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是咖喱饭。
鹿目询子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桌时,夕阳正从厨房的窗户斜斜地切进来,而鹿目达也坐在地板上,用积木搭着一座歪歪扭扭的塔,嘴里念念有词:
“高塔,高高的塔。”
“达也,洗手吃饭了。”
鹿目知久温和地提醒,弯腰把小家伙抱起来。
“嗯!”
鹿目达也咯咯笑着,被父亲安置在儿童餐椅上, 接着在他小手上抹了抹湿毛巾。
但餐桌上的气氛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
鹿目圆用勺子搅着碗里的咖喱,米饭被戳得坑坑洼洼,黄色的酱汁在瓷盘边缘积成一滩,她一口没吃。
粉色的刘海垂下来,遮住了眼睛,只有嘴唇抿得发白。
鹿目理坐在她对面,动作机械地咀嚼着,咽下去,再舀一勺,重复。
鹿目询子刚坐下便察觉异样,随后目光在两个孩子脸上扫过。
此刻鹿目理和鹿目圆脸上那种沉重的,过早成熟的疲惫,让鹿目询子的心脏猛地缩紧了。
“小理,小圆。”
鹿目询子坐下来,没有拿起筷子,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力道。
鹿目理和鹿目圆同时抬起头,眼神涣散了一瞬才聚焦:
“……妈妈?”
“今天的咖喱,咸了吗?”
“没有,很好吃。”
“那为什么不笑?”
鹿目询子倾身向前,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你小时候,哪怕只是吃到一块方糖,都会对我笑的。”
鹿目知久停下给达也擦嘴角的动作,看了妻子一眼,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询子的手,轻轻捏了捏。
鹿目圆的手指攥紧了勺子,她张了张嘴:
“妈妈,我们……”
“先吃饭。”
鹿目询子打断了她,但语气不是命令,而是某种温柔的坚持。
“无论今天发生了什么,无论你们在外面遇到了什么……”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个孩子的脸。
“肚子还是要填饱的,空着肚子想事情,只会越想越黑。”
她舀了一勺咖喱,拌进鹿目圆的碗里,动作熟练得像是在银行柜台整理文件:
“来,张嘴。”
鹿目圆愣住了,这让她想起小时候的待遇,每当她做噩梦哭醒,妈妈就会端着热牛奶说:“来,张嘴,噩梦就咽下去了”。
“妈妈……”
鹿目圆的声音哽咽了。
“我昨天整理旧相册。”
鹿目知久突然开口,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故事。
“看到你们俩小时候的照片,小理五岁那年,为了保护小圆,从台阶上滚下来,膝盖摔得全是血,还笑着说不疼。”
他喝了口茶,目光温和地落在儿子身上:
“那时候我就知道了,我们家的孩子,都是把疼往肚子里咽的性子。”
鹿目达也在儿童餐椅上拍着手,奶声奶气地附和:
“不疼!不疼!”
鹿目询子伸手,轻轻拂开鹿目理额前的碎发,温暖又柔软。
“小理。”
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你还记得我为什么给你取这个名字吗?”
鹿目理握着勺子的手微微收紧,听着鹿目询子话。
“道理的理,理解的理,也是……”
“理想的理。”
鹿目理轻声接道。
“对,理想的理。”
鹿目询子笑了,眼角有细细的纹路。
“我和你爸爸的理想,不是要你成为什么伟大的人,而是要你明白,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是一个人,你有我们,有小圆,有达也,家里亮着灯,锅里热着饭,这就是道理,这就是理想。”
她看向鹿目圆,伸出手,覆在女儿冰凉的手背上:
“你们今天看起来像是背着整座城市在走路,但是听妈妈说……”
鹿目询子的目光变得锐利,那是职场女性看透一切的清醒:
“再大的事,除以四,就没那么重了,是不是?”
鹿目圆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咖喱饭里。
鹿目理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阴霾散了一些,他舀起一勺饭,认真地说:
“好吃,妈妈。”
“这才对。”
鹿目询子满意地拍拍他的头,转向丈夫。
“知久,收拾桌子。”
“好。”
鹿目知久开始利落地收拾碗筷,动作轻快地哼着走调的歌,达也咿咿呀呀地跟着哼。
鹿目询子则把两个孩子推向客厅:
“去,陪达也玩十分钟,然后洗澡睡觉,明天还要上学。”
那种不容置疑的温柔,像是一层厚厚的棉被,把外界的风雪都隔绝在了外面。
二十分钟后。
鹿目理回到自己的房间,锁上门,随后他靠在门板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从贴近心口的口袋里,掏出了那颗宝石。
它在掌心散发着微弱的,他看着白紫色的灵魂宝石。
“小渚。”
鹿目理轻声念着这个名字,把宝石举到眼前,对着台灯的光。
突然。
“嗒。”
一声轻响,像是石子敲击玻璃,接着鹿目理猛地转头,看向窗户。
在玻璃的另一侧,一只白色的生物正倒挂在窗框上,红色的眼睛在夜色中像是两颗不祥的星辰。
它的耳朵缺了半截,尾巴断了一截,但嘴角的弧度依然带着那种令人不适的平静。
“晚上好,理。”
声音直接在他的脑海中响起,温和得像是在打招呼。
“能让我进来吗?”
丘比歪了歪头。
“我想和你聊点天,关于你口袋里的那颗宝石,还有你昨天改写法则时留下的痕迹。”
鹿目理把灵魂宝石收进兜里,接着沉默了三秒,然后走到窗边,解开了锁扣。
“还没有被杀死啊。”
他侧过身,让白色的生物轻盈地跳进房间,语气里带着那种温和讽刺。
“你可真是命多,就这么找过来了,不担心又被轰成筛子吗?”
丘比落在书桌上,抖了抖残缺的耳朵。
“这是本周第七次被猎杀,不过……”
它用尾巴卷住自己的断口。
“要比喻的话,我们就像换掉一只坏掉的钢笔,不会因此憎恨纸张。”
它从书桌上跳下来,白色的脚掌落在木地板上。
“不过,比起我的命。”
丘比的声音变得轻柔又有点好奇。
“你应该是想问问那颗灵魂宝石,还有你昨天那招逆转魔女化的办法?那就让我们互相聊天吧!”
窗外,夜风突然大了,吹得窗帘猎猎作响,鹿目理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