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晨,漂泊者比平时起得早。
希洛是被厨房里轻微的响动惊醒的。他睁开眼睛,窗外还是黑的,极光在远处的地平线上流动,把天幕染成淡淡的粉紫色。他看了一眼床头的小钟——比平时早了整整一个小时。
他穿上外套,走到厨房门口,看见漂泊者正在往包里装东西。
“醒了?”漂泊者回头看他一眼,手上的动作没停,“吵到你了?”
希洛摇了摇头,走过去,站在旁边看她收拾。
包里有压缩食物、水壶、便携终端、几件换洗的衣服,还有一个他没见过的小盒子,银白色,上面印着学院的标志。
“要出门?”他问。
漂泊者点了点头:“有个任务,需要去一趟远的地方,今晚可能回不来。”
希洛把这个信息存进记忆。任务,远的地方,今晚回不来。
“爱弥斯知道吗?”
“还没告诉她。”漂泊者把包的拉链拉上,直起身看他,“等会儿她醒了,你帮我说一声。”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给希洛。
那是一份清单。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各种事项——早餐吃什么,午餐怎么热,什么时候该让爱弥斯午睡,下午可以玩什么,晚上几点关灯,睡前要检查门窗……
希洛的目光扫过那张纸,在零点几秒内把所有条目都记了下来。
“记住了。”他说。
漂泊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点欣慰,也有一点无奈。
“你记性是真好。”她说,“但还是拿着吧,万一忘了可以看。”
希洛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
漂泊者蹲下来,和他平视。
“希洛,”她说,“我不在的时候,你要照顾爱弥斯。”
希洛点了点头。
“不是那种‘按清单执行’的照顾。”漂泊者的语气认真了一点,“是真正的照顾。她饿的时候给她吃的,她冷的时候给她加衣服,她害怕的时候陪着她。”
希洛把这些指令存进记忆,在旁边标注:“优先级:最高。”
“明白。”他说。
漂泊者看着他,沉默了一秒,然后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好孩子。”她站起来,拎起包,“我走了。”
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爱弥斯的房间门还关着,里面没有声音。
“让她多睡一会儿。”她说,“她昨天睡得晚。”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了冰原的晨光里。
希洛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身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极光的光晕里。
他把这一刻也存进记忆。
爱弥斯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她揉着眼睛走出房间,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印子。她走到餐桌前,坐下,盯着面前空空的盘子发呆。
希洛把早餐端上来——煎蛋、面包、一杯温热的牛奶。和漂泊者平时做的一模一样。
爱弥斯眨眨眼,看着他。
“漂泊者呢?”
“出任务了。”希洛说,“今晚不回来。”
爱弥斯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开始吃饭。
希洛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吃。她的动作和平时一样,但希洛注意到一个细节——她今天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嚼很久。
“不好吃?”他问。
爱弥斯摇了摇头。
“好吃。”她说,“和漂泊者做的一样。”
希洛没有再问。他安静地坐着,等她吃完。
吃完早饭,爱弥斯坐在沙发上发呆。
希洛走过去,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清单,看了一眼第一条。
“9:00,户外活动。”他念出来。
爱弥斯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
希洛把清单递给她看。
爱弥斯接过那张纸,从上到下看了一遍,表情越来越奇怪。
“这是什么?”
“漂泊者留的。”希洛说,“今天的计划。”
爱弥斯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用一种复杂的眼神看着他。
“你要按这个执行?”
“是。”
爱弥斯沉默了两秒,然后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希洛看着她,大脑快速处理这个意外——清单被扔了,指令无法执行。他需要重新规划。
“为什么扔?”他问。
爱弥斯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
“希洛,”她说,“我不是机器人。”
希洛知道她不是机器人。他知道她是爱弥斯,是他的——
他想了想,找到一个词:是他每天放学后都会跑来拉着他说话的人。
“那应该怎么做?”他问。
爱弥斯拉住他的手,往外走。
“陪我玩。”
那一天,希洛经历了许多清单上没有的事。
爱弥斯先是拉着他去渐湖边扔石子。她捡了一把小石子,一块一块往湖里扔,看谁扔得远。
希洛计算了角度和力度,每次都比她扔得远。爱弥斯不高兴,说“你不许算”。希洛不算了,闭着眼睛扔,扔得乱七八糟,爱弥斯笑得直不起腰。
然后是去那棵粉色的大树下。爱弥斯说这是她父母第一次相遇的地方,她要在这里给希洛讲他们的故事。
她讲了很久——爸爸是怎么追妈妈的,妈妈是怎么假装不理他的,后来他们是怎么一起研究虚质磁爆的。希洛听着,把这些故事全部存进记忆。
然后是追雪绒海豹。一群银白色的小动物在远处的雪地里打滚,爱弥斯拉着希洛跑过去,想摸一摸。
爱弥斯跑累了,一屁股坐在雪地里,喘着气说“不追了不追了”。希洛站在旁边,看着她被冻得红红的脸颊。
然后是回小屋吃午饭。希洛按照清单上记的,热了漂泊者提前准备好的食物。爱弥斯一边吃一边说下午要去哪里玩,语速很快,眼睛里亮亮的。
然后是下午继续玩。
这一次是在小屋后面的雪坡上滑冰。爱弥斯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两块旧滑板,一人一块,从坡顶滑下去。
希洛第一次玩这个,重心没控制好,摔进雪堆里。爱弥斯笑得在地上打滚,然后跑过来把他从雪堆里挖出来。
然后是傍晚看极光。爱弥斯说这是她最喜欢的时候,因为极光出现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变得很安静。她靠在希洛肩膀上,看着天幕上流动的彩色光芒,小声哼着不知名的歌。
然后是晚饭。希洛又热了食物,爱弥斯又吃得很慢。但这一次,希洛知道为什么了——不是因为不好吃,是因为她不想让这一天结束。
然后是——
希洛看了看时间。
“9:30,”他说,“该睡觉了。”
爱弥斯看着他,眨眨眼。
“你还要按那个清单来?”
希洛想了想。清单已经被扔了,但“睡觉”这件事,不是清单上的,是漂泊者说过的——晚上要让爱弥斯好好休息。
“漂泊者说的。”他说。
爱弥斯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站起来,打了个哈欠。
“好吧。”
她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希洛站在门外,等了一会儿。里面没有声音。
他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开始整理今天的数据。
今天的条目比平时多很多——扔石子、讲故事、追雪绒海豹、滑冰摔进雪堆、看极光、听爱弥斯哼歌。他把每一条都存进那个叫“重要时刻”的文件夹。
在最后,他加了一行备注:
“今天没有按清单执行。但爱弥斯笑的时候比平时多。结论:清单不是唯一的方式。”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窗外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身上,暖暖的。
他想动,但发现动不了——有什么东西压在他身上。
他低头看。
爱弥斯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房间里出来了,蜷缩在沙发上,头枕着他的腿,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她的手还抓着他的袖子,抓得很紧。
希洛看着那张睡脸——粉色的头发乱糟糟地散开,眼睛闭着,呼吸很轻很均匀。她的嘴角有一点点口水印,看起来睡得很香。
他把这个画面也存进记忆。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轻微的响动。
希洛抬起头,看见漂泊者站在门口。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的,身上还穿着昨天那件外套,包还拎在手里。她就站在那里,看着沙发上的两个人,一动不动。
希洛看着她,想开口说什么,但漂泊者抬起手,轻轻摆了摆。
那个手势的意思是:别出声。
希洛没有出声。
漂泊者站在那里,看了很久很久。
她的脸上有一种希洛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惊讶,不是高兴,而是某种混合在一起、说不清楚的东西。
最后,她轻轻放下包,走过来,从旁边拿起一条毯子,盖在爱弥斯身上。
然后她蹲下来,看着希洛。
“累吗?”她轻声问。
希洛想了想。他确实有点累——不是身体上的累,而是一种很轻的、像完成任务之后的放松感。
“有一点。”他说。
漂泊者笑了,那笑容很轻很轻,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睡吧。”她说,“我在这儿。”
希洛看着她,又低头看了看枕在自己腿上的那颗粉色脑袋,然后闭上眼睛。
他睡着之前,把今天最后一条数据存进记忆:
“漂泊者回来的时候,看我们的眼神。那个眼神——想把它也存进‘重要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