睦感觉到意识在回归,但四周依旧像被浓雾包裹。
直到一种柔软且带着微微湿润感的触觉转瞬即逝。
那是……小祥的味道。
视线从虚无中对焦,首先映入眼帘的是祥子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她正迅速地撤离。
发丝因为动作过大而带起一阵微风,拂过睦的脸颊。
而随着白小柠的退去,头顶那刺眼的手术灯瞬间倾泻而下,晃得睦下意识地眯起了眼。
“你醒啦?你变成女孩子了!”
“……”
睦没理会祥子跳脱的发言,只是吃力地支起身体。
结果手被扎了。
因为她的身边摆了一圈黄瓜。
像是什么邪教献祭一样。
她张了张嘴。
“祥子……你在做什么?”
“叫醒你呗。”
白小柠理所当然道。
事实证明,她相信科学是有用的。
三位专家研究半天,给出了治疗方案。
然后两针镇静剂下去,墨缇斯就躺了。
下次醒过来的不一定是哪一个。
甚至在精神病院见过睡一觉第二天就换一个人格的。
不过也可以用对应人格熟悉的东西来刺激病人。
然后白小柠想了半天。
硬是没想到睦喜欢什么。
她这个青梅当的属实有点失败了。
不过睦是园艺部的,天天照料自己的小黄瓜,于是白小柠就想着用黄瓜把睦围起来。
但是又担心菜市场买的黄瓜刺激不到睦。
所以连夜叫人去月之森把睦的黄瓜园都给摘了个干净。
之后又觉得睦天天和自己贴贴,或许也记得自己的味道,于是偷偷亲了一下。
“你确定只亲了一下?”
“你一直不醒,我也没啥办法啊。”
“……”
若叶睦脸色有点红,但也没说什么,完美符合青梅的反应。
不过接下来,睦的脸色就和身边这一堆黄瓜一样绿了。
“祥子!你说这些黄瓜都是……都是……”
“都是从你园艺部的菜园里摘的,保证每一根都是你亲手种的!”白小柠对天发誓。
“你你你……你……”
若叶睦那张一直有些三无的表情终于裂开了,这些黄瓜有很多还没熟呢!
“丰川祥子!我跟你拼了!”
……
在答应和睦一起去园艺部新种下新的种子,努力种好两人的黄瓜之后。
睦的状态终于稳定了下来,看上去轻松了不少。
不过白小柠知道这只是临时的。
睦的压力是从小到大的,现在缓解了,但以后受到刺激还是会出问题。
于是白小柠找到其他CRYCHIC的成员开了个小会,把睦的情况说了一下。
“换人是不可能换的!”
白小柠先定了基调。
她语气很平。
但没有人怀疑那句话的重量。
就算乐队发展慢点也没关系。
就算睦跟不上也没关系。
“没有睦的吉他,再好的曲子对CRYCHIC来说就是一坨废纸。”
“歌也不用改,编曲也不用动。”
立希刚想开口,白小柠就补了一句。
素世把杯子放回桌面,追问道。
“那小祥的意思是?”
白小柠呼出一口气。
“原本两周排完的歌,拉长到一个月。”
“慢慢来就好。”
“这就是我心中的乐队,是当有人摔倒或者停下的时候。大家能一起蹲下来陪着她。”
“CRYCHIC的大家,一个都不能少。”
门口,不知道什么时候,若叶睦站在了那里。
她手还放在门把上,显然全都听到了。
那双原本总是压抑的眼睛,此刻红得厉害。
“我……真的可以吗?”
她的声音很轻。
“我会拖慢大家。”
素世站起来走到睦身边,轻轻抱住她。
“当然可以,小祥不是都说了吗?我们是CRYCHIC。”
“没错,要是太累的话,我可以帮你分担一下的。”
初华也走上前,把自己的吉他轻轻靠在睦那把吉他旁边。
若叶睦的手开始发抖。
不是崩溃那种抖,是压抑太久忽然被松开的那种。
她忽然就哭了。
没有声音,只有眼泪一颗一颗掉下来。
“对不……唔。”
白小柠伸出手指把道歉的话语赌住了,拿起纸巾给睦擦眼泪。
就是动作有点粗鲁,语气也差不多。
“谁要你道歉啊,你对不起谁了。”
“你最对不起的就是你自己!身体不舒服也不说,喜欢不喜欢也不说,一天到晚都沉默。”
“你当我有读心术啊!”
白小柠越说越生气。
她是真的生气了,死死的抱着睦,像是要融进自己的身体里面。
“就算你们总说我是CRYCHIC的太阳,可是你们如果自己总是躲在阴影里,我又能做什么呢?!”
这一刻。
怀里的若叶睦呆住了。
一直像是人偶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
一切似乎都像是走上了正轨。
排练慢下来了,睦稳定了,CRYCHIC的气氛也柔软了。
但白小柠却觉得越来越头大。
她手里的那些版权比她想像中的还吸引人。
引来的各怀心思的人简直数不胜数。
就算她是丰川家的大小姐,但别人公事公办的谈业务,长一百个心眼子,她又识别不出来。
真亏了白纸黑字也只能算自己的。
……
会议桌上灯光明亮,纸张翻动的声音清脆又冷漠。
“丰川小姐,这里只是一个优先分成条款。”
“只是建议把海外授权代理权一并交给我们。”
“当然,签不签都看您——”
她听得脑壳发胀。
素世的那点小心机和这些人比都算是白莲花了。
她现在忽然想起了丰川清告。
这个老爹恐怕当初就是担心她未来会陷入到这种情况吧。
身边虽然有丰川家的人,可是自己真的听不懂丰川家的人和对面谈判时到底有没有被坑,或者是不是合起伙来坑自己。
……
傍晚。
丰川清告正穿着松松垮垮的家居服,拎着喷壶,慢悠悠地给阳台的花浇水。
直到“咔哒”一声,门被推开。
他过回头来,脸上挂着看到女儿回来的快乐。
“祥子?今天这么早——”
话没说完。
她就看到女儿弯着腰,把一个大纸箱一点一点拖进来。
一个巨大的纸箱,要不是箱子下面有小推车的轮子,他估计女儿都拖不动。
然后是第二个。
第三个。
白小柠气喘吁吁的把一箱箱拖进来。
“……你搬家?”丰川清告愣了。
“版权文件。”白小柠喘了口气,随后拍了拍箱子。“全在这里。”
丰川清告的动作停住。
空气突然变了,那种懒散像被风吹散一样。
“怎么了?”
他声音低下来,担忧的询问。
“版权出什么问题了?”
“版权没出问题,我快出问题了。”
白小柠没形象的坐在箱子上。
“最近谈业务的人越来越多,我跟本听不懂你知道吧老爸。就和听天书一样。”
“……很正常,你拒绝了走你母亲的路,这种事自然就不了解。”
丰川清告松了口气。
他还以为是什么事。
不过当初在祥子做出决定的时候,他就已经预料到这种情况了。
丰川集团也一样,派了人给祥子,丰川清告也一样派了人。
就像皇帝不需要什么都懂,只要指挥懂的大臣办事就行了。
不过白小柠显然不是当皇帝的料,只是拽着丰川清告的袖子吐槽。
“你推荐的人我见过。很专业,也很厉害。但他们说什么我真的听不懂啊。我其实和他们一点不熟,就算和外人一起坑了我我也不知道。”
她抬头看老爹。
那双眼睛难得认真。
“不是他们不好。是在这种事上,我不信任何人……包括我自己。”
丰川清告沉默。
“不过嘛,就算我谁都信不过,我也相信老爹你啦!”
白小柠说到这里顿了顿。
声音忽然轻了一点,靠近父亲小声嘀咕道。
“而且,我未来也不打算找什么赘婿。”
“继承人可以从有丰川血脉的其他优秀女孩里过继,试管婴儿什么的也可以,反正就算找了赘婿生出来的也不一定是女孩儿,作为母系财团,到时候还是要过继。”
白小柠站起来。
走到丰川清告面前,一双眼睛清澈见底。
很认真。
“爸……我知道,或许这个要求很自私。”
“但是……你上半辈子已经给了母亲。”
“那下半辈子,可以给我吗?”
那句话落下。
时间像被谁按下了暂停键。
房间内的一切像是定格在了这一刻。
丰川清告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自己的女儿。
看着她站在那里。
微微喘着气,倔强的抬着下巴,一脸期待的看向自己,那份信任与托付……
那一瞬间。
丰川清告视线开始模糊。
像是回到了多年前,丰川瑞穗向他求婚的那一刻。
也是这样的眼神。
尘封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在会议室里,面对重大的抉择。
瑞穗站在董事会长桌前。
将那一份决定命运的文件递到自己面前。
“清告。再陪我赌一次。”
“如果输了,我一个人承担。”
……
他陪着瑞穗赌了一次又一次,直到那天。
面对在病床边的妻子,他感到自己是如此的无能为力。
而妻子最后的话语,就是让他好好照顾女儿。
为此他一直努力着,直到之前的事发生,然后祥子选择了另一条路,才彻底放弃了。
等他回过神来,两个身影在记忆里重叠,然后慢慢融合。
站在他面前的女儿。
眉眼像母亲,神情却更倔。
风从窗外吹进来,吹的花叶摇动,沙沙作响。
丰川清告闭上眼。
再睁开时。
那种悠闲的气息已经不见了。
“你真是……”
他叹息着,语气却带着一点无可奈何的宠溺。
“谁让你是我的女儿呢。”
他走到箱子前。
“瑞穗当年,也是这样把文件拍在我面前的。该说不不愧是母女吗?”
丰川清告笑了。
有点怀念。
有点认命。
还有点说不出的感觉。
“或许这就是我的宿命吧。上辈子欠你们母女两个的。”
他伸手揉了揉女儿的头。
“好,明天起我就会去帮你,注册一家新公司吧,这些业务我都会帮你搞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