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的天花板。”
鹿目理小声吐槽着,毕竟自己醒来首先映入眼前的是医院特有惨白灯光。
“这里,是哪?”
他看见不是见泷原市立医院,也不是任何他认识的地方,接着也发现创毘形态的装甲不见了,身上穿着普通的白衬衫和校服裤。
鹿目理试图呼唤系统,但脑海中一片寂静,但突然听到了咀嚼声,很轻的,小心翼翼的声音。
“咔嚓…”
随后鹿目理转过头,看见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一个小女孩,估计八岁左右,有着奶白色的大波浪卷发,垂落在病号服单薄的肩膀上。
她低着头,手里拿着一块奶酪蛋糕,正小口小口地吃着,那蛋糕看起来已经不太新鲜了,边缘有些发干,但她吃得很认真。
“那个……”
鹿目理站起身,放轻脚步走过去。
“你好?”
女孩抬起头。
那是一双过于成熟的眼睛,不属于八岁孩子的空洞与疲惫,但在看到鹿目理的瞬间,闪过一丝讶异。
“大哥哥也是幽灵的说?”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特有的语癖。
“还是和我一样,被困在‘完’之前了的说?”
鹿目理在她身边坐下,保持着不会让她感到威胁的距离:
“我不是幽灵,我是……”
他顿了顿,看着女孩手里的蛋糕。
“我是来陪你吃蛋糕的人。”
女孩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是蝶翼:
“奇怪的大哥哥的说。”
“我叫鹿目理,你呢?”
“百江渚的说。”
她低下头,又咬了一口奶酪,
“渚是三点水的渚,妈妈说像水一样没用的意思的说。”
鹿目理的指尖微微收紧,心里涌起一阵酸楚,但他脸上依然保持着温和的笑容,声音放得更轻了:
“不对哦,小渚的名字很好听啊,渚是水边的陆地,是连接海洋和大地的地方,是船只可以停靠的港湾,才不是什么没用的意思。”
百江渚愣住了。
她咬了一半的奶酪含在嘴里,忘了咀嚼。
那双总是过早学会察言观色的眼睛,此刻睁得圆圆的,像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解释她的名字。
“好,好听的说?”
她的声音有些发抖,攥着蛋糕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从来没有人,这样说过的说。”
“那是他们不懂。”
鹿目理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柔软的卷发。
“我可以叫你小渚吗?”
百江渚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看了很久,知道她再次抬起头时,那双总是空洞的眼睛里,泛起了一丝极淡的光亮。
“可以哦的说。”
她小声说,然后把手里那块已经有些变形的奶酪蛋糕往鹿目理的方向递了递。
“大哥哥,要尝尝吗的说?这次,不是被迫的,是渚想给大哥哥吃的的说。”
“小渚很喜欢奶酪蛋糕吗?”
百江渚的动作顿住了。
她盯着手里的蛋糕看了很久,久到鹿目理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轻轻点头:
“嗯,最喜欢了的说。”
“为什么喜欢?”
“因为……”
她的声音变得更轻了。
“妈妈喜欢,妈妈说奶酪是最好吃的东西,所以渚也要喜欢的说,只要喜欢妈妈喜欢的东西,妈妈就会多看渚一眼…大概的说。”
鹿目理听到此话,感觉到胸口传来一阵钝痛,那种疼痛他很熟悉,貌似是在前世的时候,已经好久都没有体会到了。
“小渚。”
鹿目理伸出手,轻轻揉了揉她柔软的卷发。
“奶酪是什么味道的?真正的味道。”
百江渚愣住了。
她张开嘴,似乎想回答‘好吃’,但那个词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咸咸的,有点臭,吃起来…像蜡一样的说。”
她终于小声说,声音里带着哭腔。
“但是必须喜欢,不然妈妈会生气的··的说。”
“这样啊。”
鹿目理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口袋里会有手帕。
“那下次,我请你吃真正好吃的蛋糕吧。不是为了让谁高兴,而是因为你自己觉得好吃。”
百江渚接过手帕,没有擦眼泪,只是攥在手里:
“大哥哥…是温柔的人的说,但是温柔的人,最后都会变成幽灵的的说。”
“为什么?”
“因为……”
她抬起头,看向走廊尽头,那里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扇门,门打开了。
一个穿着病号服的女人走了出来,接着她看向百江渚,脸上露出那种理在十六年前见过无数次的表情,那是把人生所有失败都归咎于因为你的怨恨。
“你在这里啊。”
女人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贴在耳边。
“从你被生下来起,一切都完了,如果没有你,我就不会生病,不会被抛弃,不会变成这样,你其实心里也是不想来看我的吧?你恨我,我知道,你就是个累赘,没用的东西。”
“住口。”
鹿目理站了起来。
他的声音不大,但那个词语像是一块冰砸在地上,清脆而坚硬。
百江渚惊讶地抬起头,看到刚才那个温柔的大哥哥,此刻站直了身体,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冷得像冬天的湖面。
“你说什么?”
女人是百江渚母亲的幻影,随后转过头,露出嘲讽的笑容。
“你是哪里来的野孩子?这是我们的家事!”
“家事?”
鹿目理向前走了一步,他的影子在惨白的灯光下拉得很长。
“把对不负责任伴侣的怨恨,转嫁到一个刚出生的孩子身上,把自己人生选择的错误,归咎于一个无法反抗的孩子,这就是你所谓的家事?”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不是恐惧,而是压抑的愤怒:
“你当然可以选择恨,可以痛苦,可以绝望,但你没有资格把这些变成枷锁,套在一个八岁孩子的脖子上!她本该喜欢草莓,喜欢巧克力,喜欢任何她真心觉得甜的东西,而不是被迫去喜欢一块发臭的奶酪,只为了乞求一个根本不爱她的人多看一眼!”
百江渚睁大了眼睛,手里的蛋糕掉在了地上。
“大哥哥……”
“我曾经也是这样的孩子。”
鹿目理没有回头,他盯着那个女人的幻影,声音低沉下去。
“我也曾经觉得,如果我再乖一点,再优秀一点,也许就不会被扔掉,我也曾经觉得我是‘没用的废物’,但我花了十六年才明白!”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发白:
“错的是那些把问题推给孩子的大人,是那些连自己都活不明白,却要把痛苦遗传下去的懦夫!”
女人的幻影发出尖利的笑声:
“真是感人啊,但你懂什么?你根本不了解。”
“我了解。”
鹿目理打断她,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得可怕。
“我了解那种在雨夜里等死的感觉,了解看着输液管里血回流的感觉,了解不被爱是什么滋味,所以……”
他抬起了手,不是创毘的光剑,也不是魔法,就是一只普通的,属于十六岁少年的拳头。
但这只拳头穿过了幻影的阻挡,精准地,狠狠地,一拳打在那个女人的脸上,只见幻影发出玻璃碎裂般的声响,飞撞在墙上。
“所以,我不会让这个社会,出现更多像我一样的人。”
鹿目理站在原地,呼吸有些急促,但他的背挺得笔直。
“满脑子只有自己的人,可没法对自己的孩子负责啊。”
幻影在墙上扭曲,发出嘶嘶的声响:
“你以为这样就能改变什么?她注定……”
“我不需要改变过去。”
鹿目理转过身,蹲下来,看着百江渚惊讶的小脸,露出一个有些疲惫,但无比真实的笑容。
“我只需要确保她的以后,小渚,故事还没完,悲剧的完字,不是现在写的。”
百江渚看着眼前这个刚刚打了‘妈妈’一拳,现在却温柔地对她笑的大哥哥,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但这次,不是为了讨好,不是为了表演,只是单纯的,因为觉得被保护了而流下的眼泪。
“大哥哥是笨蛋的说。”
她哭着说。
“但是…谢谢的说。”
女人的幻影在角落里发出最后一声不甘的嘶吼,化作黑色的烟雾消散。
走廊里的灯光似乎变暖了一些,那扇无尽延伸的门缓缓关闭。
百江渚从长椅上滑下来,捡起掉在地上的奶酪蛋糕,这次她没有吃,而是递给鹿目理:
“大哥哥,给的说。”
“给我?”
“嗯的说。”
她吸了吸鼻子。
“这是渚最后一块奶酪了的说,以后渚想试试草莓的的说,大哥哥说过,要请渚吃好吃的蛋糕的说。”
鹿目理接过那块变形的奶酪,掰成两半,把大的那一半递回给百江渚:
“一言为定,到时候我带你去 La Soleil,那里有草莓蛋糕,有巧克力慕斯,有所有你觉得甜的东西,不是为了妈妈,只是为了你自己。”
“约好了的说?”
“约好了。”
百江渚终于笑了。那是鹿目理见过的,最干净的笑容。
走廊开始崩塌,化作白色的光芒,随后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刻,鹿目理听到百江渚轻轻的声音:
“大哥哥不是废物的说,是英雄的说。”
然后,光芒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