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停止了想要扭动肩膀的微弱冲动。
在这悬吊的半空中,任何多余的肌肉收缩,都会让那些嵌入皮肉的生锈倒刺划得更深。你强迫自己那因为寒冷和恐惧而紧绷的肌肉一点点放松下来。随着身体力量的卸去,你整个躯干的重量更加残酷地压在了那条被麻绳死死勒住的右腕上,肩关节处传来的撕裂感几乎到达了脱臼的临界点。
你将呼吸放得缓慢,任由口中那团混合着陈年兽脂和黑血的粗糙麻布顶着你已经结痂的舌根。每一次微弱的吞咽都会牵扯出针扎般的锐痛,但你只是默默地将那些泛起的腥苦津液咽回喉咙深处。
地窖里的温度降到了最低点。盖在你肩头的那半张座狼残皮上的冰碴已经彻底凝固,紧贴着你苍白冰冷的肌肤。你闭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这片充满尸臭与防腐药水味道的黑暗中,近乎贪婪地汲取着那微薄的、仅仅能维持心脏微弱跳动的休息时间。
漫长的几个小时如同在布满砂石的磨盘上碾过。
角落里那沉重且有规律的鼾声停了下来。
厚重的熊皮大衣发出一阵粗糙的摩擦声。那个神秘的剥皮男人从那堆破烂的兽皮中坐起身。他没有立刻点亮火光,而是在黑暗中熟练地摸索着,拿起那条带有铁刺的厚重皮靴,一脚蹬了进去。
靴底踩在石板上的沉闷声响打破了地窖死一般的寂静。
他走到壁炉前,用铁钳拨弄了一下已经彻底熄灭的死灰,从中刨出几块还带着暗红余温的木炭,添上了几把干燥的松枝。微弱的火苗在几下吹气后重新燃起,将昏黄的光晕投射在这个充满死亡气息的地下空间里,也照亮了你挂在墙角的残破躯体。
你微微睁开眼睛,目光透过散乱且沾满凝固血污的发丝,冷冷地落在那个男人的背影上。
男人拿起挂在墙上的那个装酒的铁桶,仰头灌了一大口劣质烈酒,随后用手背随意抹了抹满是胡茬的下巴。他转过身,那只充满冷酷实用主义的独眼正对上你那虽然虚弱却依然保持清醒的视线。
他微微停顿了半秒。
「看来那块沾了狼油的破布还挺管用。」他沙哑的嗓音里带着刚睡醒的粗砺。
他走到你面前,粗糙的大手毫无怜惜地一把扯下盖在你肩头的那半张座狼皮。冰冷的空气瞬间侵袭你那布满青紫痕迹和细碎血口的赤果胸膛。
他伸手捏住你的下颌,粗暴地将那团混合着口水和腥臭的兽脂麻布从你的口腔里拔了出来。
粘连在麻布上的那些干涸分泌物牵扯到了你断裂的舌根,引发了一阵剧烈的痉挛。你忍不住发出一声短促的、漏风的干咳。
「天已经亮了,风雪也小了点。」男人转身走向那张布满刀痕的木桌,开始整理他那套沾满血渍的剥皮工具和几个捕兽夹。「既然你熬过了冰风谷的晚上,那就证明你的肉足够紧实,能引来那些真正值钱的大家伙。」
他将两把剥皮短刀插在腰间的皮带上,随后拿起一卷用于捆绑大型猎物的粗重皮索,回头看了你一眼。
「不过,带活饵出门是个体力活。你需要自己走,还是我把你像拖死狗一样拖到雪原上去?」
你强迫自己直视着那只冷漠的独眼。口腔里失去大半截舌头的现实,让所有的发音结构彻底瘫痪。你勉强调动着喉部的肌肉,试图吐出几个关于“价值”、“狩猎”或是“帮忙”的字眼。
你发出的声音全是由混杂着血水的嘶鸣拼凑而成的破碎音节。
每挤出一个声调,结痂的舌根都会传来被生生撕扯的错觉。带着铁锈味的涎水顺着你因为塞过麻布而红肿外翻的嘴唇流淌下来,滴落在冰冷的铁链上。你试图在那些模糊不清的哼哧声中注入恳求与交易的意味。
男人静静地站在原地,听着你这仿佛破旧风箱吸动般的漏风言语。他那满是胡茬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他低下头,将手里那卷粗重的皮索打了一个死结。
「连舌头都烂了,就别白费力气去嚼那些毫无用处的字眼。」
男人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冰原风雪般的麻木。他走到你的面前,粗糙的手指直接穿过你腋下的铁链缝隙,一把捏住了那条紧紧扣在墙壁铁环上的主链。
没有任何警告,他的手臂猛地向后一扯。
伴随着粗重金属摩擦铁环的刺耳声响,支撑你大半个身体重量的挂点被瞬间解除。你原本已经适应了悬吊拉力的右臂关节在失去平衡的刹那发出一声沉闷的脆响,彻底脱臼。同时,缠绕在身上那些深深嵌入血肉的生锈倒刺,因为躯体的剧烈下坠,在你的胸前、肋骨和后背上豁开了十几道狭长的新鲜口子。
皮肉被翻开的剧痛瞬间切断了你喉咙里那毫无意义的交涉声。
你重重地摔跌在地窖粗糙的石板上。冰冷的地面撞击着你毫无防备的赤果躯干,旧伤叠加着新创,温热的鲜血重新从那些破裂的血痂底端涌了出来,迅速在地板上蔓延开来。
男人连看都没看你痛苦蜷缩的姿态。他弯下腰,用那根结实的皮索圈住你依旧锁着铁链的脖颈,打了一个能够随意拖拽却不会立刻勒死你的粗糙项圈。皮索的毛茬摩擦着你因为极寒而毫无血色的皮肤。
「外面的风雪已经停了。新鲜的血腥味在这个时候传得最远。」
他将两把剥皮短刀挂在腰侧,拿起放在桌上的几个沉重捕兽夹,随后将皮索的另一端缠绕在自己带着厚重皮手套的手腕上。
「自己用腿爬,或者被我拖着在冰碴子上磨没这层皮。你只剩这点选择。」
男人转过身,推开了地窖通往上方暗巷那扇厚重的木板门。一股刺骨的、属于冰风谷清晨的干冷寒风立刻顺着楼梯倒灌进来,将地窖里仅存的温度彻底冲散。他迈开穿着铁刺皮靴的脚,拉紧了手里的皮索,向着上方的阶梯走去。
你的脊梁被迫弯曲,没有试图去反抗脖颈上那逐渐收紧的粗糙皮索,而是顺着男人拉扯的力量,艰难地用那只尚未脱臼的左手撑住冰冷刺骨的石板地面。
你勉强抬起头,散乱的头发混合着半凝固的血污贴在惨白的脸颊上。你避开了男人那只冷漠的独眼,将目光投向了地窖角落里那块刚才盖在你肩头的、散发着浓烈腥臊味的变异座狼残皮。
你残破的口腔深处发出了一阵令人牙酸的喉音。那是一种完全放弃了语言结构的、如同濒死野兽般的低微呜咽。断裂的舌根在痉挛中挤出带着血丝的津液,顺着你红肿外翻的下唇滴落。你将那只还能活动的左手略微向前伸出,指向那块破败的皮毛。
男人的独眼冷冷地扫过你因寒风而剧烈战栗的躯体。
他的目光在你不自然扭曲的右肩和那些正往外渗着温热鲜血的倒刺划痕上停留了片刻。随后一言不发地松开了手里的皮索。
他弯腰捡起了那半张座狼残皮,没有将皮毛递给你,而是像对待一团毫无生命的破布般,直接将那块带着腥臭味的厚重狼皮劈头盖脸地扔在了你的身上。
粗糙的皮板和上面挂着的冰凌砸在你布满细碎伤口的赤果背部,引发了一阵连带着脱臼右臂的强烈痉挛。
「裹紧点。」他重新握住皮索的末端,将绳索在厚厚的皮手套上缠绕了两圈,语气平淡得没有起伏。「跟上我的步子。如果你让绳子绷紧超过三秒,我就把你这只膀子给卸了。」
男人转过身,继续向着那扇透出灰白色天光的木板门走去。皮索在石阶上拖拽,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凛冽寒风夹杂着雪粒,肆无忌惮地扑打在你勉强用左手拢住狼皮的身体上。
你左手死死揪住那块散发着刺鼻腥臊味的半张座狼残皮,将它尽可能紧地裹在你伤痕累累的苍白躯体上。冰冷的粗糙皮板摩擦着你胸前与后背那些翻开的新鲜血口,但在这足以将骨髓冻裂的低温面前,这块破布成为了你唯一的救命稻草。
你的双脚赤果着踩进半尺深的积雪中。冰层边缘锋利的结晶瞬间划破了你脚底娇嫩的皮肤,但极度的严寒很快剥夺了那种锐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绝望的麻木感。你右侧肩膀的脱臼处传来一阵阵撕裂般的胀痛,整条右臂毫无生气地垂荡在身侧,随着你踉跄的步伐如同一截累赘的枯木般晃动。
你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脖颈上那根粗糙的皮索上。每当那条皮绳有绷紧的趋势,你便咬紧牙关,强迫自己麻木的双腿在雪地里向前迈出一步。
在勉强维持着不被拖倒的底线时,你低垂着眼睑,透过散乱且沾满冰碴的头发,试图去观察前方那个宽阔的背影。
你的视线掠过他那件厚重的熊皮大衣,只能锁定在他腰侧皮带上挂着的那两把带有血槽的剥皮短刀上。男人的步伐沉稳且富有节奏,那双带有铁刺的厚重皮靴在积雪上踩出深深的凹痕。他的左手随意地缠绕着牵引你的皮索,右手则習惯性地搭在一个挂在腰后的灰色皮囊附近。
剧烈的寒颤打断了你的观察。眼前的景物开始因为力竭而产生重影,你无法看穿那件大衣下是否还隐藏着弩箭或是重型武器,也无法判断他看似随意的步伐中是否藏有应对偷袭的后招。
男人领着你穿过了布莱门镇边缘那几条堆满垃圾与冻硬排泄物的暗巷。沿途没有遇到任何早起的镇民。
你们越过了镇子最外围那圈破败的木栅栏。
前方的视野豁然开朗。一片广袤、死寂且被无尽冰雪覆盖的白色荒原在冷清的天光下铺展开来。呼啸的寒风在旷野上毫无阻挡地刮过,卷起阵阵如同白雾般的雪尘。
男人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那只冷漠的独眼看着你那被冻得发青、勉强裹在狼皮里瑟瑟发抖的躯体。
「这片雪原上,一滴血的味道能飘出三里远。」他粗粝的声音在风中有些飘忽。「既然你能自己走,我们就去前面那个被冰裂谷切断的死口。那是个布置活饵的好地方。」
他扯了扯手里的皮索,示意你继续向前。
你如同行尸走肉般跟在那个宽阔的背影后方,强迫自己忽略脚底被冰凌割裂的剧痛,以及右肩脱臼处随着每一次步伐传来的撕裂感。
周围的雪原白茫茫一片,狂风卷起地面的碎雪,化作一层层贴地飞行的白色烟尘。
你将全部的注意力集中在前方那个牵引着你的男人身上。
透过那些在狂风中飞舞的雪粒,你艰难地调整着呼吸,目光像结冰的刀刃一样,一寸一寸地剖析着他的动作。
由于极度虚弱,你的眼眶里不断渗出被寒风激出的泪水,视线时常变得模糊。
你强行压下心底那微弱的波动,继续保持着行走。
你发现他的左腿。
那条裹在厚重熊皮大衣和皮裤下的左腿。在平坦的冰面上行走时,他的左脚每次落地,都会比右脚产生一个轻微的、不到半寸的向外侧滑偏移。这种偏移细微,如果不是你在这死寂的雪原上连续注视了他数千步,根本无法察觉。
那是旧伤。或者是一次严重的骨折后未能完美愈合留下的隐患。
他腰间挂着的那两把剥皮短刀,刀柄表面虽然缠绕着防滑的粗糙皮条,但左侧那把刀的皮条磨损程度明显高于右侧。他是一个惯用左手的猎人。
而那条牵引着你的粗重皮索,正是在他的左手上缠绕了两圈。
如果他的左腿在复杂的冰层地形中失去平衡,他那作为主要发力点和武器掌控者的左侧身体将会出现瞬间的僵直。
「风向变了。」
走在前面的男人停下了脚步,他的声音穿透了呼啸的风声。
他转过身,独眼扫视着四周的冰丘,随后抬起那只缠着皮索的左手,指了指前方大约几百尺外的一处地形。
那里有一道巨大的冰层裂谷,像是一道黑色的伤疤,横亘在这片白色的荒原上。裂谷的边缘堆积着如同犬齿般交错的巨大冰块。
「冰裂谷的背风处。那里能挡住大雪,而且这下面通常有地下暗河的开口。」
他拉紧了皮索,迫使你继续向前走去。
「那种长着六条腿、喜欢吃腐肉和活物的变异雪原蜥蜴,最喜欢在那种地方筑巢。它们对温血动物的腥味非常敏感。」
他低下头,看了看你胸前那些由于长时间行走而重新渗出鲜血的倒刺伤口,那只独眼里闪过满意的神色。
「你流的血刚刚好。能吸引那些野兽,又不会让你立刻死在雪地里。到了地方,我会在你周围布置四个陷阱。」
距离那道漆黑的冰裂谷越来越近。周围的风声仿佛因为地形的改变而变得更加凄厉。你甚至能隐约听到从那道地底裂缝深处传来的、类似于巨大水流与冰层碰撞的沉闷回音。
你顺从地跟随着他拉扯的力道。
脚下的冰层开始变得崎岖不平。大块碎裂的坚冰如同某种巨兽被砸碎的獠牙,杂乱无章地堆叠在冰裂谷的边缘。你脱臼的右臂在每一次跨越冰块的颠簸中都会撕扯着神经,逼迫你残破的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嘶嘶声。你用那只尚存知觉的左手死死攥着那半张腥臭的座狼残皮,如同护着最后生命之火,跌跌撞撞地走进了裂谷边缘的背风处。
风啸声在这里被两侧高耸的冰壁削弱成了低沉的呜咽。取而代之的,是深渊下方暗河撞击冰层的沉闷回响。
走在前面的男人停住了。他那只独眼审视着周围那一小片被碎冰环绕的平坦雪地。
「就这里。」
男人转过身,将缠在左手上的皮索松开一圈。他大步走到一根斜插在雪地里、足有常人腰身粗细的青色冰柱前,用力踹了两脚确认其稳固程度。随后,他毫不留情地拽紧皮索,将你整个人拖拽到冰柱旁。
粗糙的皮索在你的脖颈上收紧,男人将绳索的另一端以一个死结死死地拴在了冰柱的根部。你被强行固定在了这个没有任何退路的死角,那块座狼皮在拉扯中滑落了半截,让你的肩膀和布满结痂血口的胸膛再次暴露在刺骨的冷空气中。
男人没有再看你。
他解下腰间挂着的几个沉重的精钢捕兽夹,那是连巨熊的腿骨都能瞬间咬碎的重型陷阱。之后他从熊皮大衣的内侧摸出一把带有铁锤后座的短柄手斧,开始以你所在的冰柱为中心,在周围几步远的雪地里刨坑。
冰层坚硬得如同铁板。男人不得不深蹲下去,以专业的姿态挥动铁锤,将固定捕兽夹的铁桩一下一下地砸进冻土里。
沉闷的金属敲击声在空旷的冰裂谷边缘回荡,掩盖了周围可能存在的任何细微声响。
你倚靠着那根冰柱,冰冷的寒意正透过背部的皮肤一点点蚕食你的体温。你半垂着眼睑,透过散乱的发丝,死死盯着距离你不到五尺远、正背对着你蹲在地上布置陷阱的猎人。
他正处于完全专注的工作状态。
每一次挥动铁锤,他那件厚重的熊皮大衣就会随着肌肉的运动而绷紧。最重要的是,为了发力,他那条存在旧疾的左腿正以一个别扭的角度弯曲着,脚尖死死抵着一块凸起的碎冰,承受着大半个身体的回冲力道。
他正在布置第二个捕兽夹,左侧身体的破绽在你的视线中被无限放大。
与此同时,一阵夹杂着浓烈腐肉恶臭的冷风,悄无声息地从冰裂谷深渊的边缘吹了上来,拂过了你赤果的脚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