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说,我们要把父亲的...遗体收拢起来吗?如果要取出致使父亲变成这样的某物去查验的话,应该先把他从王座上搬下来吧?而且...不管他在位时是不是个好国王,总也要入土为安,我还是希望让他走的体面一些。”
伊尔明斯特这次没有说任何讥讽的话,只是默默用埃斯科利巴的血画了几个手形符号,金属藤蔓在她们的注视下以千倍的速度干瘪、枯萎,最终化成为地上几滩条状的沙迹,伊希库尔原本被金属藤曼遮盖的干瘪腹部也显露了出来,出现在她们眼前的并不是埃斯科利巴以为的血肉模糊的景象,除去异常的枯瘦和衰老之外,伊希库尔的腹部几乎没有任何异状。
“看来我之前的判断有误,这些金属藤曼并非在吸取伊希库尔的生命力,而是伊希库尔被迷惑的灵魂自愿将它们生了下来,只不过伊希库尔的灵魂早已残缺不全,肉体也没有使徒的水平,到死也没有孕育出本应孕育之物的一鳞半爪。”
“我的好老师,照你这么说的话,王座内的某物应该在灵魂的角度非常有吸引力才对,为什么咱们三个人都没有一丝一毫被诱惑的迹象?”
“笨徒弟,假如你背着一包黄金在街上行走,会在意落在地上的一枚铜币?你还是对自己的魅力太没有自知之明了,那些凡俗中人,无论农夫、牧人还是贵族、商贾,他们从看到你到敬拜你都不需要十分钟,你知道这种发自内心的信仰在其他宗教那里需要数十年的积累吗?你甚至能让死者和仇敌都轻易爱上你,这不比区区王座里小物件的蛊惑要强上几百倍?仅仅是跟你交谈,我就很难真的恨你,而当我不恨你的时候,就难免对你生出好奇,最终我因好奇去了解你的时候,我就已经爱上你了,按你前世的话说,过山车一样的转变仅仅发生在几天内,如果你生在一个没有神和超凡者的世界,那你只需要几天就能当上世界之王。”
这样直白的夸赞(?)让一向自傲的埃斯科利巴都红了脸,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只好沉默的帮伊尔明斯特和艾莎清理地面的细沙。
“这些沙怎么感觉跟拜兰西耶领南部海滩的白沙不太一样,好细腻,而且好沉重,感觉捧起一捧都需要费好大力气。”
“哪怕作为孕育者的资质不合格,伊希库尔依旧是近乎于使徒的超凡者,这些沙几乎是凝聚了他全部生命力才产生的,而且别忘了,作为藤曼时它的本质就是金属,作为沙的时候也一样,如果有好的工匠的话,或许可以用这些沙打造些什么,总之先收起来吧。”
伊希库尔的遗体轻的都不像是原人的遗骸,更像是空麻布袋子或一沓纸,她们在种满土豆和甜菜的庭院里用艾莎收集来过冬的柴火搭建了一条木船,这是诺里库姆旧世代的习俗,勇士的尸骸将在烈火之中升入神界,木船内一般会堆满死者的武器和财宝,但伊希库尔唯一的财产只剩下一顶王冠,艾莎日后加冕还需要使用,最后还是伊尔明斯特捐出了一枚古币,也不知道她在哪里捡的,埃斯科利巴则放上了一串她路上摘的品相最好的橄榄,当然,就算有再多的财宝,再好的武器和盔甲也没有任何意义,因为神界和地上神都已不复存在了。
看着火光在夕阳下冲天而起,埃斯科利巴不免有些唏嘘,哪怕戴着英雄的面具完成了再惊人的事业,只要面具一摘下就只能落得如此结局,伊希库尔这样的人生在这个世代真是悲剧,他既不够强,也不够坏,作为王他太过善良,作为超凡者他太过弱小,当他的人生被他者操纵,使他散尽家财,身死魂消的那一刻,他作为父亲也失败了。
“埃希,你说父亲会不会是为了保护诺里库姆的人民,保护我才故意坐上王座,任由那些藤曼噬尽他的血肉呢?”
“也许吧,小莎,生者为什么不以最好的角度去看待死者做过的一切?毕竟死者已经死了,对死者的所有褒奖或贬损都是为生者所用的,如果你觉得伊希库尔是个合格的父亲、尽责的国王、高尚的骑士,那就坚持你的想法,如果有一天你成为真正伟大的超凡者,谁还会质疑你关于死者的说法呢?”
伊希库尔的躯壳最终化为一团灰烬,火焰将他的骸骨都烧了个干净,根据艾莎的描述,他生前着实是一位身材伟岸的骑士,现在却跟一捧黄土没什么区别,使用夜魄语的死者和幽魂没有区分你我他的概念,在死后世界,生前所有地位、力量、名声都仅仅是一段无关痛痒的注脚,故而过去的世代里权力者和强力者都渴望升入神界,因为只有在神界他们才能继续享受生前富足的延续。
一夜无话,艾莎情绪低落,埃斯科利巴也不好说什么安慰的话,毕竟她在诺里库姆扮演的角色相当不光彩,伊尔明斯特也因为描绘古语耗费了不少意志力,早早就睡了,虽然她的幽灵老师很自觉的钻进她被窝里当抱枕,不过思绪繁多的埃斯科利巴还是没那么容易睡着。
伊希库尔的葬礼让她不免想起自己的父母,诚然,她薪酬最高时为自己开设的高昂保险能让她的父母享受到一些红利,至少能保证他们度过相对富裕的后半生,至于他们老了之后...希望他们趁着步入老年前的最后一丝机会再生个孩子,她前世称不上是个好女儿,亏光自己的积蓄,还花了父母不少钱,到最后只能以这样丑陋的方式补偿他们,现在回头看,她确实挺蠢的,跟伊尔明斯特随口讲的故事不同,她的幽灵老师说这些话时显得可怜又可爱,而她做的那些事说出来则让人厌恶,尤其让她自己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