几分戏谑的轻笑,“好久不见啊,爱尔奎特。”
“卡、卡、卡、卡莲?!”爱尔奎特瞪大了眼睛,赤眸里写满了惊讶,“你怎么会在士郎家里?!”
“唉,别提了。”卡莲·奥尔黛西亚打了个大大的哈欠,慵懒地揉了揉眼睛,“我住的那间小教堂,前几天被你家的Lancer和Berserker‘找archer茬的时侯不小心波及,屋顶都没了。无处可去,只能来卫宫家借宿咯。早安啊。”
“确实好久不见了,卡莲修女。”另一道清冷的女声从厨房方向传来。
卡莲的身体瞬间僵了一下,她缓缓转过头,看见了正端着水杯、好整以暇靠在厨房门边的祁荒。
“祁荒?!你不是说出去住酒店了吗?!你怎么会在这里?!”卡莲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难以置信。
“嘘——小点声。”祁荒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脸上依然是那副笑眯眯的表情,“原住民们还在睡觉呢。”
“你、这、个、家、伙……”卡莲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恶狠狠地瞪着祁荒,“所以……事情解决了?”
“嗯,算是告一段落。”祁荒淡淡地点了点头,抿了口水,“一会儿,主谋还要当众道歉,祈求受害者的原谅呢。”
“欸?受害者?”卡莲歪了歪头,露出思索的表情,“你是指那些被Archer和Caster揍得挺憋屈的从者?没记错的话,这次圣杯战争好像没闹出人命吧?”
“自然不是指他们。”祁荒的目光轻飘飘地扫过一旁正在试图缩小存在感的爱尔奎特,“指的是某两位差点被折腾掉半条命的真祖大人。”
“什么嘛!”爱尔奎特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毛了,赤色的长发都似乎要竖起来,“搞了半天,除了那些你们说的‘幽灵’,真正被打得很惨的只有我和士郎吗?!”
“哈?什么意思,那个Caster有这么强吗?”爱尔奎特愣了一下。她大致了解圣杯战争的规则,知道从者的灵基存在上限,最大出力理论上也不过她全盛期的一半。能把祁荒都打怕……那只能说明……
“原来你这么弱的吗?”爱尔奎特眨了眨眼,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
“下次你去打神琦灰试试?”她得意地晃了晃脑袋,赤色的长发在晨光中划过漂亮的弧线。
“让我去跟圣剑使对打?你开什么玩笑!”祁荒眉头一皱,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
“起来了就都给我过来端饭!”厨房里传来卫宫士郎中气十足的喊声。
“好嘞!士郎我来啦!”爱尔奎特瞬间把刚才的斗嘴抛到脑后,娇笑着像只轻盈的蝴蝶,一蹦一跳地朝厨房方向跑去,还不忘回头抛出一个致命问题,“对了士郎!你喜欢我现在这副模样,还是昨天小孩子的模样呀?”
“说真的……”士郎端着热气腾腾的味增汤从厨房走出来,看着满屋子形态各异、但无疑都“非同寻常”的女性们,忍不住叹了口气,“这个家的男女比例……不,是‘正常人类比例’也太悬殊了……”
“哼,这可是你的‘福报’哦,士郎少爷~”塞拉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和莉兹利落地收拾着餐桌,嘴上却不忘调侃,“仔细看看,这里可都是难得一见的大美女呢……”
“这算哪门子的福报啊……”士郎把汤碗放下,小声嘀咕。
“卫宫士郎想说的,大概是‘一个正常的人类都没有’吧。”卡莲冷不丁地开口,她脸上的愉悦笑容已经完全藏不住了,带着一丝恶作剧得逞的意味。
“卡莲……”卫宫士郎咬了咬牙,对这个总能精准“补刀”的修女毫无办法。
“确实啊,”卡莲扳着手指,开始如数家珍,“一屋子人造人,真祖,半魔,还有一个精灵。原本你大概是唯一的正常人来着……不过话说回来,哪个正常人会有‘固有结界’那种东西?哦,对了,你现在也不是纯粹人类了,是新鲜出炉的真祖呢。”
“——吃、饭!”卫宫士郎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打断了这场即将偏离到奇怪方向的“家庭人口普查”,将最后一道菜重重放在桌子中央,宣告早餐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