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奶茶店门口的水泥地上晃出一片碎金。
路明非真的请她喝奶茶了。
苏晓樯站在奶茶店的遮阳棚下,看着他踮着脚往柜台里张望,又从校服口袋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一张一张摊平了数。有一张五块的缺了角,他把它放在最下面,压得整整齐齐,才递进窗口。
“一杯珍珠奶茶,热的。”他说。
“不加冰吗?这天儿挺热的。”老板娘问。
“热的。”他坚持。
苏晓樯没吭声。她看着他把那几张零钱递出去,看着他接过那杯奶茶,双手捧着递给她,杯壁上凝着一圈细密的水珠——热的,所以没有冰的那么解暑,但热的便宜一块钱。
“哪来的钱?”她问。
“把一周的零花钱攒下来了。”他说得很自然,好像这是一件多么微不足道的事。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杯奶茶。廉价的塑料杯,封口封得有点歪,奶茶的颜色比连锁店那种浅一些,珍珠沉在杯底,挤挤挨挨的。她抬起头,对上他的眼神。
那种眼神她见过。在中洲队的训练室里,郑吒第一次成功解开基因锁之后,就是这么看着她的——那种“你看,我也能做到”的、带着点炫耀又带着点期待肯定的眼神。
她忽然有点心酸。
这种心酸和在中洲队时不同。那时候的心酸,是在死人之后,看着剩下的人咬着牙往前走;是看着队友的背影像一堵墙,可她知道那堵墙也会累。但此刻的心酸更软、更细,像一根针扎在棉花里,找不着伤口,只闷闷地疼。
“好喝吗?”他问。
她喝了一口。奶茶太甜了,甜得有点齁,珍珠煮得不够透,芯子里还有点硬。但她点点头:“还行。”
路明非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条缝,整个人像一棵被阳光晒透的狗尾巴草,轻飘飘的,但又好像挺满足。他就这么笑着,站在奶茶店门口,站在六月初夏的风里,站在她面前。
她看着他的笑容,脑子里却涌起另一张脸。
另一张脸也是路明非的,但那上面没有笑容。那张脸苍白,疲惫,眼眶深陷,嘴角抿成一条直线。那张脸在看着她,用那种她永远忘不掉的眼神——有不舍,有遗憾,有爱,但唯独没有后悔。
那个眼神她见过一次。在那个“世界”即将崩塌的边缘,在所有的光都开始消散的时候。那个路明非看着她,像要把她刻进眼睛里,然后他转身,走向那个必死的结局。
她突然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轻:“路明非,如果有一天,你必须为一个人死,你会吗?”
路明非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会问这个。他挠挠头,那点笑容还挂在脸上,但有点僵了:“这个问题好难。”
“想想。”她说。
她自己也没想到会追问。这不是苏晓樯会问的问题,仕兰中学的天之骄女,她的世界里应该只有保送、留学、和哪个男生走得近。但她是苏晓樯,也不只是苏晓樯。她看过生死,经历过失去,知道有些问题必须问清楚,哪怕问得莫名其妙。
路明非没再打哈哈。他垂下眼睛,盯着地上的一片梧桐叶,看了很久。
奶茶店老板娘在里头刷杯子,水声哗哗的。街对面的音像店在放歌,周杰伦的《简单爱》,歌声混在车铃声里,断断续续。
“如果是我很在乎的人,”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却很认真,“应该会吧。”
“为什么?”
“因为……”他想了想,像是在脑子里翻找最准确的说法,“因为不想看到她死吧。”
就这么简单。
没有大道理,没有豪言壮语,没有“为了正义”或者“这是责任”。只是因为不想看到那个人死。
她看着他,眼眶微微发酸。
在那个世界里,他就是这么想的。然后他真的那么做了。他走向死亡的时候,心里大概就这么一句话:不想看到她死。
所以她活了。
而他现在站在她面前,用一周的零花钱请她喝一杯廉价的奶茶,用那双弯成两条缝的眼睛看着她笑。他不知道另一个世界的事,不知道那个自己做了什么,但他给出的答案,和那个世界里的选择一模一样。
“但如果可以,”路明非继续说,声音里又有了点活气,“我宁愿两个人都活着。一起活下去,不好吗?”
她愣住。
一起活下去。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进入平静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荡开,荡到她心里最深的那个角落。在那个角落里,她躺着中洲队的医疗舱里,看着队友一个接一个消失;在那个角落里,她抱着张杰的尸体,哭得说不出话;在那个角落里,她看着路明非的背影走向崩塌的光。
在那个世界里,她没能和任何人一起活下来。
但在这个世界里——
她看着他。他还在挠头,好像觉得自己说了一句很傻的话,正在想怎么找补。午后的阳光在他脸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他的眼睛亮亮的,带着点狗尾巴草似的、没心没肺的朝气。
也许可以。
“你说得对。”她轻声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还要轻,“一起活下去,更好。”
路明非嘿嘿笑起来,那点找补的心思立刻飞到九霄云外:“那我是不是说了一句很有哲理的话?”
“算吧。”
“那你要不要记下来?将来我出名了,这句话能卖钱。一句十块,不,一百块。到时候咱俩五五分。”
她忍不住笑出来:“你就这点出息,滚。”
“我就这点出息。”他理直气壮,接过她手里喝了一半的奶茶,帮她扔进路边的垃圾桶,“走吧,送你回家。”
晚上,苏晓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银白的线。隔壁房间传来轻微的响动,是爸爸还没睡,大概又在书房看那些永远看不完的文件。楼下偶尔有车驶过,车灯的光从窗户上沿划过,又消失。
她睡不着。
白天的事在脑子里转来转去。那杯太甜的奶茶,路明非弯成两条缝的眼睛,他说“一起活下去”时那个挠头的动作。
然后另一个世界里的记忆又涌了上来。
咒怨。那栋阴森的别墅,走廊尽头忽明忽暗的灯光。郑吒被女鬼缠住的时候,她拉着路明非躲在房间里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想,也什么都不敢想,害怕会被女鬼发现,害怕身边人的死去。
后来赵樱空对她说:“你的潜力,比你以为的大。”她靠在墙上,浑身脱力,看着赵樱空那张永远冷静的脸,忽然想哭。不是累,是怕。她怕下一次自己反应不够快,怕下一次那个“潜力”来晚了。
死神来了二。高速公路上连环车祸的残骸,扭曲的金属,破碎的玻璃。王侠被卡在驾驶座上,血从他额角流下来,他还在对她喊“快走”。她没走。她冲过去,拽他的安全带,拽不开,就用牙咬。然后基因锁二阶开了。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把那个变形的车门整个扯了下来。
张杰站在废墟里,看着她,难得没有叼烟。“想保护谁,”他说,“就先让自己足够强。”
然后他死了。
在主神空间里,她第一次哭出声。不是那种小声的抽泣,是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一耸一耸的那种哭。楚轩没有安慰她,郑吒没有,谁都没有。中洲队的人只是站在她门口,等她哭完。
星河战队。虫族的海洋,绿色的血浆,永远杀不完的敌人。她第一次摸到三阶的门槛,在零点被虫族包围的那一瞬间。零点说:“有你在,我敢放手射击。”他背对着她,枪声震耳欲聋,但他一枪都没打偏。霸王说:“苏姐是俺的盾!”他冲在最前面,把后背留给她。萧宏律说:“有你配合,我战术成功率提高很多。”那个永远在算计的小孩,难得露出一点笑。
那些信任。那些依赖。那些生死与共。
都刻在她骨子里,磨不掉,忘不了。午夜梦回的时候,它们会自己涌上来,像潮水,淹得她喘不过气。
但在这个世界里,她只是苏晓樯。
仕兰中学的高中生,外号小天女。有点小骄傲,有点小刁蛮。喜欢过赵孟华,讨厌过陈雯雯。她的世界里应该有保送、留学、和闺蜜逛街买衣服。她的烦恼应该是月考排名、零花钱够不够买那条裙子、赵孟华今天有没有多看陈雯雯一眼。
可是现在,她有了一个新的朋友。
一个怂货。一个考试垫底、被叫家长、走在路上都缩着肩膀的人。一个会用一个月零花钱请她喝奶茶的人。一个站在奶茶店门口,说“陪你发呆也行”的人。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
月光很亮,把云照出一圈淡金色的轮廓。那颗最亮的星星挂在月亮旁边,像一只眼睛,安静地看着她。
“张杰,”她轻声说,“我好像……找到了想保护的人。”
月亮没回答。窗外有夜风吹过,梧桐叶沙沙响了一阵,又安静下来。
但她知道,如果张杰在,他会笑的。
他会眯着眼睛,嘴角叼着烟,用那种懒洋洋的、欠揍的语气说:“丫头,那就好好保护他。别像我似的,想保护的人没护住。”
她闭上眼。
这一次,没有噩梦。梦里没有废墟,没有血,没有队友的尸体。梦里只有一杯太甜的奶茶,和一个笑起来眼睛弯成两条缝的人。
他在梦里问她:“好喝吗?”
她点点头,说:“还行。”
然后他也笑了,笑得很开心,像一棵被阳光晒透的狗尾巴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