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
滴。
滴。
探测器的蜂鸣声在驾驶舱里响得很有规律。
海斯特中尉已经绕着殖民卫星飞了快半小时。他把头靠在座椅头枕上,透过核心战机的座舱罩望着外面的星空。
那些星星一动不动地嵌在黑色的背景里,像是谁用钉子钉死的。
脚下如森罗般密集的殖民卫星城与其并肩平行着,一动也不动。
他开始用脚尖跟着探测器的节奏点拍子。
一下,两下。
在这宙域里,如果不找点事集中注意力,人脑中总是会浮现出别的事情。
早餐时凯莉妲瞪他的那个眼神,
上周收到的妹妹的邮件,
传来关于她怀孕了的消息,
还有——
滴——
探测器突然拉成一段刺耳的长音。
海斯特的脚尖僵在半空。
他猛地坐直,手指已经搭在操纵杆上,眼睛冷厉地扫向雷达屏幕——
什么都没有。
还是那些碎石头。
还是那片空空荡荡的宙域。
探测器继续有条不紊地响着。
滴——滴——滴——
是某种警告,他不知道该怎么解读。
五秒,
十秒。
海斯特连续点按扳机,试着操控核心战机的机炮击碎那些破石头。
光束十分精准地命中石头,一块,两块,没有丝毫误差。
一块块石头如烟花般爆裂开,还有一小部分砸落在最大的殖民卫星窗户上。
什么都没有。
“……见鬼。”
换谁来这种情况也没有耐心了。
他把操纵杆推到底,战机划出一道弧线,尾焰在星海里拖出一缕纤细的、转瞬即逝的弧光。
“核心战机,侦查结束。请求返航。”
“收到。”通讯器里传来管制员的声音。“甲板准备,三号入口开放。”
他关掉通讯,又看了一眼雷达。
指示灯的红点均匀地频闪着。
还是什么都没有。
—
加德利亚号的舱门在战机后方缓缓闭合。
气密舱的舱壁上是两排指示灯,由红转绿,由绿转红。注氧程序启动时,嘶嘶的气流声透过机体传进来,像某种巨大的生物在呼吸。
海斯特把头盔摘下来,头发已经被汗水濡湿了,一缕缕贴在头皮上。
他解开安全带,任凭身体飘在座椅上。
驾驶舱盖升起来的时候,格纳库的空气涌进来——金属和润滑油的味道,还有一点点臭氧,像雷雨后的气味。
他深深吸了一口。
“哟,回来了?”
声音从高处传来。
海斯特抬起头。
整备架上,技术长斯塔·莱斯上尉正靠着栏杆。一条腿屈起踩在支架边缘,磁力靴咔哒一声吸牢。他手里举着个太空杯,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格纳库的灯光下微微反光。
“接好咯——!”
水瓶飞速迎面砸下来。
海斯特从驾驶舱里弹出去。他的身体在空中收成一团,翻了半个圈,钩索“咔”地扣回地面。水瓶被他捞住的时候,里面的水晃了一下,洒出几滴,在无重力下飘成小小的水珠。
他膝盖微微一屈,站稳了。
“谢啦——!”
斯塔夹着电脑飘下来。
他落地的时候也是那个动作——膝盖微微一屈,磁力靴稳稳吸住地板。
海斯特注意到他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
“昨晚没睡好?”
“还不是调你那台破机子。”斯塔说。
“只不过,数据有点怪。”
“怪,怎么怪?”
斯塔没急着回答,过了一会儿才说:“感应器读数极不稳定,像是有人在里面呼吸。”
海斯特愣了一下。
“……呼吸?”
“只是比喻,”斯塔抬起眼睛看他。“你的感觉呢?开着感觉怎样?”
海斯特向天花板斜了斜脑袋。
“你这么一说,啧,好像是有点,”他把头盔夹在腋下,另一只手插进裤兜。“总觉得它在排斥什么。”
“排斥?”
“像匹野马。”海斯特说。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用这个比喻,毕竟他从来没骑过马。
“就是那种感觉——你知道它能跑,它也知道自己能跑,但它就是不想让你骑你知道吗?”
斯塔看着他。
那目光很静,流露出一瞬寒光。
“你知道机魂的传说吗?”斯塔忽然问。
“哈?”
“十几年前,毕斯特财团的UC计划。有三台搭载精神感应骨架的高达,”斯塔的声音放得很平,却说得绘声绘色起来。“一号机——曾把新吉翁号撕成过碎片,二号机——磅!一枪就击落了带袖的的王牌机。”
“那三号机呢?”
“三号机叫菲尼克斯,实验途中驾驶员连人带机失踪。联邦抓了好几次,居然全失败了。只记得罗商会有个驾驶员偶然进去过——说驾驶舱里连尸体都没有。”
海斯特惊讶地张了张嘴。
“……那后来呢?”
“后来?”斯塔看着他,嘴角动了动,一手搭在他的肩膀上。“后来我就跟你在这儿编故事。”
海斯特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甩开了斯塔的胳膊。
“……你耍我?”
“逗你的。”斯塔拍了拍电脑壳。“那技术就算真有也早封死了。你这台只是普通赛克缪机,参数调调就行。”
“那你说数据——”
“是有点怪。”斯塔打断他。“但不是你想的那种。”
他顿了顿。
“它的赛克缪系统,你打开过吗?”
“没有,”海斯特说。“指令输进去也没反应。我以为——”
“以为什么?”
海斯特没说话,把水瓶一饮而尽。
斯塔替他说完:“以为是自己不会用。”
海斯特垂着眼皮看着他。
“本来就是坏的。”斯塔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移开了,落在整备架上那台沉默的机体上。
“刚来时就是个残次品。我调了两周,才让它稳定在目前的水平。”
海斯特沉默了几秒,把捏扁的水瓶随手一扔。又像是毫不在意的样子缓缓飘动。
“……残次品就残品吧。”他把左手从裤兜里抽出来顺了顺湿发。“反正我只是个测试员。”
他转身去摸头盔内衬。
内衬有点潮,带着汗味。
正准备走时,海斯特忽然想起什么事儿。
“——倒是你。”
斯塔没应声。
“难得来Side7一趟,不回家看看?”
斯塔的拇指突然像电流穿过一般在电脑边缘蹭了一下。那里有一小块塑料贴片,边缘微微翘起。
“关于请假的事儿,用不着你的操心。”
“哦,意思是你早就跟你家里人说了。”
“……”
海斯特等了两秒。他把头盔换到另一只腋下,转回身。
斯塔低着头,屏幕的蓝光打在他脸上。他的眉头轻轻拧着,眉心挤出两道浅浅的竖纹。
“……你家米娜今年几岁了?”海斯特放轻了声音。
斯塔没抬头。
“你说嫂子还是老样子?”
斯塔的拇指停住了,它在翘起的贴片边缘停着,一动不动。
“真是个妻管严。”
“喂,来这里这么久,你该不会还没告诉他们吧。”
“……刚想告诉他们呢,”他说,“只是怕女儿……”
海斯特没等住下文。
“十六了吧?”他把头盔换到另一只腋下。“我妹那个年纪也难搞——见面嫌你烦,不见面又念叨。哎,不过你儿子省心吧?我记得你说过。”
“是外甥,我姐的孩子。”
“年纪轻轻就能获小型MS的驾驶冠军,真是了不得,说不定是个当驾驶员的料。”
“驾驶员吗,呵……”
海斯特注视着斯塔的拇指一直停在那个位置,蹭过来,蹭过去。
但屏幕早就黑了。
“……我先去洗澡了,”海斯特说。“凯莉妲还在餐厅等。”
“嗯。”
他飘到舱门口,手搭上开关,回头看了一眼。
斯塔还站在原地,电脑夹在腋下。
那个飘偏的空水瓶不知什么时候被他捞了回来,捏在手里慢慢地转。
塑料瓶在他指间转动。
一圈一圈又一圈。
瓶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舱门关上了。
—
斯塔低下头。
他把那个扁掉的水瓶放进回收口。
咔嗒一声。
回到办公室,点开个人终端。
壁纸是妻儿的合照——外甥站在她旁边,规规矩矩地抿着嘴,眼神中透露出一丝丝忧郁。
女儿挽着他的手,歪着头,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那已经是六年前的照片,米娜那时候才十岁。
未读消息有二十三封。
他滑过置顶的工作群,点进那个没有红点的对话框。
上一次发消息是两周前,他发的。
米娜回了条语音。
他颤颤地点开。
——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十六岁的声音从扬声器里流出来,带着点电流的沙沙声。
那声音比六年前低了一些,但还是能听出小时候的影子。
稚嫩的尾音微微上扬。
他把进度条拖回开头。
——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又拖回去。
——爸,你——
他把屏幕熄了。
格纳库的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沉的白噪音。
那声音一直在那里,只是平时没人注意。
他把终端紧紧攥在手心里,塑料外壳硌着掌心的肉。
然后从抽屉里摸出一个透明罩,里面躺着条吊坠。
他用拇指摩挲着罩子的边缘,那边缘被他摸得光滑了,带着体温的触感。
打开侧面的暗扣,夹层里是张三人合影。
照片上的金发女人半蹲着,没个正形,笑得眼睛弯成缝。那是另一张照片,她的手臂搭在他肩上,他那时候比现在年轻,也没这么沉。
吊坠攥在他的手心里。
链子从指缝间垂下来,在无重力下慢慢飘起,拧成∞的形状。
他没再抬头,拿向了办公桌上的电话。
—
餐厅里人已经散了大半。
长条桌上散落着用过的餐盘和空杯子。清洁机器人沿着桌边慢慢移动,伸出机械臂把餐盘收进自己的肚子里。墙上的电视正播放Side7的地方新闻,声音被调得很低,只剩下嗡嗡的人声。
海斯特端着餐盘找到凯莉妲的时候,她面前那杯咖啡已经见底了。
杯底剩着一圈褐色的痕迹。
她的手指搭在杯沿上,没动。
“四十分钟,”她说。“一个侦查任务需要那么久吗?”
她没看他,目光落在窗外巨大的殖民卫星上。
海斯特把餐盘放下,在她对面坐下。餐盘和桌面接触时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还有机体调试呐,”他说。“上尉抓着我不放。”
“嗯,嗯。”
沉默。
海斯特低头拆一次性筷子,撕开塑料包装,发出刺啦的声响。
凯莉妲还是看着窗外。
海斯特已经撕开餐盘的塑料膜。
凯莉妲还是看着窗外。
“话说,斯塔上尉不回家吗?”她问。
“出任务呢。”
“他说的?”
那两个字被她咬得很轻,但海斯特听出了里面的意思。
他把筷子插进米饭里,筷子直立着。
“你信?”凯莉妲转过脸来看他。
海斯特的手指顿了一下。
“……关我什么事,”他满不在乎,“人家家里的事。”
凯莉妲看着他。
那目光让他感到不自在。
他撇了撇脑袋。
凯莉妲把自己那份炖肉推过来。
炖肉在盘子里微微晃动,酱汁浓稠,冒着热气。
海斯特看着那盘油乎乎的炖肉,没什么食欲。
“你吃吧。”他推了下盘子。“我不饿。”
凯莉妲没回答。
海斯特看着她,搭在杯沿上的手指,鬓角垂下来一缕碎发,眼镜片后面那双浅棕色的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呢?”他问。“吃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凯莉妲的嘴角动动。
那是一个很细微的动作,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叹气。
“你先吃。”她说。“吃完我再告诉你。”
海斯特的眼光凝注了她一会儿。
凯莉妲笑着拿起筷子,特地给夹了一块看起来精瘦美味的肉,海斯特配合地张开了嘴。
“好啦,快吃你的去吧。”
肉有点凉了,嚼起来需要用力。
“……凉了。”他说。
“四十分钟,啥菜都凉了。”
“那你先吃啊。”
凯莉妲没理他。
她把目光移回窗外。
海斯特细细嚼着凉掉的肉。
窗外的青色诺亚3,人造夕阳正缓缓沉入地平线。
这是一个完美的、按程序运行的人造黄昏系统,昨天一样,明天也一样。
就像腐朽的联邦,昨天一样,明天也一样。
“真像啊,我妹小时候也这样。”海斯特忽然说。
“哪样?”
“嘴上不说,就等别人来问。”
凯莉妲转过脸来看他。
“后来呢?”
“后来?”海斯特把筷子放下。
筷子搁在餐盘边缘,滚了一下,自己停住。
“后来她嫁人了,就不等了。”
沉默。
凯莉妲看着他。
“你这是在说我?”她指着自己的鼻子。
“我说我妹。”
凯莉妲轻轻哼了一声。
那声音很轻,像是自嘲,或是释然。
她低下头,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
“我等你是因为我想等。”她说。“才不是因为你让我等。”
海斯特愣住了,内心里泛起一丝喜悦。
凯莉妲也恍然大悟,脸不自禁的红了起来。
她把杯子放回桌上,手指搭在杯沿上。
窗外的光线从橙红变成暗紫,又从暗紫过渡成深蓝。
良久,什么也没发生。
“你有时候真的很笨。”她说。
海斯特还是抿了抿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凯莉妲站起来,端起自己的餐盘。
“那,明天见。”她说。
她转身飘走了。
海斯特坐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餐厅门口。
他低头看了看那盘炖肉,还剩下半盘。
决定了!明天任务一结束就要告白。
海斯特内心默默发誓。
他拿起筷子,嗤笑了一声,又咬了一口。
肉,更凉了。
—
傍晚6点。
舰长室。
玛索舰长这一整天还没离开过椅子。
工作内容用一句话就能概括——
接电话,挂电话。
要是港务局的人能更中用一点,倒也用不着这么麻烦。
海斯特的报告刚听完,电话又响了。
通讯器的红灯一闪一闪,伴随着轻微的嗡嗡声。
“舰长,斯塔上尉申请本周六的年假——”
“批了。”
她挂断通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拿铁早凉了。
带着淡淡的酸味。
她也没叫人换。
有的时候,光是闻闻咖啡味,就能让人更清醒。
杯子放回桌面时,指腹在杯壁上多停了两秒。
凉意从陶瓷传到指尖。
目光落向窗外。
青色诺亚3的码头外——空空荡荡。
那些平时停泊的民用运输船一艘都不见了。
泊位空着,系留索垂在水里,随着水流轻轻晃动。
整个码头像被清空的停车场,充满着忧郁。
她的食指轻轻叩了两下桌面。
“……清场倒是挺彻底。”
昨天这里刚“平反”过一场暴乱。
官方新闻是这么说的——
【Side 7要闻简报】……部分人员因对近期生活物资配给政策存在误解,进行了未经许可的聚集活动……驻Side 7治安维持部队依法采取必要措施……少量人员因情绪激动导致自发性挤踏,个别轻微擦伤……目前生活秩序已全面恢复……
玛索读完标题就把网页关了。
暴乱?充其量是游行。
几百个人举着牌子在广场上喊口号,被治安部队用水枪冲散。有人摔倒了,蹭破了皮。
这听上去就是“自发性挤踏”和“个别轻微擦伤”的全部真相。
但联邦怕啊。
马夫蒂闹完那一场,死了近一半阁僚。时至今日,谁听见“反联邦”三个字不神经紧绷?
所以才酿就了这般不可挽回的后果。
问题是——
“他们既然觉得马夫蒂残党窝在青色诺亚3——”她对着窗户说。“非得派加德利亚号来干什么?”
窗户没理她。
当初,布莱德舰长将这艘新船托付给更有能力的老船员才对,却还是托付自己这个值得信任的新人,但现在这样又和给联邦做狗的隆德贝尔有什么区别。
好似幻梦般的,窗户里显现出一个身着联邦军服男人的倒影,深绿色的头发,眼睛小的像两颗豆子却炯炯有神。
影子透过窗户,将手搭在玛索肩上,声音充斥着信任与疲倦。
“布莱德舰长,为什么……”
“创造时代的,终究是你们年轻人啊。”
男人微微点头,影子如碎片般消散。
玻璃上倒映着她阴郁的脸,和一个空荡荡的码头。
“功劳是归他们领,骂名又要我们担。”
顿了一下。
“干脆,投降——”
咔嗒。
气密门滑开。
副舰长康斯坦特笔挺的身影立在门口。
他站得很直,制服上没有一丝褶皱,下巴微微扬起。
玛索把后半句咽回去。
转椅转回来,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她坐直,手从杯子上移开,放到桌面上。
“舰长,青色诺亚3港务局已批准入港申请。”
“通知全体船员。各就各位,准备入港!”
“了解。”
礼毕完成,副舰长潇洒转身离去。
军靴踏在地板上,一声,一声,渐渐走远。
玛索端起凉透的拿铁,终于把它喝完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