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开始变得不对劲。
它猛烈地掠过数个茅草屋顶,路线诡异地七拐八拐,仿佛被什么牵引着,直奔伊连的窗户而来。
紧接着,清晨的钟声从村口石塔传来。镶嵌在钟盘里的符文水晶微微发亮。
伊连·沃尔顿就在这样的早晨,迎来了自己的十三岁。不是因为钟声,而是更早的一阵叽叽喳喳的鸟叫。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试图隔绝窗外的噪音。这样似乎有点效果,但也让他的十个脚趾头完全露在了外面。
伊连已经长高太多了,这条五年前就与他日夜相伴的被子,显然无法再遮住他的全身。他只好蜷缩着身体,才把脚趾头重新缩回去。
他还是不想起床,就这么在黑暗的被窝里睁着眼发呆。
这也不算他的错,没人愿意生来就成为一个没有魔法的普通人。
所以自记事以来,他每天醒来都会幻想一件事:今天,会不会突然拥有魔法。
比如能听见别人的心声,或者让大地瞬间长出参天大树,哪怕只是从掌心里冒出一小簇火焰也好。
但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他发现自己始终和昨天没有区别。除了长高了一点,头发变长了一点。
如今他已经十三岁。
他很清楚,这个年纪还没有觉醒魔法,就意味着大概率,这辈子都不会有了。
想到这里,他甚至开始能看见自己的未来:或许会在街头叫卖,或者在田地里劳作。
他会成为任何人。
任何一个,没有魔法的普通人。
从楼下飘来了煎鸡蛋的香味,伊连将鼻子伸出了被子外,深吸了几口,肚子随即咕咕叫了起来。
伊连的卧室不大,却被收拾得井井有条。一张四柱大床几乎占去了房间的大半位置,上面原本挂着透光的细纱床幔,却早被伊连嫌碍事扯了下来,只剩四根床柱光秃秃地立着。
窗前的书桌上摊着几本打开的书,旁边的椅子显然被长久使用过,软垫上甚至压出了一个凹陷的屁股坑。嵌进墙里的高大书架立在两侧,里面塞满了伊连从各处淘来的旧书,有些书页已经发黄,看起来比他的年纪还要大。
不知道过了多久,伊连打了一个哈欠便坐了起来。长时间的赖床让他此刻的精神很好。他开始思考要不要现在就起床下楼。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花香,一束百合被插个蓝底绘着黄色花朵的裂纹花瓶里,静静的独自绽放着。伊连非常恋旧,他舍不得扔掉自己每一个“寿命到期”的物品。
因此这个花瓶就算被自己一不小心摔成了四五块,也被伊连用胶水小心粘好,重新放置在床头柜上。
这股花香引导着伊连重新注意到了花瓶。于是他想,在起床前就试这最后一次吧,最后一次。伊连屏气凝神,瞪大双眼专注的盯着花瓶,花瓶破碎纹路形成的“眼睛”也回敬似的盯着他。
伊连在心里大喊,起!
花瓶一动不动。
起!
花瓶还是一动不动。
伊连的双眼都感到酸痛了,甚至流出了几滴眼泪。
起!
好吧,这下伊连彻底对自己失望了,他的确没有任何魔法能力,恐怕以后也不会有了。胸口像被什么死死勒住。伊连有些认命似地垂下头,用鼻子哀叹似的长出一口气,似乎要将自己对命运不公的怨气全都呼出来。
也许,这就是答案了。
像他这样的人,本来就再普通不过。多到像一群牛。
它们挤在一片草地上,缓慢前行,苍蝇在周围嗡嗡盘旋。
你很难从中分辨出某一头。他也是其中之一。
一头金发蓝眼的小牛。
伊连随意的披上了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有些颓然的准备走下楼去。
一阵风突然从半敞开的窗户钻了进来,差点将他掀翻在地。最近总是这样,有时会频繁的身边莫名出现好几阵风,有时却又好几天都没有异常。仿佛这股风一直在跟着他一样。
伊连伸手去关上窗户,看着窗外万年不变地广袤田野,忍不住去想:如果有一天我能离开这里,哪怕只是一天也好。他甚至不知道,村子外的第一条路通向哪里。
但这个念头刚冒头,就被他自己用力按了回去。
煎鸡蛋的香气愈发浓郁,伊连下楼简单洗漱后,走进餐厅。厨房里,一位妇人忙碌的身影映入眼帘。她中等身材,略显丰腴,尽管银丝已悄然爬上发梢,但她的身体依旧强健。
关于玛莎的过往,伊连所知甚少。据说,她是在伊连的母亲达洛琳出生后不久便开始担任她的贴身佣人,至今仍然在这个家中辛勤工作,未曾离开。
玛莎正在煎面包片,煎锅发出滋滋的响声。听到身后传来动静,她本能的转过头去,看到伊连正拉过一个椅子坐到餐桌旁。
“嘿,小少爷,太阳晒屁股了才起床啊。”玛莎一边将煎好的面包片放在盘子上,一边笑着说道。她就像一个敏捷的胖陀螺,在厨房里忙碌地旋转。
“早啊,玛莎。”伊连尽管努力调整心情,但声音仍然低沉。
玛莎在将堆着好几个煎鸡蛋和黄油面包的盘子递给伊连,一抬头就看到他这幅沮丧的样子,严肃的说道:“今天是你的生日,小寿星可不许不开心!”
“你知道我不在乎这些的。”伊连用叉子将煎鸡蛋捣碎,半凝固的蛋黄液随即缓缓流了出来。“只是我在想,我可能永远都不会有魔法能力了,我就是一个普通人。”
玛莎开始清洗锅具,水流声哗哗作响,“普通人怎么了?普通人就不值得尊敬吗?姆姆村的人没有魔法,不也过得好好的吗?”
伊连的头低得更低了,他用叉子沾着蛋黄液在盘子上随意涂鸦。他有些愤愤地说:“你说的很有道理,但我更想成为英雄,那种能被载入史册的大英雄。如果我连魔法都没有,恐怕没有人会记住我。”
听到这话,玛莎猛地拧紧了水槽旁的铜阀,水流声戛然而止。她用手在围裙上随意抹了几下,神情严肃,眉头紧锁,仿佛能在上面立一枚硬币。
她凑近伊连,语气坚定地说道:“小伙子,你听好了。这个世界上,靠武力得来的名声不会长久。如果你想被人记住,那就做一些有意义的事。”
说完,玛莎转身重新拧开铜阀,继续她忙碌的清洗工作。
什么才算有意义,伊连自己也并不知道。农夫照顾自己的菜园子对嗷嗷待哺地食客来说有意义,但对自己呢?其实这个世界上少他一个人来种菜,也不会怎么样。那么怎样的事情才算有意义,至少对伊连来说,应当是足以让名字留在人们心里的吧?
当他这么想的时候,风就像是为了回应他的渴求似的,又窜了厨房。
“最近怎么老刮歪风?真奇怪了。”玛莎嘟囔着,伸手去关了窗户,但挡不住风依旧往里面冲,不停的撞击着玻璃。
一阵脚步声渐渐接近,随之而来的是用于消毒的苦涩草药味,达洛琳终于现身。她似乎刚刚沐浴完毕,湿润的发丝被发带优雅地束起,犹如一条香槟色的大蟒蛇缠绕在她脑后。
她先是拉过一张餐椅,又抽出自己的手帕,用力擦拭着椅面,直到那光滑的表面都能反射出伊连的蓝眼睛,这才满意地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