咖啡厅里安静得有些过分。
往常这个时候，应该有人在旁边桌大声讨论八千代杯的战况，应该有人举着手机拍甜品，应该有彩叶坐在对面——不对，不是彩叶。
彩叶不在这里。
对面坐着的是八千代。月夜见的歌姬，月夜见的管理员，八千岁的——芦花知道她是谁。
八千年后的辉夜。
那个从电线杆里蹦出来、把彩叶的生活搅得天翻地覆、最后又不得不离开的外星人。八千年后，她变成了另一个人，换了个名字，继续活着，继续等着。
等着和彩叶重逢。
芦花看着她。她正捧着杯子，眼睛亮晶晶地看过来，兴致勃勃的样子。
八千代和辉夜很像。笑起来眼睛弯成同样的弧度，说话时尾音轻轻上翘，歪头的角度都一模一样。
但也不像。
「所以，芦花小姐找八千代有什么事？」
芦花攥紧手里的杯子。
这家咖啡厅是她们常来的地方。彩叶、芦花、真实。有时候辉夜也会加入。她们在这里吐槽考试，分享美食情报，讨论下次去哪里玩。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只有她和八千代。
周围的人都被八千代“请走”了——她只是轻轻挥了挥手，那些虚拟形象就愣了一下，然后纷纷起身离开。不愧是月夜见的管理员。
准确来说是让他们去了另一个房间里，无伤大雅。
芦花深吸一口气。
「八千代小姐。」
「嗯嗯？」
「我想使用……你新开发的那个，月读之眼。」
月读之眼：随意编造梦境，并且自己是梦境的主人，想要什么就是什么，也就是所谓精神世界的“卡密”。
八千代愣了一下。手里的杯子停在半空。
「……那个？」
「嗯。」
八千代连忙摇头。动作大得差点把杯子里的液体洒出来。
「不行不行！那个项目已经停工一个月了！」
她放下杯子，两只手在胸前交叉，比了个大大的×。
「当初设计的时候就有漏洞，技术问题、政策问题、各种问题，进去了就会和现实产生落差，然后得心理疾病。而且八千代必须在旁边辅助制造梦境，八千代等会儿还要和彩叶有约，没时间没时间。」
她一口气说了一大串。言语内容很坚决。
芦花听着，没说话。
等她说完，轻轻开口：
「十分钟就够了。」
八千代眨眨眼。
「十分钟？」
「嗯。」芦花点头，「只要十分钟。」
八千代歪着头看她。那个表情，像是在研究什么有趣的生物。
「芦花想做什么？」
芦花低下头。
杯子里的液体晃了晃。她看着自己的倒影，有点模糊。
「……我有一个爱人。」
八千代的睫毛动了动。
「我一直爱着她。但她从来没注意到我。」
说出口的时候，胸口有点堵。但还好，比想象中轻松。
「我只需要……在梦境里，和她相恋一段时间。十分钟就行。」
她抬起头，看着八千代。
八千代没说话。眼睛弯弯的，但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芦花眨眨眼。
然后——
「呜、呜呜……」
她捂住脸，肩膀抖起来。
「就十分钟嘛，八千代小姐，求求你了。」
从指缝里偷看了一眼。
八千代的表情从“有点感动”变成了“有点慌”。
「等等，芦花别哭。」
「我没哭，呜呜呜。」
「这明显在哭。」
芦花放下手，露出一个“含泪的微笑”。
八千代盯着她看了三秒。
然后叹了口气。
「……好吧。」
芦花心里比了个耶。
但脸上还是那副“感激不尽”的表情。
「真的？」
「真的，但只能十分钟。」
「嗯！」
「那走吧。」
因为考虑到实感和测试问题，所以八千代的投影就先带领芦花去研究所测试。
八千代带着芦花走向那个庞大的机器时，芦花在想——
原来八千岁的辉夜也会叹气。
原来她也会心软。
原来自己也有这么狡猾的一天。
机器启动。光晕从脚下升起，包裹住全身。
八千代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记住，只有十分钟。」
芦花闭上眼。
心里默念：
往日种种……
瞬间，画面浮现在眼前。
阳光。校园。熟悉的教学楼。
芦花站在走廊上，旁边是真实，还有——
彩叶。
她穿着校服，头发扎成跟以上上学时一样的发型，正侧着头听真实说话。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在她侧脸上。发丝在风的影响下飘着
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胸口有什么东西涌上来。
「芦花？发什么呆？」真实戳了戳她。
芦花回过神：「啊，没什么。」
真实和彩叶继续往前走。芦花跟在后面，盯着彩叶的背影。
她的步伐还是那么快。走几步会停下来等她们。回头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快点，芦花。」
「来了来了。」
她追上去，和彩叶并肩走。
树荫落在彩叶肩上。一片，两片，三片。
芦花想起很多事。
高一开学那天，彩叶在鞋柜前低着头，阳光照在她侧脸上。
课堂上，自己盯着她的眼角，看她一笔一划记笔记。
便利店门口，彩叶盯着能量饮料看了很久，最后没进去。
那几天，自己站在她公寓楼下按门铃，没人应。
走廊上，彩叶抱住自己，说「谢谢你们」。
……
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但现在，她又站在面前。
还是十七岁的样子。
还是那个会让心跳漏一拍的侧脸。
「真实！」
芦花忽然开口。
真实回头：「嗯？」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东西？」
「啊？」真实眨眨眼，「什么？」
「就是那个……呃……」芦花脑子飞速转着，「昨天你买的那个，面包？是不是忘在教室里了？」
真实愣了一下，然后一拍脑袋：「啊！对对对！我去拿！」
她转身就跑。
跑出两步，又回头：「你们等我一下！」
「嗯。」
真实的背影消失在楼道拐角。
现在，树荫下只剩芦花和彩叶两个人。
彩叶靠在树干上，低头看手机。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脸上落下细碎的光斑。
芦花站在旁边，看着她。
一秒。两秒。三秒。
心跳声好大。大到她觉得彩叶都能听见。
「彩叶。」
彩叶抬起头。
「嗯？」
芦花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她看了三年。高一到高三，每一天。课堂上，食堂里，放学路上。彩叶笑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困的时候，眼睛眯着；难过的时候，眼睛会躲开别人的视线。
但她从来没在里面看见过自己。
不是那种“看见”。
「我喜欢你。」
说出口了。
彩叶愣了一下。手机差点掉地上。
「……哎？」
「从很久以前就喜欢了。」
芦花往前走了一步。树影从彩叶肩上滑到脸上。
「高一开学那天，你在鞋柜前面站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你脸上。」
彩叶的眉梢动了动。
「从那以后，我就一直看着你。上课看你的后脑勺，放学看你的背影。你看能量饮料舍不得买，我就在旁边假装看别的东西。你打工太累趴在桌上睡着，我就在一旁陪伴着你。」
彩叶不好意思的抬手贴了贴脸颊，指尖传来微微发烫的触感。
「芦、芦花……」
「后来——」芦花顿了顿，「后来辉夜来了。」
彩叶愣了一下。
「……辉夜？谁？」
她问得很认真，眼睛里全是疑惑。
芦花没有回答。
她只是继续说下去，像没听见那个问题一样。
「你变了。变得更像活人了。会笑，会闹，会和别人吵架然后和好。我看着那个笑，觉得很开心。虽然陪在你身边的不是我，但你笑了，这就够了。」
彩叶眉头皱起来，困惑地看着她。
「芦花，你在说什么？辉夜是谁？」
芦花还是没有回答。
「然后辉夜走了。那几天你失踪了。我站在你公寓楼下按门铃，没人应。我站在那里，想，只要你活着就好。别的什么都不重要。」
彩叶愣住了。
「公寓……？啥啥啥？？」
「后来你回来了。」芦花继续说，声音很轻，「在走廊上抱住我。你说，谢谢你，芦花。那一刻我忽然明白——」
她抬起手，轻轻托起彩叶的脸。
彩叶僵住了。
「我不需要你喜欢我。我只需要你活着。好好地活着。笑着活着。」
彩叶看着她，眼睛里全是困惑。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慌乱。
「芦花……你、你怎么了？今天好奇怪……」
芦花笑了。
「但现在——在这个只有十分钟的世界里，我想告诉你。」
彩叶的睫毛颤起来。
眼泪从芦花眼角滑下来。
她自己能感觉到。温热的，顺着脸颊往下淌。
彩叶愣了一下。
「芦花……你……」
「我从一开始就喜欢你。」芦花说，眼泪又滑下一滴，「一直喜欢到现在。以后也会一直喜欢。」
彩叶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个表情——
震惊。不解。慌乱。还有一点点——芦花说不清那是什么。
「芦花……」
芦花没有给她说完的机会。
她低下头。
吻住她。
温热的触感在彩叶唇上划开。
两人四目相对。
彩叶瞪大眼睛看着她。
脸上泛起红晕，嘴唇微微张开又抿住，再张开，终究没发出声音。
那个表情——
震惊。不解。慌乱。还有一点点——芦花说不清那是什么。
「芦、芦花！」彩叶猛地推开她，手背蹭着嘴唇，「这这这、这是什么意思——！」
她低下头，脖颈都染上了红色。
「什么意思……」
芦花看着她，笑了。
「就是那个意思嘛。」
彩叶愣住了。
她站在那里，手还捂着嘴，脸还是红的。她咬了咬下唇，指尖又无意识地抠着校服裙的褶皱。
但看着芦花的表情，从“震惊”慢慢变成了“困惑”，又变成“慌乱”。
「可、可是……你刚才说的那些……辉夜是谁？公寓又是怎么回事？我、我完全听不懂……」
「嘘。」
芦花竖起食指，轻轻点在彩叶的嘴唇上。
彩叶闭上嘴。她稍微低下头，脸就——又红了一层。
「那些不重要。」
「可是——」
「彩叶。」
芦花叫她的名字。
彩叶看着她。
「我喜欢着你。」芦花说，「这就够了。」
彩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就在这时候——
空中传来八千代的声音。
带着一点点小生气。
「时间到了，芦花小姐。」
芦花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彩叶。
她还站在那里。十七岁的样子，脸红红的，眼睛湿湿的，嘴唇微微张着，眉头还轻轻皱着——那个困惑的表情，到现在都没散开。
芦花看着那个表情，笑了。
「祝你幸福。」
「哎？」
「彩叶。」
她轻轻叫她的名字。
然后往后退了一步。
「谢谢你这十分钟。」
阳光从树缝里落下来，照在彩叶脸上。睫毛的影子落在眼睑上，轻轻颤着。
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也和十年后一模一样。
芦花笑了。
然后世界开始变白。
睁开眼。
机器嗡嗡响着。八千代站在旁边，双手叉腰，表情有点小不满。
「说好的十分钟，超了三秒。」
芦花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脸。
湿的。
眼泪还挂在脸上。
八千代歪着头看她：「怎么样？」
芦花看着她，笑了。
「谢谢。」
八千代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不客气，原来她是彩叶嘛。」
芦花脸红了，别开视线
她伸出手。芦花握住。站起来。
走出机器的时候，芦花问：「八千代小姐。」
「嗯？」
「彩叶……现在在哪儿？」
八千代眨眨眼，嘴角翘起来。
「研究所外，等你呢。」
芦花点点头。
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八千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芦花。」
她回头。
八千代站在光里，眼睛弯弯的。
「那句话，真的只有十分钟吗？」
芦花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谁知道呢。」
推开门。
阳光涌进来。
得知消息前来的彩叶在外面等她。
还是那个表情——有点困惑，有点害羞，有点不知所措。
和梦里一模一样。
芦花看着她，笑了。
「怎么了？那是什么表情？」
彩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最后只憋出一句：
「……没什么。」
「只是觉得，这样也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