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4年春·冬木市
画境里没有时间。
墨色的山连绵起伏,不是那种压抑的黑,是“活”的黑——像刚研好的墨,透着淡淡的光。山间有竹林,竹叶是墨绿的,风吹过的时候,沙沙响,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天空不是真正的天空,是一张无边无际的宣纸,透着温润的白。月光从纸上透下来,不亮,但足够看清一切。
有水。一条小溪从山间流过,水是墨色的,但清可见底。溪边有石头,石头上长着青苔,青苔也是墨色的,但软软的,踩上去像踩在云上。
风是温的,不冷不热,刚好让竹叶沙沙响。
这里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
根源式跟在夕身后走进来。
她站住了。
很久没动。
夕回头看她。
根源式忽然说:“有意思。”
她走到溪边,蹲下来,伸手探进水里。水凉凉的,从指缝流过。她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看水面泛起的涟漪。
“真的。”
夕没说话。
根源式站起来,走到竹林里。她伸出手,摸了摸竹子的杆。竹节分明,光滑,凉凉的,是真的竹子。
她抬头看。竹叶沙沙响,月光从叶缝里漏下来,洒在她脸上。
她闭上眼睛,听了一会儿。
“比我想的好。”
夕看着她。
根源式睁开眼睛,嘴角有一点很淡的笑。
“以后就住这儿了。”
阿咬们蹲在竹枝上,有的打盹,有的歪着头看人,有的在互相追逐。它们不吵,只是偶尔发出细细的叫声,像是画里才有的声音。
根源式走到一根竹子旁,看着竹枝上蹲着的那只。
那只阿咬也看着她。
她伸出手,想摸它。
阿咬躲开了。往旁边挪了挪,歪着头看她。
根源式又伸出手。
阿咬又躲开。
根源式也不恼,收回手,看着它。
阿咬也看着她。眼睛圆溜溜的,墨色的,像两颗小墨点。
“你画的?”
夕点点头。
“叫什么?”
夕想了想。
“……阿咬。”
根源式点点头,又看了一会儿那只阿咬。
阿咬被看得不自在,翻了个身,拿屁股对着她。
根源式笑了一下。
“有意思。”
第二天白天,她们走出画境,在街上走。
根源式走在前面,夕跟在旁边。
路过一家便利店,根源式停下来。
“等一下。”
她走进去。夕站在门口,看着里面。
货架上摆着很多东西,花花绿绿的,她不认识。根源式走到冰柜前,拉开,拿出两根冰淇淋。
然后她走到柜台前,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纸——钱。
店员接过钱,找了几个硬币给她。她把硬币收进口袋,拿着冰淇淋走出来。
夕看着她。
根源式递给她一根。
夕没接。
根源式也不强求,自己咬了一口。
“好吃。”
夕看着她吃。冰淇淋是白的,冒着冷气,咬一口,在嘴里化开。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味道。
但她忽然有点想知道。
那天傍晚,她们站在一座废弃大楼的楼顶。
夕看着远处。那里有光在闪,金色的,一闪一闪,像打雷前的闪电。
风很大,吹得她头发乱飞。她没有拢。
根源式站在她旁边,咬了一口冰淇淋。冰淇淋被风吹得快化了,她吃得有点急。
“Saber。”根源式说。
夕转过头,看着她。
根源式嚼着冰淇淋,指了指那个方向。
“那个光的颜色,Saber的。”
夕又看过去。光还在闪。她能感觉到那边有很强的力量,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你怎么知道?”
根源式把最后一口冰淇淋吃掉,把棍子收进口袋里。
“我看得见。”
夕没再问。
两个人就这么站着,看着远处的光。
风吹过来,很冷。
夕的手有点凉。她把手指蜷起来,握成拳,揣进袖子里。
那天晚上,她们回到画境。
夕靠着竹子坐下。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
根源式在她旁边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新的冰淇淋——刚才在便利店买的。
她咬了一口,忽然说:
“你为什么要来?”
夕愣了一下。
“来这个世界。”
夕沉默了很久。
竹叶还在响。溪水还在流。阿咬在竹枝上翻了个身,继续睡。
夕开口。声音很轻。
“不知道。”
根源式没说话。
夕又说:
“只是……走。”
根源式看着她,咬了一口冰淇淋。
“我也是。”
夕转过头,看着她。
根源式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像是风。
“只是走。走到有意思的地方,就停一停。”
夕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
很久。
根源式忽然说:
“这里有意思。”
夕看着她。
根源式没看她,只是看着竹叶间透下来的月光。
“所以停一停。”
夕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无名指上,那道轮回纹还在。
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她说的那句话。
“等她醒了,它会亮。”
夕抬起头,看着旁边的人。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得很淡,淡得像是什么都没有。
夕张了张嘴,想问什么。
但没问出来。
她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也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但她知道,那不是现在该问的事。
她低下头,继续靠着竹子。
竹叶沙沙响。溪水还在流。
很久。
她忽然听见旁边的人轻轻说了一句:
“晚安。”
她没睁眼。
但嘴角,好像有一点点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