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普通的傍晚,爱弥斯在院子里和一只偶然路过的雪绒海豹对视——那只小动物不知道从冰原表面跑到了渐湖附近,正歪着头打量她,她蹲在原地一动不动,生怕吓跑它。
漂泊者在厨房里做饭,烟火气从门缝里飘出来。
终端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希洛,明天放学后有空吗?来一趟研究室。有些东西想给你看。——莫宁”
希洛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然后回复了一个字:“好。”
他没有问是什么事。如果需要说,莫宁会说的。如果不需要,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第二天放学后,希洛一个人去了星炬学院。
爱弥斯本来要跟来,但听说他是去找莫宁,立刻改了主意。她对莫宁的印象还停留在“那个坐轮椅的银头发姐姐”,在她心里那属于“大人的事情”,小孩子不该掺和。
“那你早点回来!”她挥挥手,转身跑去找同学玩了。
希洛独自走进学院的主塔,乘电梯上到七层,穿过那条安静的走廊,在709号门前停下。
他敲了敲门。
“进来。”
推开门,莫宁正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摆着好几块数据屏幕。
她今天穿着大学部的制服,外面套着那件白色的研究员外套,银白色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发绳束在脑后,几缕发丝垂落在脸侧。
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那双深红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来了?”她说,“坐。”
希洛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他的视线扫过那些屏幕——上面跳动着各种曲线和数据,有的是他认识的,有的是他不认识的。
莫宁没有立刻说话。她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把一块屏幕转过来,正对着他。
“你看看这个。”
希洛低头看。
屏幕上是一条曲线。横轴是时间,纵轴是悲鸣浓度。曲线从某个点开始,一直向下倾斜——不是陡降,而是一种稳定的、持续的下降。
他认得这条曲线。
“拉海洛的悲鸣浓度。”莫宁说,“过去一年的监测数据。”
希洛点了点头。他当然认得。他前几天刚看过类似的数据。
莫宁又调出另一块屏幕,上面是另一条曲线。这条曲线的形状和第一条一模一样,只是坐标轴的比例不同。
“这是渐湖周边区域的单独数据。”她说,“下降幅度更大,趋势更明显。”
希洛没有说话。他在等。
莫宁把两块屏幕并排放在一起,然后转头看他。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希洛想了想。他知道。但他不确定莫宁想听什么答案。
“有东西在吸收悲鸣。”他说。
莫宁点了点头。
“有东西。”她重复这个词,然后盯着他的眼睛,“或者有人。”
希洛迎着她的目光,没有躲开。
沉默持续了几秒。
莫宁先开口了:“我查过所有的监测记录,对比过所有可能的影响因素——天气、地质活动、残象出现的频率、共鸣者的活动轨迹。没有一样能解释这个下降趋势。”
她顿了顿。
“除了一个变量。”
希洛知道那个变量是什么。但他没有说。
莫宁看着他,眼神里没有质问,没有警惕,只有一种研究者特有的专注。
“那个变量,”她说,“是你。”
希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个问题:
“你想知道什么?”
莫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很真实的、和平时礼貌性微笑完全不同的笑。
“你比我想的聪明。”她说,“我问你,你愿意回答?”
希洛想了想。
“看问题。”
莫宁点了点头。她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腿上,用一种和之前完全不同的语气说:
“好。那我问你——是你做的吗?”
“是。”
“怎么做的?”
“吸进去,转化,放出来。”
“转化成什么?”
希洛停顿了一下。回音。这个词他只在陆面前说过。莫宁值得信任吗?漂泊者说过,她是“为数不多可以信任的人”。
“回音。”他说。
莫宁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回音。”她重复这个词,然后低声说,“原来如此。”
她没有追问回音具体转化过程。她只是点了点头,在旁边的本子上写了几笔。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希洛。
“最后一个问题,”她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希洛看着她。
“你指什么?”
莫宁放下笔,认真地说:
“你是一个过滤器。一个天然的、活着的、能把悲鸣转化成干净能量的过滤器。这件事如果被别人知道——”
她停了一下。
“有些人会想利用你。”
希洛想起陆说过类似的话。“有些东西,知道的人多了,就会变得危险。”
“那你呢?”他问。
莫宁看着他,那双深红色的眼睛里没有贪婪,没有好奇,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
“我?”她说,“我只想知道真相。”
希洛把这句话存进记忆。
莫宁继续说:“我不会告诉别人。但你需要知道——你不可能永远瞒下去。总有一天,会有人注意到这件事。”
希洛点了点头。
“我知道。”
莫宁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你不害怕?”
希洛想了想。
害怕。这个词他还没有完全理解。但他知道一件事——
“漂泊者会保护我。”他说,“爱弥斯也会。”
莫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轻,但很真实。
“对,”她说,“她们会。”
她从旁边拿起那个本子,在上面写了一行字,然后合上。
“先这样吧。”她说,“这件事,暂时只有你我知道。我会继续监测数据,如果有什么变化,我会告诉你。”
希洛站起来,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莫宁已经重新低下头,盯着那些数据屏幕。她的侧脸很安静,专注得像是忘记了周围的一切。
希洛的视线落在她的轮椅上,然后又移开。
他想起自己曾经想过的一个念头——如果能修复她的腿,那会是什么样?
但他没有说。那不是现在能做的事。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回渐湖的路上,希洛一直在想莫宁说的那些话。
“你是一个过滤器。”
“有些人会想利用你。”
“你不可能永远瞒下去。”
他知道这些是事实。他知道自己的存在很特殊,特殊到会引起很多人的注意。他知道漂泊者担心的事、陆警告的事、莫宁提醒的事,都是真的。
但他想起莫宁最后那个笑容。
那个笑容的意思是:她知道,但她不害怕。或者说,她害怕,但她选择了相信他。
他把这个也存进记忆。
回到小屋时,天已经快黑了。
爱弥斯正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脸上露出笑容。
“回来啦!莫宁姐姐说什么?”
希洛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她给我看了一些数据。”他说,“关于悲鸣的。”
爱弥斯眨眨眼,没太听懂,但她没有追问。
她只是往他旁边靠了靠,继续画她的画。
希洛低头看——她在地上画了三个人,两个高的,一个矮的。高的那个头发是黑色的,另一个是粉色的,矮的那个头发是白色的。
“这是我们。”爱弥斯指着画说,“这是漂泊者,这是我,这是你。”
希洛看着那个白色头发的火柴人,点了点头。
“很像。”他说。
爱弥斯笑了,继续给火柴人画衣服。
希洛坐在旁边,看着天边的极光慢慢浮现。
他想起莫宁的问题:“你不害怕?”
他想,他应该是害怕的。害怕被利用,害怕被研究,害怕被当成工具。
但现在坐在这里,看着爱弥斯画画,闻着从厨房里飘出来的烟火气,感受着傍晚的凉风拂过脸颊——
那些害怕,好像变得很远。
他把这个也存进记忆,在“害怕”的词条下面加了一行备注:
“害怕存在,但和爱弥斯在一起的时候,会变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