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我可能脆弱得一句话就泪流满面,有时,也发现自己咬着牙走了很长的路”
——莫泊桑《羊脂球》
昏黄的街灯,密密麻麻的飞虫撞着破灯罩,声音如雨点一般无休无止。
灯下这条小街,黄得像条泡在福尔马林里发肿的标本。
老旧的轮轴,吱吱呀呀地碾过脚下凹凸的砖石。
就这样推着小车,漫无目的,循向灯火零星处漫步。
“咣——”,街边堆积的阴影里,滚出只压瘪的空罐头,惊飞了几只麻雀。
绕过那个拐角,杂物凌乱堆积的尽头,一对橙黄色的光点闪烁着划过。
紧贴着墙根的污痕,缩在死胡同底,它望着来人投下巨大的黑影。
在退无可退处,它弓着身子,沙哑而虚弱地低吼着。
摸摸口袋,手帕里几条已然如碎木般干硬的鱼干被遗忘在那里。
蹲下身,将鱼干轻轻撒在它面前不远的地上,那低吼便息了声。
片刻,阴影中探出一只小爪子,踩在街灯下的路面上。
……
靠着街口,看它埋着头,颇为吃力,却仍迅疾而贪婪地撕咬着那几条鱼干。
可趁着撕咬的间隙,却仍在不住抬眼环视,走走停停地向角落缩去。
看着它那样子,不知怎的,勾起了一些回忆。
……只记得那天晚上,我看到的夜色,没有这样昏黄。
跨过那只老街灯,望向本该有月亮的那个地方。
耳畔风声渐响,眼前恍若有光……
……
寒风,飘雪,我打了个寒颤。
——这是哪里?壁炉在哪里……
眼前一片朦胧,只看到天和地,都一片白,白得发冷。
哦,是了。
我……已经被丢掉了。
哆嗦着站起身,抖落盖在身上的雪。
雪被他们踩进土中,成了冰冷的烂泥。
烂泥上那些来来去去的腿,汇成一大片晃荡的森林。
好像永远有人走在烂泥上,好像人群永远没有另一头……
身后那些墙,粗糙又冰冷的石头,它们不看我,也不说话……
匆匆的脚步,来往的路人,街道上没有我的位置。
……
太阳一寸一寸地沉下去,将照向大地的光和热一丝一丝地收起。
大雪无声地落着,在我蜷缩的背上又盖了薄薄的一层。
街上最后的脚步声,也终于远得听不见了。
这里终于只剩下漆黑的我,和一地苍白得找不到也等不到尽头的大雪。
肚子里什么都没有,却感觉身体沉得走不动,连爪子也快冷成白色的了……
挣扎着站起身,我颤抖着走向伸至视野之外的拐角。
墙的边沿一寸一寸地靠近,墙后的影子也一寸一寸地生长。
直至我看见拐角深处,灯火也找不到的黑。
——突然一声闷响,就什么都看不清,也听不清了。
风猛的灌进耳中,我就这样轻飘飘地飞出去,落进那片漆黑里。
……
好像所有的力气都被摔出了身体,连扭头的劲儿都没有,我像是块被扔掉的石头。
只有疼还是活的,从每一根骨头里刺着我。
黑暗里尽是腐烂的酸气,零零碎碎的垃圾,堆到要满溢出来。
但起码,雪不会落在身上了。
缓过神,眼前黑漆漆的顶棚,看着那么熟悉,恍惚间让我想起了另一个,比现在更暖和些的冬天。
那时候,我的头顶还有一片避雨的顶,那时候的墙也还没白得这么无情。
那时候我还有一只陶碗,偶尔能在里头找到些我认不出来的东西填肚子。
……还有个孩子,时不时会来看我,被她抱在怀里热乎乎的。
虽然更多的时候,那的人都不抱我,只是绕着我转圈。
脚落在地上咚咚的响,我只能躲到床底。
那下面灰扑扑的,我坐在灰尘里打着喷嚏,听着他们的笑声从上边传来。
有时候他们也会用脚尖拨弄我,把我从这头推到那头,看我的踉跄,对着我笑。
……那时候多好啊。
有吃的,有家,有人陪……
……好想回去,回那个家。
……
——兀然间后腿一紧,冰凉的东西,紧紧缠了上来。
费力扭过头,有一张脸凑在黑暗上,离我那么近,简直要贴到我的鼻尖。
那张脸像是拿刀在蜡烛上削出来的,瘦得脱了形,眼睛浑浊的鼓胀着,直往外凸——
可那种眼睛,我只在看见烂肉的野狗脸上见过。
他不是要抱我,也不是想赶走我。
那是要——
只觉浑身一颤,却好像突然有了力气,拼命一蹬,爪子好像划到什么,那条腿在混乱中挣开了。
我爬起来就跑,跑得顾不上自己还有没有腿。
追赶着我,那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却和记忆里一样,咚咚地响。
跑啊跑啊,直到脚步声慢慢消散,直到眼前忽然一空,再不能看到街和墙。
我就那么冲了出去。
耳中又是猛烈的风。
只是这一次好像再也不会停下来。
……
花了好久,才想起来怎么睁眼。
灰黑色的云,泥污一样,一块块贴在同样灰黑而低垂的天上。
耳边很静,只剩下风,还有隐约的流水的声音。
我转不过头,但余光里早就全是红色的雪。
温热的气息正从那片红里丝丝缕缕地弥漫出来,包裹着我,带给我近乎奢侈的、久违的暖意。
但也能感受到,我的温度,我的血,也在顺着布袋一样的我身上,这里那里的破洞,一点点地,离开我的身体。
……就这样……也好。
不用再跑,不用再找,不用再等着也许永远不会来的下一顿,或者下一脚。
其实我都知道。
他们其实,都不喜欢我吧……
黑猫是噩兆什么的。
就这样躺着,让漫天的白色,把漆黑的我,连同我身上的饿和疼,都带走吧。
——风转了向,送来一股气味。腐烂的,腥臊的,我熟悉的,垃圾堆旁那可怕的味道。
可我空瘪的肚子却猛地抽搐起来,像是被谁攥了一把。
剧烈的痛苦中,竟挣扎着扭过头,看向那片水洼。
漂着冰碴的水洼边,卡着什么一团漆黑的东西。
我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爬过去的,等回过神来,我的嘴里已经塞满了那样可怕的东西。
嚼也来不及,只是不顾一切地填塞自己。
心里空空如也,这时候却什么都塞不下了。寒冷、痛苦、死亡,再也装不下了。
只剩下喉咙被刮擦的触感,和那一点顺着食道滑下的、微不足道、却真实无比的热意。
就这样一口,又一口。
直到,黯淡的红,渐渐在眼前晕开,身体也奇异地不再沉重。
是已经早上了吗……太好了……
……
晃荡着晃荡着,我醒了,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睁眼,只觉得睡了好久好久……
身体褪去了往日的疲惫,变得如此轻盈。
柔软的织物裹着我,寒冷被隔绝在外。一个朦胧的、带着光晕的影子,悬在我视线正中的上方。
我吃力地抬起前爪,蹭了蹭眼睛。
模糊的色块与轮廓,便慢慢聚拢、清晰。那是一位粉发蓝衣的少女……
惊慌像冰水一样猝然漫过脊背,我挣扎着就想从这陌生的怀抱里逃走。
但环着我的手臂没有松开,反而收得更紧了些,那力道不容挣脱,却奇怪地并不粗暴。
我不得不抬起眼,对上她的目光。
那里面没有我习以为常的嫌恶、驱赶或是漠然。那是一种……我无法理解的眼神。
沉沉的,像蓄着雨的云,有些哀戚,又有些无可奈何的疲惫。
而她的眼尾,似乎还染着一抹很淡的红。
可是,为什么?
我不再动了,僵硬地蜷在她臂弯里。困惑与一丝细微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惧意,却在心底弥漫开。
这是第一次见面,不是吗?即便不是,我又有什么值得被这样注视?
也许只是我自作多情了。就像曾经以为某扇门后的灯光是为我留的,最终却只等到他人冷漠的踹离。
她会带我去什么地方?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掠过一些最坏的画面:
冰冷的铁笼,陌生的喧嚣……
也好。我默默地想。再坏,也不过是又一个终点。总好过再一次被抛回那条泥泞的、没有尽头的街道。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与臆想中,她的声音轻轻落了下来,像一片羽毛,却砸得我微微一颤。
“跟我回家吧。”
她说。
……
脸上忽地一凉。
我猛地睁开眼——天光早已大亮,晨雾正缓缓从巷子口散去。身下是冰凉的石阶,掌心还攥着那方皱巴巴的手帕。
脚边传来一团毛茸茸的暖意——是那只前不久遇到的小猫,正用它湿漉漉的鼻尖一下下蹭着我的裤脚,喉咙里发出细小的呼噜声。
我怔了怔,伸手轻轻揉了揉它的头顶。
它微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又缓缓贴向我的手心,仰起脸,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望着我。
我走向伸至视野之外的拐角。半晌,我站起身,拍去衣角的灰尘,将手帕叠好收进口袋。
晨风依旧微凉,我却觉得掌心里那一点残留的触感,正缓缓化开。
该走了,觉大人还等着呢。
我弯下腰,将那只小猫轻轻拢进臂弯。它出奇地安静,只将脑袋靠在我肘间。
我抱着它走向巷口——那里停着我的猫车,盖头敞开着,里头铺着干净的旧毛巾。
……
雪还在飘。
细碎的、无声的,落在崖底那片被乱石割裂的雪地上。
一只小黑猫蜷在那里,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只有脊背上薄薄的一层雪,衬出它僵硬的、再也不会起伏的轮廓。
它身下的雪,洇开一片极淡的、将凝未凝的红,像被水化开的胭脂,又被新落的雪轻轻盖住边框。
就在它前爪几寸远的地方,雪里露出一截东西——冻得发青,指节蜷曲,是半只人类的手。
风低低掠过石隙,发出呜咽般的轻响。雪落在黑猫紧闭的眼睑上,不再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