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羽。”
樱羽艾玛转过头,那双粉红色的眼睛看着他。
“刚才你说的那件事,”他开口,“天台那个。”
“你说的是我‘帮了一个被霸凌的女生’。”
“那个女生,是谁?”
风吹过两人之间,带来了些许凉意。
“……是我。”她的声音很轻。
“那天在天台上的人,是我。”
“所以我才记得这么清楚,因为那是发生在我身上的事。”
她抬起头看着他。
“我记得那些人围着我,记得他们对我说的话,记得我身前挂着的牌子,记得我头上戴着的铁桶,记得我被泼了一身污水还得站在太阳底下罚站。”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然后有人走过来,把那些人挡在外面,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就是那双眼睛。”
“和你的一模一样。”
比企谷沉默了几秒,他想起了刚才在自动售货机前听到“天台”时莫名的心悸,想起了那个一闪而过的画面——刺眼的阳光,哄闹的人群,还有被围在中间仿佛要被献祭的那个人影。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
“樱羽。”
“嗯?”
“那所初中的天台,一直是锁着的。”
樱羽艾玛愣住了。
“我在那里待了将近两年。”比企谷说,“找午饭地点的时候去过很多次,从来没见打开过。”
“你后来有去天台看过吗?”
“可是……”
“你想过没有。”比企谷打断她,“如果你真的被帮过,那个人为什么完全不记得?”
“两年。”比企谷说,“你记了两年的事,如果它真的发生过,那个人不可能忘得一干二净。”
“除非根本没发生过。”
樱羽艾玛的脸色变了。
“不,不是的……”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我记得很清楚,那些人围着我,他们对我做的事,我都记得……”
“那你记得那个人长什么样吗?”
她愣住了。
“记得他叫什么名字吗?”
没有回答。
“记得他之后去了哪里吗?”
风吹过,徒留沉默。
樱羽艾玛低下头。
“不是的……”她的声音很轻,“我真的记得……”
“你记得的只有痛苦。”比企谷说,“被霸凌的那些事,你记得很清楚,但是帮你的人,你记不清他的脸,记不清他的名字,记不清任何能证明他存在的东西。”
他叹了口气,还是决定直接说出口。
“因为那个人可能根本不存在。”
“你是说……我在骗自己?”
“我是说,”比企谷看着她,“人在受不了的时候,会编出一个英雄来救自己。”
“那个英雄可以是任何人。”他继续说,“可以是路过的学生,电视里的角色,或者什么书里的人物,编得久了,自己都信以为真了。”
比企谷移开视线。
他知道这些话有多残忍。
但他也知道,让她继续抱着对一个不存在的人的憧憬,更残忍。
风吹过,樱花落在长椅上,落在她的身上。
樱羽艾玛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
“……那你觉得,我应该怎么办?”
“找了这么久,想了这么久。“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结果全是错的,我连那个人是不是真的存在都不知道了,一切都是我自己编出来的?是我自己骗了自己?”
沉默持续了很久。
樱羽艾玛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便当包,手指攥着那块粉色的布,攥的很紧。
“可是……”她的声音很轻,“如果那个人真的不存在……那我记得的那些事,算什么?”
“我记得那天很热,”樱羽艾玛说,“太阳晒得我头晕,他们给我戴的那个铁桶,里面有一股铁锈味。我记得有人往我身上泼水,不是水龙头接的凉水,是那种洗拖把的脏水,有一股馊味。”
“我还记得那个牌子,上面写的什么字,我不记得了,但我记得他们让我挂着它,站在楼梯口,路过的人都在看我,有些人看一眼就走,有些人会停下来笑几声。”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
“那些事,我记得这么清楚,每一个细节都记得。”她抬起头,看着比企谷,“如果那个帮我的人是我编出来的,那这些事呢?也是我编的吗?”
“你记得的那些痛苦,是真的。”他继续说,“被人欺负的感觉,一个人扛着的感觉,那种叫天天不应的感觉,这些都是真的。”
“所以你会想要一个人来救你,很正常。”
“谁都会想要。”比企谷说,“被人欺负的时候,被人排挤的时候,一个人扛着所有事的时候,谁都会想,要是有个人能来就好了。”
他抬头看着远处的天空。
“想久了,就觉得那个人真的存在。”
沉默。
风吹过来,有点冷了。
樱羽艾玛低着头,过了很久才开口。
“……你也想过吗?”
“什么?”
“你也想过,”樱羽艾玛看着他,“有个人能来救你?”
比企谷没回答,他只是看着对面的教学楼,沉默了几秒。
“……不重要。”
“为什么不重要?”
“因为不会有人来。”他说。
樱羽艾玛看着他,若有所思。
比企谷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回去了。”
“比企谷君。”
他停下来。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樱羽艾玛站在他后面,手里还抱着那个粉色的便当包。
“你刚才说的那些,”她说,“想一个人来救自己,想久了就觉得那个人真的存在,你不只是在说我对不对?”
“你也在说自己。”
比企谷站在那里,背对着她。
过了几秒,他开口了。
“我有没有说过,”他说,“你很烦?”
樱羽艾玛愣了一下。
然后她轻轻笑了一声,那个笑很放松,带着点鼻音。
“说了。”她说,“刚才一直在说。”
比企谷没说话,他往前走了一步。
“比企谷君。”樱羽艾玛又叫住他。
“以后还能一起吃饭吗?”
沉默了几秒。
他继续往前走,身后没有脚步声跟上来。
走到中庭走廊的时候,他听到身后传来轻轻的声音。
“谢谢。”
他没回头,
只是抬起手,摆了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