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无法两次坐船驶入同一条河流,但水中的事物可以成百上千次踏入任何时期的任何一条河流——这是水得到的恩典,是地上的造物所不具备的。”
“遇到惊涛骇浪时,你该做的是握紧你的锚,在大浪掀翻船只之前让船停下来。因为我们都知道,你会被浪打死,死得毫无意义。”
——蒂奥尼斯土地上的某块石碑
空气中弥漫着发霉的、刺鼻的气味。隐约能听见有人在哀叹什么,除此之外似乎什么都没发生——至少现在如此。空气很安静,一切都静默着,只有水珠滴落地面的声响。
但还有别的声音:打斗声,呐喊声。柔软的东西被击破,有韧性的东西被砸碎,或者骨裂的脆响。
“她的生命力可真顽强啊……”
“我觉得应该把她钉在十字架上。”
“你不怕她几天之后飞起来,飞到天上去?”
外面空旷黑暗的地方,尖叫声持续不断地回荡着。不过魔理沙披头散发,什么也听不见。
头很晕。天旋地转。脑袋里像灌了铅,沉甸甸的,能感受到重量带来的惯性——就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转个不停。
“其他人怎么说?”
“加固岗哨需要队长本人签字才能执行。”
“法尔塔尔大人怎么说的?”
“法尔塔尔大人没说这些。”
“那再等等。”
她揉了揉头发,睡眼惺忪地睁开眼睛。
合金钢铸成的笼子。外面那些人说,这个笼子被施加了一种法术,让它达到所谓的“基准现实基础形态”——为了阻止魔理沙作为幻想乡魔法使的身份逃脱出去。
“你确定这种东西能阻止她从那个……火炉里喷出光?你是我们在这儿能找到的最厉害的魔法师了,阿尔卜拉小姐。”
“我说了,我已经尽力帮你们封印住了。”
施法的是个女巫打扮的孩子,火焰般的红发,小麦色的皮肤。肉眼都能看见霞光似的能量流从她身上溢出。即便如此,她还是忌惮着魔理沙——即使现在的魔理沙根本不像睡醒的样子。
“她用的是完全不同的魔法,绕过了现实和基准源,绕过了那些基础公理。连符号都在喘气,庆幸自己活了下来——而那些魔法毫无保留地用在了杀死眼前的东西上。”
“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她所用的魔力体系本不该如此。”
“一切都是混乱的。符号在哀嚎,意义本身因为能量的涌入而失去形状。我想是因为她体内混合了那些‘水中之物’的力量,还有其他东西——导致既有的现实不接纳她。这只是基于观察的推测,现在我们能知道的只有这些。”
“谢谢你。”
这些怪话生硬而毫无意义。翻译成人话就是:魔理沙被关在由“现实世界物质”构成的笼子里。她现在大概被剥夺了释放魔法的能力——不过这个所谓的“魔法”本身也是魔法,来自其他世界。
天狗口袋还在。衣服也没被剥掉。周围的守卫都是之前和她对峙的那些人,有的在往胳膊上擦伤药,有的呲牙咧嘴地翻着不知从哪弄来的漫画。
“你是怎么做到的——承受千万伏电击,被注射足以麻醉堪托斯阿根廷龙的麻醉剂,结果只睡了半个小时就醒了?”
这是她清楚听见的第一句话。坐在面前的蒙面人自然地弯着腰,低身看着跪坐在笼子里的魔理沙。即使她现在看上去没反应,炽热的热浪也能隔着铁栏杆清晰感觉到。
“你的名字是……雾雨魔理沙,对,没错。雾雨魔理沙,kirisame_marisa。从外界掉落下来的坠落者。你来到我们这儿的那天,他就感觉到了。”
“我们听过你的传说,也知道你有多厉害。但我们没想到的是——你这么厉害。”
蒙面人用手托着脸上的布。魔理沙缓缓回过神,用双手抓住铁笼的栏杆。只是接触到那些铁质的一瞬,她就感觉身体变得沉重无力,如灌铅水。
她撩起头发。天狗口袋不知为何连开口都打不开——极可能是这笼子的力量影响了她。
在高空飞驰的鸟儿,不会接受在地上爬行的日子。
“这是……在哪?”
“地下。非常深的位置。”
“你身上的一切都被施加了非魔法的秘咒,没有你的意志我们也没法给你换上囚服
我们的法师给你做了全面检查。这就是为什么,哪怕你是个不可避免的威胁,也没人敢对你动手。
你身上有股力量,大得夸张——像颗炽热的太阳,而且从法纹罗盘上看是蓝色的太阳-----这可一点也不正常”
“虽然也可能是能量观测的故障。”他清了清嗓子。
两个**上身的战士用散发着同样不明光芒的长杆穿过铁笼,将笼子像轿子一样架了起来。周围莫名其妙地越来越明亮开阔了起来。
这是个巨大的岩洞,洞壁有砖墙和木头构成的支柱承重。
“本来接待你的应该是负责转运奴隶的奴隶官,但他被处理掉了——因为一些你大概明白的原因。”
“我的名字是科沃托尔。法尔塔尔大人让我特别关照你。所以现在,我是你在这儿唯一能说话的人。”
“甚至都不是人。”
“?”
魔理沙不知何时已经盘腿坐在笼子里,像恢复了状态。
“你脸上的那个面具我见过。那不是你的脸。”
科沃托尔转过身,正视着魔理沙。那双原本像人的眼睛变得空洞无神——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涌出来,就在瞳孔底下,在瞳孔的中心。
“你的意思是说,你觉得我的脸是假的?”
“我觉得你整个人都是假的。你是影魇——你的种族只在死夜地才有。从你身上的披风就看得出来……或者说,这披风其实就长在你身上。”
影魇只有死夜地才有分布。它们和人很像,但周身漆黑,一片空无,能够吞没人的思想和意识来维持自身——从百科全书上的描述来看,本质是一种妖精。
“你们要杀我,把我麻醉的时候就能动手了。”魔理沙摸着栏杆。
科沃托尔的右手,有什么东西正从手腕和胳膊的缝隙中翻腾涌出,将披风染成黑色。
“现实世界的事物能让你们的刀也砍不伤我,而我也无法对你们造成威胁——这样我们就站在同一个平面上了,对吧?”
“猜测得应该没错?”
也就在这时候,魔理沙才能真正感觉到——面前那个被披风蒙面、面下还戴着口罩的人,实际只是个空壳。
“你居然猜对了……”
周围的披风被染成黑色后,科沃托尔坐了下来。那双眼睛在一片漆黑中闪着白色的光。
“我有事情需要你。留着你的命对我有好处,而且你还能得到丰厚报酬。”
“什么忙?”
“你和他们对峙的时候可没有这么冷静。”
“毕竟现在我是安全的daze。”
这个金发小女孩所经历的事情比他自己想的要多。
这是科沃托尔对魔理沙的第一印象:一个强大到能战胜因卡维尔的人不是形象都看不出个所以然的怪物而是个小孩——听起来就像民间传说里的勇者。
这样的感慨可能都有些重复了。他真正没想到的是,魔理沙在这种情况下冷静得不像人类。
而在岩洞另一边,那些负责惨叫和负责砍肉切菜的卫兵们得到了隐秘的命令。
“所以我们这么做有成功过一次吗?”
“哪次成功过?”
笼子上现实的力量缓慢地消失了。
“我有个问题要问。”魔理沙说。
“这么急着问报酬和结果了?”
“焦土城在大规模吃人——这是真的吗?你们有水和食物,却还在屠杀平民?”
“一个由纯粹黑暗和空无构成的聚合物在你旁边转了两圈,主动跟你交易,而你的回答是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他们的命,很无关紧要吗?”
在他见过的各色人里,像魔理沙这样把人命放在前位的,很少。
科沃托尔看着她。那张人脸面具被他亲手取了下来——这个动作故意显得轻柔而缓慢,旁边伫立的两个巨汉根本没看见。
“谣言是一种强大的武器,能精准地找出问题。”
他站起身,同时把面具戴上。
他转到魔理沙背后——可以听见岩洞深处有不明生物的咆哮声。远处几座位于高处的隧道,正闪着绿光。
“从你跟着法拉泰达进城的时候,我的情报网就已经把你走的每一条路都摸清了。包括那个给你提供装备的矮人,另一个大型天狗。你去的整条集市,都有我的眼线。”
眼睛在到处看着。
从你眼前看着,从其他人眼前看着。
于是眼睛的主人,知道了很多东西。
“包括我的探子说,他们在刻意传播信息的过程中被你袭击了——虽然他们的皮肤变得像新生儿一样光滑。”
“你们想对灵鸦山和那些天狗做什么?”
他的脑海里闪过被击毁的哨站和坍塌的防御塔。
“只是一些正常的土地和劳动力纠纷。这座城市是其他大型聚落的奴隶与商品出口站,那些天狗干扰了我们的城市。当然,相比我们城主大人在未经筛选的直接命令下,哪边造成的危害更大——也值得思考。”
“如果你再聪明一点,你就知道我来找你究竟是为了让你做什么了。”
“你想让我杀了法尔塔尔?”
当这句话从金发女孩嘴里说出的刹那,周围所有还在干活的劳工和士兵,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用难以置信的眼神看着魔理沙。
“我要你杀的,是他本人。”
这种难以置信的目光,迅速转移到另一个人身上。
“要是人人都像你思考这么快,有些事情早就解决了。”
“你所见到的天狗记者说的是真的——人人都想杀了法尔塔尔。”
“你该听听他们是怎么拷问你熟悉的另一只天狗的。”
他拿出一个与周围格格不入的、像手机似的黑色方块。从里面跃出一圈紫色的法文,法阵在空中折射出一个屏幕——是之前法尔塔尔去见射命丸文的场景。
整个过程一直到结束,魔理沙都没有说话。她的两只脚在抽动——那是脚趾在拼命抠住地面的姿势。
“我知道见到熟悉的人受折磨、变得面目全非,是让人难以接受的事。但你要想,这些是坠落者,他们很多不是你认识的那些人。更有甚者,只是某种投影……”
“太尴尬了……”
魔理沙挤出这句话。
周围的士兵和劳工看见了,也在窃窃私语。他们很多人连法尔塔尔是什么样都不知道。
“恁娘嘞,咱城主是个苕啊……”
“没议会撑着,谁在这儿呆……”
“他用词就像个小孩……幼稚得有点恶心……”
“因为他只是个传话筒,你也知道灵鸟妖的平均智商和外面流浪的小孩差不多——”
“——你们要是再不好好干活我就把你们送到第二大队去。”
科沃托尔关上屏幕,对着其他人发号施令。当他脸上的面具开始活动时,他的脸看起来像个眼窝深陷、无精打采的中年人。
“我们对外伪造了很多消息和证据,让人相信焦土城的问题比想的严重。但其实并不是这样。不然……昨天你所看到的,会比现在血腥得多。”
“法尔塔尔比你想的稍微聪明一点,但也没聪明到哪儿去。自从他父亲离奇暴毙,他就一直长期居住在决斗场下的地下宫殿里。这些灵鸟妖是通过他的形象改变,去替他传话的——他们幼稚的语气是唯一的缺点。”
“优点在哪……”
“他们和所有动物都有完全不可能跨越的生殖隔离。”
魔理沙摇了摇手指,表示对他接下来要说的话的鄙夷。
“这种优点最好还是别存在了。”
科沃托尔手中涌出一股幻影,钻过没有启动的笼子出现在魔理沙面前——变成了一片帷幕。
帷幕的对岸,是历史。
“法尔塔尔的命令会在修饰、修改、转变特征之后,由议会重新修订并发布。这件事他本人应该是不知道的。”
“虽然很多传说都说他杀人无数,喜欢各种极端而恶趣味的东西。但我能告诉你,这些很多都是谣言——目的就是为了营造出一种危机感,为了营造一种臆想,极其直接的想法”
一座钢铁外墙构成的城市矗立在帷幕对面,燃烧着。浓烟遮蔽天空,熄灭太阳,火光冲天,光焰在风暴中形成龙卷。
“焦土城将要在一场可怕的内部灾害中毁灭,于是需要有人过来拯救这里的普通人。法尔塔尔热衷于镇压那些反抗力量——我知道你对荒沙镇那边做了什么,这些所谓的‘仙人掌税’和对周边地区的掠夺也是他提出的——并且这一点议会没有反对,通通执行了。”
“虽然非常讽刺的是——议会也支持我们杀掉他。”
魔理沙想起了那些被砍断的、木桩上的人头。
“那些人头是……”
“试图把焦土城搞乱的混乱分子,和暗杀计划的失败者。营造这种危机,是为了钓出一条鱼。”
“但这条鱼在出来之前,引了太多不该引的人。很多人甚至不是单纯想做英雄,是想要更多东西。”
“这种对你们而言残酷到极致的惩罚,也是法尔塔尔制定的——把人的脑袋切下来,装上那个仪器。只要现实中还有风浪,就能逼着它的大脑一直活着,直到自然降解。”
“但是我发现了一些问题。在反抗者中,有人在被砍下脑袋之前,见到了超出他意料的东西。”
“因为它不是问题——问题在影子里。”
“影子?”
“为什么会有水兽在……斗技场里?”
“影子里是否有东西?”
他重复了一遍之前的话。
“我并不负责角斗场的野兽采集。但我至少知道,没有人会冒着整座城市都面临风险的前提下,把一头活生生的水兽引进决斗场。他重复着这几句话之后,就再也没有回应。”
“我现在只是个边哨队长而已,对那些大人物的情况一无所知。但你应该也知道——如果焦土城真的和你想的那样暗无天日,它就不可能是个繁茂的商埠中继站。”
空气陷入了死寂。周围还是叮叮当当的开采和加工声。
“这座城市自从我们的城主大人上位以来,就生了病。没错,生了很严重的病。病人需要吃药,需要有人看护,用手术根除问题才能恢复健康。但现在,我们只能根除问题——而吃药和看护,会牵一发动全身。”
还有站岗的人在影子里,目光炯炯地凝视着其他洞穴的发光通道。一头穴兽撕碎了一个倒霉奴隶的右腿,他们把他拽出来时,他已经疼得只剩下喘息。
白色的盲兽甩着腿,用宽阔布满尖牙的大嘴吞了它。脖子两侧的鳃一开一合,它爬入地下隧道,躲开了贴着尾巴尖插入岩石的投射长矛。
有人骂了一句很恶毒的人类脏话
“因此我需要你帮我一把。焦土城会挑选奴隶和坠落者进行角斗——他本人很乐意看这些不同世界的生物相互厮杀,这被称之为嚎叫大会”
“嚎叫大会五年一次,每一次都足够吸引相当数量的外来人围观,但也因此城主必然会出现在会场”
“你得想办法拔得头筹,击败你眼前的对手,然后在上台的时候——就像捏死一只鹌鹑那样——杀了他。”
“作为回报,饭冈三郎提出的所有要求,包括收纳奴隶和难民,我都会答应-----这只需要进行一点细微的周转就是很轻松的事情。”
魔理沙想不出自己该怎么拒绝这个计划
“从这里到破碎荒野最近的路怎么走?”
“朝着太阳升起,和北方风暴席卷的方向飞去。”
魔理沙愣了半晌。她想到了很多东西,很多很多东西。
“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