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驮着三人,踏着初秋的微凉,离开了金陵那是非之地。赤发的魔女,面容初愈的少女,还有那身披破旧僧袍、眼神空洞的前朝天子,构成了一幅奇异而沉默的画卷。
朱允炆,或者说慈悟,大部分时间都保持着沉默。他抱着膝盖,蜷缩在阎妲身后,目光掠过不断后退的田野、山峦和村落。那方传国玉玺,被他用僧袍的一角紧紧包裹,塞在行囊最深处,像一块不愿触碰的疮疤。
他不再自称朕,也不再自怨自艾,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时,会被噩梦惊醒,浑身冷汗地望着篝火出神。
阎妲并不多言,她仿佛只是一个冷漠的向导,引领着方向。她的目光时常投向远方,似乎在感知着什么,又似乎只是单纯地看着。唐二丫则小心翼翼地照顾着两人的起居,曾经因为脸上的胎记受到太多苦楚,也让她对周遭的一切更加敏感。
他们骑着白马北上,避开了官道和喧嚣的城镇,穿行在乡野小径之间。
这匹白马本来是阎妲从沈家庄附近捡到的,能日行千里,通体雪白好似鹅毛,那双眼睛具有灵性,好似人一般。
他们路过一个被战火波及的村庄。断壁残垣间,野草疯长,几乎看不到人烟。空气中弥漫着若有若无的腐臭气息。
一个瘦骨嶙峋的老妪,坐在半塌的屋门口,眼神浑浊地望着他们,手中无意识地搓着一把干枯的草茎。
二丫不忍,从行囊里掏出一块干粮递过去。老妪愣了片刻,随即像抢一般抓过,塞进嘴里,噎得直伸脖子,浑浊的眼泪顺着深刻的皱纹流下。
还未等几口下肚,那老妪扑通一声倒在地上,竟被那干粮活活噎死了。
慈悟远远看着,身体微微发抖。
他曾坐在奉天殿里,听着各地报上来的“饥民”、“灾荒” ,那时只觉得是奏章上冰冷的墨迹。
可当这些灾难在自己的眼前亲自上演,散发着绝望和死亡气息的景象,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他近乎麻木的内心。
慈悟猛地闭上眼,嘴唇翕动,似是想念经文,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曾经拥有的,原来是由无数这样的悲苦堆砌而成。而他失去的………其代价竟是如此具体而微。
自那之后,慈悟像是着魔一般,口中总是在嘟囔着听不懂的低语,时常会在梦中惊醒,像是被梦魇缠身,他口诵佛号,得不到心安。
像是为了摆脱梦魇,像是为了发泄内心的不安,慈悟不知从哪找到了一柄小刀一把石锤,也许那也是阎妲给他的吧,结果就是他开始雕刻佛像佛首,像是发疯一样的雕刻。
他此前并未学过,但是就像是将心中的忿怒和不甘都化作了实质一般,稚嫩的手法在木材石料上快速的娴熟,他的刀刃在朽木上化作了各种线条,他的石锤在山壁上雕出五官,一尊尊木质的菩萨像,一颗颗石头的佛头出现在山野。
只不过,那些佛头狰狞忿怒,那些菩萨面容幽怨,总是得不到真意。
所有皆为苦像,不似菩萨不似佛,不似真身亦非假身。
但是他还在忘我的雕刻,小刀断了一把又一把,石锤碎了一次又一次,工具坏了就开始和泥制作泥塑,他满身污泥,僧服变得破旧不堪,他的面容也变得憔悴,,丝毫看不出曾经的天子模样,因为雕刻双手更是生出了老茧,如果不是二丫为他准备餐饭,恐怕在这废寝忘食的创作中就被饿死累死了。
最终他在疲劳和无休止地创作中病倒了。
一场秋雨过后,慈悟发起了高烧,就算是病倒,他还念念不忘想要继续雕刻。
最后只能是阎妲在一处被遗弃的村落旁,找到了一座半塌的古庙权作栖身。
庙宇比之前见过的更加破败,佛像金漆剥落,露出暗沉的泥胎,唯有一尊罗汉像因位置偏僻,尚且完整,脸上似悲似喜的表情在摇曳的篝火映照下,显得格外诡异。
今夜,篝火噼啪作响。几人吃过口粮,阎妲翻上屋顶看着漫天星光,被月光照的如同滴仙。
慈悟高烧不退咳嗽不断,他躺在草堆上手里攥着刻刀和木像,空洞的眼睛中依然是迷茫和。
而二丫则跪在佛前,她跪拜的并非那尊金漆剥落、泥胎暗沉的释迦像,而是角落那尊尚且完整、表情似悲似喜的罗汉。篝火在她身后跳跃,将她的影子拉长,与罗汉的影子在斑驳的墙壁上交叠。
她没有念诵任何已知的经文,只是双手合十,闭着眼,眉头微皱,仿佛在极力感受着什么,又像是在与冥冥中的存在对话。良久,她睁开眼,眸中清澈依旧,却多了一丝此前未有的、沉静而坚定的光芒。
“慈悟师父”她轻声开口,声音在寂静的破庙中格外清晰。“你雕刻的佛像是在逃避什么?”
她的疑问,没有慈悟引经据典的迂回,直指核心,带着泥土的气息和泪水的咸涩。
慈悟被她的话语从自我的沉溺中惊醒。他抬起头,看着跪在佛前的少女背影,那身影单薄,却仿佛蕴含着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的力量。
他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困惑与矛盾:“二丫姑娘,佛法精深,旨在明心见性,了脱生死轮回。世间苦难,皆是业力所致,因果循环。强加干涉,或许反而扰乱了因果,徒增业障。我等修行,当以超越此苦海为要旨……”
慈悟如同掩耳盗铃,不断试图用因果解释,只是语气已不似那般笃定。
二丫转过身,脸上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切的悲悯,这悲悯不仅对着众生,似乎也对着眼前这个仍在理论中挣扎的前朝天子。
“慈悟师父。”她依旧用着敬称,眼神却平等而恳切。“因果我不懂,但我懂饿肚子的滋味,懂被人嘲笑欺辱的滋味。”
她站起身,走到篝火旁,火光映红了她半边脸庞,亦佛亦人。
“我觉得,佛法不该只是教我们怎么离开这个苦世界,更应该教我们怎么让这个世界……变得不那么苦。哪怕只能变好一点点。”
她望向庙外无边的黑夜,眼中仿佛看到了无数在苦难中挣扎的面孔。
“我想……我想有一种力量,不是用来飞天遁地,不是用来长生不老,而是能让田地里的庄稼长得更好,能让生病的孩子得到医治,能让这世上,少一些无可奈何的眼泪。”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发愿般的郑重。
“如果菩萨做不到,或者太忙了……那我想试试。”
这一刻,慈悟在她身上,仿佛看到了一种迥异于庙堂佛像,却更为震撼人心的菩萨,不是高高在上接受香火,而是愿身入泥泞,亲手去填补世间的沟壑。
他心中剧震。他一直追求的解脱,是个人从烦恼中的出离。而二丫所发之愿,却是要将众生的烦恼一并担起!
被病痛折磨的身体,亦或者是被执念绑架的灵魂,火光在慈悟的脸上忽明忽暗,他失去了一切,但是躲不掉因果的报应。
他看着眼前的少女,看着皓月当空,繁星流转,他把藏在内心深处,本应该带到坟墓中的秘密说了出来………
“我杀了我的血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