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的阳光很好。
希洛坐在教室里,正在整理上午收集的数据——卡森今天说了五次“好酷”,米莎回头看了他三次。他把这些数字填进对应的表格里,然后抬起头,看向黑板。
老师在讲什么,他已经听过了。那是在讲频率共鸣的进阶理论,但内容和他两周前自学的那本书重合度很高。他把视线移向窗外,看着那些在雪地里打滚的银白色小动物。
下课铃响的时候,班主任出现在门口。
“希洛,跟我来一下。”
希洛站起来,在卡森“你又被叫走了”的目光中走出教室。
走廊里很安静。班主任走在他前面,脚步很快,白色的外套下摆在身后轻轻摆动。希洛跟着她,一路走到行政区的办公室门口。
“进去吧。”班主任说,“校长想见你。”
希洛推开门。
办公室里坐着三个人。除了校长——那个头发花白、戴细框眼镜的老人,还有两位他不认识的老师。桌上摆着几份文件,最上面那一份的右上角贴着希洛的学生证照片。
校长抬起头,看着他,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希洛,坐。”
希洛坐下,视线扫过那三张脸。校长的表情是温和的,左边那位老师的表情是研究的,右边那位老师的表情是……他说不上来。那是一种他没见过的东西。
“叫你来,是想和你谈一件事。”校长说,“关于你的学业进度。”
希洛看着他,等着下文。
“我们观察了你这个学期的表现。”校长继续说,“你的学习速度远超同龄人,甚至远超你目前所在年级的教学内容。几位任课老师都反映,你在课堂上会出现——”
他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
“已经学完了,坐在那里等待的状态。”
希洛想了想。这个描述是准确的。他确实经常在听已经知道的内容,但他不觉得那是“等待”——他只是坐在那里,继续收集其他数据而已。
“所以?”他问。
校长和旁边两位老师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转回来看他。
“我们建议你跳级。”
希洛把这个词存进记忆,然后调出定义:跳级,指学生越过当前年级,进入更高年级学习。
“跳到哪里?”
“高中部。”校长说,“如果进度跟得上,可能还会更快。”
希洛点了点头。他没有特别的感受,只是把它当作一个需要处理的信息。
“你觉得怎么样?”校长问。
希洛想了想。跳级意味着换一个教室,换一批同学,换一些新的老师。这些对他来说没有太大区别——他只需要记录新的数据而已。
“可以。”他说。
校长似乎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笑容:“那就好。具体的安排,待确定后会有老师通知你。”
希洛站起来,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的时候,校长突然叫住他。
“希洛。”
他回头。
校长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你不想问问,跳级之后,和现在有什么不同?”
希洛想了想。他确实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跳级就是跳级,从一个地方换到另一个地方。有什么需要问的?
“不知道。”他说。
校长沉默了一下,然后挥了挥手:“没事了,你回去吧。”
希洛回到教室的时候,正好上课铃响。
他坐下,继续整理数据。但不知道为什么,那些数字在他眼前跳来跳去,总是对不准格。
他把笔放下,看向窗外。
校长最后那个眼神,那个眼神里有东西。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但他把它存进了记忆,在旁边标注:“待理解。”
放学后,爱弥斯照例跑来找他。
但今天她没有一见面就叽叽喳喳地说话。她站在走廊尽头,看着希洛走过来,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
希洛走到她面前,站定。
“怎么了?”
爱弥斯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问:
“你要跳级?”
希洛愣了一下。这个消息他还没有告诉任何人。她怎么知道的?
“你怎么知道?”
“米莎告诉我的。”爱弥斯说,“她姐姐在教务处打工,看到文件了。”
希洛点了点头。原来是这样。
“是。”他说,“要去高中部。”
爱弥斯没有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走廊里的灯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很亮。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希洛看不懂。
他翻遍记忆库,找不到一个词来描述那种眼神。
“爱弥斯?”
爱弥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沉默。
走廊里很安静。远处传来某个教室关门的声音,还有隐约的笑声。但在这个角落里,只有呼吸声。
过了很久,爱弥斯抬起头,说了一句话:
“那你以后要记得来小学部找我。”
说完,她转身走了。
希洛站在原地,看着那抹粉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那个“格子”的感觉又出现了。
不是疼,不是空,不是堵——是一种轻微的、说不清楚的不对劲。像是某个应该存在的东西,突然被挪走了一点点。
他把这种感觉也存进记忆,在旁边标注:“原因:爱弥斯离开时的背影。”
回渐湖的路上,爱弥斯一直没说话。
她坐在摩托车前部,靠在漂泊者怀里,眼睛看着前方的冰原。平时她会回头和希洛分享路上看到的遂群,但今天她一次也没有回头。
希洛坐在后座,盯着她的后脑勺。
那团粉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几缕发丝飘起来,又落下去。她今天扎头发的发绳是淡蓝色的——那是她最喜欢的那条,平时只有在心情好的时候才会戴。
今天她戴了,但她不说话。
希洛想不明白这件事。他把所有相关的数据调出来,试图找出一个合理的解释——爱弥斯知道他要跳级,爱弥斯说了那句话,爱弥斯走了,爱弥斯不说话。
但数据是数据,解释是解释。他找不到那条连接线。
回到小屋后,爱弥斯直接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那声关门声很轻,和平时一样。但希洛听着,总觉得和平时不一样。
他站在走廊里,看着那扇门。
门是关着的。里面没有声音。
他又想起那个“不对劲”的感觉。这一次,它更重了一点。
晚饭的时候,爱弥斯出来了。
她坐在餐桌前,低头吃饭,一句话也不说。漂泊者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希洛,没有问什么,只是安静地给他们夹菜。
希洛吃着自己的那份,视线时不时落在爱弥斯脸上。
她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一样。但希洛注意到一个细节——她平时吃饭的时候会先吃煎蛋,今天她把煎蛋留到了最后。
这个细节意味着什么,他不知道。但他把它存了下来。
吃完饭,爱弥斯站起来,说了今天晚上的第一句话:
“我去睡觉了。”
然后她走了。
希洛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里,然后听见那扇门轻轻关上的声音。
他转过头,看向漂泊者。
漂泊者正在收拾碗筷,感觉到他的视线,抬起头。
“怎么了?”
希洛想了想,问了一个问题:
“爱弥斯为什么生气?”
漂泊者的手停了一下。
“你觉得她生气了?”
希洛想了想。生气的时候会关门,会不说话,会不和平时一样。这些特征都对得上。
“是。”他说。
漂泊者放下手里的碗,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希洛,”她说,“爱弥斯没有生气。”
希洛看着她,等着下文。
“她只是……”漂泊者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词,“舍不得。”
希洛把这个词存进记忆:舍不得。
“舍不得什么?”
漂泊者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温柔的东西。
“舍不得你。”
希洛愣住了。
舍不得。舍不得你。
他调出这个词的定义——不愿意离开,不愿意失去。但为什么爱弥斯会舍不得他?他只是去高中部,不是离开这里,不是消失不见。
“我没有走。”他说,“我还在。”
漂泊者轻轻叹了口气。
“对,你还在。”她说,“但对爱弥斯来说,你和她的距离变远了。以前你们在一个地方上学,可以每天见面。以后你在高中部,她在小学部,不能随时跑来找你了。”
希洛把这条信息存进记忆。
距离变远。不能随时跑来找。
他想起爱弥斯每天放学后跑来的样子——那抹粉色的影子出现在门口,脸上带着笑,嘴里喊着“希洛——”。那个画面,他已经习惯了。
如果那个画面不再出现——
他想到这里,胸腔里突然出现了一种感觉。
不是疼,不是堵,不是“不对劲”。是一种他从未记录过的、新的东西。
他不知道那叫什么。
但他知道,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那天晚上,希洛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窗边整理记录。
他走到爱弥斯的房门前,站在那里。
门是关着的。里面没有声音。
他抬起手,想敲门,但手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她今天说的那句话——“那你以后要记得来小学部找我。”
那是她离开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他在心里把这句话重复了很多遍。每一个字,每一个音调,每一个停顿。
然后他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爱弥斯说:以后要记得来小学部找她。这条指令已存入记忆。优先级:最高。”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又在后面加了一行:
“执行频率:每天。执行时间:放学后。”
写完,他把笔记本合上,看向窗外。
极光在冰原上流动,把淡淡的彩色光线投进房间。几只雪绒海豹在月光下的雪地里打滚,发出细细的叫声。
他看着那些小动物,想起爱弥斯平时看见它们时兴奋的样子。她会指着窗外喊“希洛你快看”,然后拉着他一起看。
以后,她还会这样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一定会去小学部找她。
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