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的目光同时落在那块薄薄的晶体上。它在昏暗的舱室里泛着微光,像一张发光的照片。
“带上吧。”丹恒说,“这种东西留在这里不安全。”
三月七点点头,弯腰把光锥捡起来。它在她的手心里微微发亮,暖洋洋的。
“给谁用?”她问,又晃了晃手上的长弓:“咱倒不是很需要,有这张弓就够用了。”
丹恒也摇了摇头:“我也不用,我的武艺和击云足够应付这里的情况。”
阿兰自然也摆了摆手:“我现在是伤员,拿这个有一些浪费。”
于是几个人的目光又同时落在星身上。
星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我拿光锥,真的假的?”
“你最需要。”丹恒说,“你刚醒来,战斗经验也不充分,手里也没有趁手的武器,这东西能帮你强化力量。”
星看向白无瑕,眼里分明在说:你不要吗?
白无瑕双手抱胸,靠在门边。她瞥了一眼那块光锥,然后移开目光。
“别看我。”她说,“我不需要。”
“为什么?”三月七问,“这东西能强化你的身体诶!”
白无瑕没有回答。
为什么?因为她从来就不靠这种东西。在阿特拉斯,她能靠的只有自己的身体,自己的拳头,自己的脑子。因为被公司控制的警局根本不会给他这种坚守底线的警察发什么好东西,有一把标配的等离子手枪就已经是大发慈悲了。
但那又如何,被他杀掉的人里绝大部分手里的家伙都比他好,可他们不还是被他一个人送进了地狱吗?
装备不能让你活下去,能让你活下去的,只有刻在身体里的本能,和足够多的经验。
而且——
她的目光扫过那块光锥,心里闪过一个念头。
这是公司垄断的东西。
在阿特拉斯,“公司”垄断了一切,人们辛苦生活之余的所有开销,无论是衣食住行,还是别的乱七八糟,最终都会回流到公司的手中。
于是富人越来越富,穷人越来越穷。全球性的马太效应将一切的财富全部吸进了那个名为“公司”的无底洞,为了生存,人们不得不一点一点的放弃自己手中的东西。
先是土地,再是资产,最后是水和食物。该死的公司将每一个在重压下生活的人身上的每一滴价值榨干,最后再将他们弃之如敝履。
白无瑕见过太多这种烂事了,她不想跟“公司”这两个字扯上任何关系。
但这念头只在心里转了一圈,就被她按回去了,她的脸上还是那副无所谓的样子。
“我用不着。”她冲星扬了扬下巴,“你拿着吧。比我需要。”
星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从三月七手里接过光锥。
光锥接触到她手心的瞬间,微微闪了一下,像是活过来一样。那光芒顺着她的手指蔓延,很快融进皮肤里,消失不见。
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眼神里有一点迷茫,又有一点新奇。
“感觉怎么样?”三月七凑过来问。
星想了想,把球棒抡了一圈。那动作比之前更流畅,更有力,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利落。
“好像……”她顿了顿,“变厉害了一点。”
白无瑕挑了挑眉。
就这么一下,就变厉害了?这东西还真有点邪门。
不过她也没说什么,反正她不需要,她信的是自己的拳头。
“走吧。”丹恒说,“时间紧急,我们就快到了。”
几人离开舱室,沿着阿兰之前画的那条路线继续往上走。
走廊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没有虚卒的嘶叫,没有打斗声,连应急灯都不闪了,只是一片稳定的惨白。墙上没有弹痕,地上没有残骸,干净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咦?”三月七左右看了看,“这条路好安静啊,一点怪物的影子都没有。”
“这不是好事吗?”白无瑕看着三月七,不无笑意地问道。
“是好事是好事!”三月七笑得眉眼弯弯,“终于能消停一会儿了,刚才一路上打打打,累死我了。”
“诶等一下,我怎么突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三月七突然又警觉了起来,她看着电梯前最后的一小段路,声音都不由得变小了几分。
“这说明你成长了。”丹恒语重心长的回答。
“这说明你的智商占领高地了。”白无瑕揶揄地冲三月七挑了挑眉毛。
“喂……丹恒就算了,无瑕你怎么也这样啊!”三月七的脸气的红扑扑的,佯怒地朝着拿她开涮的二人叫道。
“这说明你这个人的特点十分的鲜明,每个刚认识你的人都能很快的了解你。”白无瑕清了清嗓子,然后打起了官腔。
丹恒则把头扭到了一边,似乎是有些心虚地不敢与三月七对视。
“哼!告诉你们,咱可是很记仇的哦!”三月七这样说着,冲着二人扬了扬小拳头。看着完全没有任何的威慑力可言,还是可爱的部分居多。
白无瑕不禁笑了,虽然这姑娘吵闹了一些,但是跟她在一起的时候,倒是也还算开心。
丹恒走在三月七侧后方,目光扫过周围的每一个角落。他注意到了白无瑕的表情,而后淡淡开口:“她一直这样。”
“什么?”
“忘性大。”丹恒说,“坏事忘得快,好事记不住。”
白无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这评价还挺精准,没少被她闹腾吧?”
丹恒没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白无瑕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想逗逗他。她的脸上又露出了那副坏笑,轻轻肘了丹恒一下。
“所以,你这是在夸她还是在损她?”
丹恒沉默了一秒:“陈述事实。”
“哦——”白无瑕拖长了音调,“那你这‘事实陈述’的风格,倒是挺适合她的。她哪天要是能学会你这闷劲儿,估计就该咱俩不适应了。”
丹恒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点无奈,又有一点——白无瑕不确定,可能是笑意?
“你话也不少。”他说。
白无瑕耸了耸肩:“我这叫幽默,跟她可不一样。”
前面传来三月七的声音:“你们俩在后面嘀咕什么呢?快点走啊!”
两人对视一眼之后,便加快脚步跟上。同时,二人也不约而同的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因为就像三月七说的那样,有一种不祥的预感箍住了他们二人的心神。
这地方,绝对有埋伏。
星走在最后面,单手拎着球棒,扶着受伤的阿兰,偶尔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像是在适应那股新来的力量。
跟着,几人拐过最后一个弯,看到了不远处通往主控舱段的电梯门。
在这一刻,白无瑕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随后,一道尖锐的破风声划过安静的舱室,朝着几人的方向疾驰而来!
她来不及多想,甚至没来得及看到袭来的东西是什么,她的身体就已经动了。
因为星就在她的身后,离她不到两步。而这次突袭的目标——就是星。
“小心!”
白无瑕冲向星,双手猛地一推。星被她推得踉跄后退,摔在地上。
推开星之后,白无瑕就成了那道攻击唯一的目标,而直到这时,白无瑕才看到袭来的东西是什么。
那是一支箭,一支完全由紫黑色的能量体构成的箭矢,携着烧焦的气味和炙热的温度朝着白无瑕的面门射来!
而在同一瞬间,一道黑影掠过。
同样警觉的丹恒用枪尖精准地点在那支箭的侧面,强迫箭矢轨迹偏移,而这一寸的偏移,已经足以为白无瑕取得躲避的时间了!
她迅速的向后弯腰,柔韧的腰肢眨眼间后仰成了一个夸张的弧度。而她的双腿顺势一跪,整个身体带着刚刚的冲劲在地面上滑过。那支偏移了轨迹的箭矢就擦着她的面门略过,命中了她身后的墙壁,留下了一个漆黑的空洞。
她顺势滚了两圈,跟着一个侧手翻调整身位,将金属管横在身前,抬头看向箭来的方向。
走廊尽头,一个巨大的身影正在逼近。
那东西和普通的虚卒完全不一样。
它有着半人半马的躯体——上半身是人形,披着紫黑相间的重甲,长着犄角的脑袋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五人;下半身是战马的身躯,四足踏地,肌肉虬结,每一步都在地面上砸出沉闷的回响。它的双手自负地抱在胸前,其上还附着着刚刚那种黑紫色的奇怪能量,显然刚刚那支能量箭便是从它的手中射出来的。
“……”丹恒没有说话,只是紧握着手中的长枪,但眼神中的凝重却不会说谎。
那人马型的虚卒迈出一步。前面的双足同时落地,地面震颤,天花板上的灯管应声碎裂。
白无瑕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不对。
这感觉不对。
她面对过很多敌人。帮派混混,公司执法队,还有刚才那些普通的虚卒。无论对手多强,她都知道怎么打。找破绽,借力打力,用技巧弥补力量的不足。
但眼前这东西——
太大了,太强了。那股压迫感像一堵墙一般直接压过来,让她呼吸都慢了半拍。
人马型虚卒抬起前蹄,又迈出一步。地面龟裂,碎石飞溅。
“一起上!”三月七喊道,手中长弓已经拉开。
她松手,三道冰箭呈品字形飞出,精准地钉在践踏者的前腿上。冰霜瞬间蔓延,在它的小腿上结出一层厚厚的冰壳。践踏者的动作明显迟滞了一瞬。
丹恒也已经欺身而上。他没有正面硬拼,而是绕着践踏者游走,长枪每一次刺出,都精准地扎在践踏者关节的缝隙处。不是要造成多大伤害,而是要破坏它的行动能力。
三月七的冰箭再次飞出,这次瞄准的是践踏者的手臂,要限制它的攻击能力。
白无瑕咬紧牙,也跟着冲了上去。
她不信邪,而且,她绝不能容许自己缩在其他人的身后!
压低身体,减少自己会被命中的面积。绕开敌人视野的正面,从它侧面的视野死角切入——这是她最擅长的打法。只要能近身,只要能找到关节,她就能打出效果!
白无瑕的行动足够迅捷,尽管她是最后出发,但几乎与三月七的箭矢和丹恒同时抵达巨型虚卒的身边。她也成功避开了敌人的视野,从它身后的死角发起了攻击!
紧跟着,他将手中的金属管狠狠地砸在践踏者后腿的膝窝上。
“铛!”
强大的反作用力震得她虎口发麻,险些将武器脱手。
可那东西纹丝不动,连皮都没破。它长着犄角的脑袋转向后方,看着自不量力的白无瑕。
白无瑕从这人马没有眼睛的脑袋上看到了一种感情——那是对她的怜悯和轻蔑。
紧跟着,它巨大的后蹄扬了起来,朝着白无瑕恶毒地重重一踢。她急忙后翻滚,那只蹄子带着恐怖的热风,擦着她的脸蛋略过,只是余波就在她娇嫩的脸皮上留下了一道伤口。
白无瑕爬了起来,继续绕着这怪物的身边狂奔着,骚扰着它的行动。
没用。她的攻击没用。
那些在阿特拉斯街头百试不爽的技巧,在这个怪物面前像挠痒痒一样。擒拿?这东西有四条腿,根本没有她熟悉的关节可以锁。摔投?它比一辆卡车还重,重心稳得像座山。借力打力?她那点力气,连让它偏移重心都做不到。
她只能躲,只能跑。
而三月七她们呢?她们又怎么样?
白无瑕躲避着虚卒的袭击,朝着正面战场投去了眼神。
丹恒的枪又一次刺出,这一次正中践踏者后腿的关节。那庞然大物发出一声嘶吼,身形晃了晃。三月七的冰箭趁机冻住了它另一条后腿,逼迫它失去了平衡,跪在地上。
他们配合得行云流水。
白无瑕看着这一幕,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问题。
为什么?
丹恒的体型算是纤瘦,或者说是精壮,跟以前的自己没法比——甚至比以前的自己要矮上不少。三月七比现在的她也高不了多少,手臂上也没有多少肌肉。他们的武器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长枪和弓箭。
可他们的攻击能造成效果,甚至伤到眼前这该死的怪物,可她的却不行。
是因为我太弱了吗?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进她脑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