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周末的下午。
希洛正坐在学院的某个地方的窗边整理笔记——他最近开始把一些特别的数据单独摘出来,放在一个叫“重要时刻”的新文件夹里。那些时刻的共同点是:当时他的胸腔会出现那种“羽毛落在水面上”的感觉。
窗外的学院中学生们正人来人往的在街道上走动。
门口突然传来一阵喧闹声。
“就是这里!这就是我家的希洛!”
爱弥斯的声音,比平时更兴奋,带着一点炫耀的意味。
然后是很多个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很多人。至少有五六个。
希洛转过头,正好看见门被推开。
爱弥斯站在最前面,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粉色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但她的眼睛亮得像是装了星星。
在她身后,挤着一群孩子。
大大小小,高高低低,有的躲在别人背后偷看,有的踮着脚尖往前凑,有的直接挤到爱弥斯旁边,瞪大眼睛盯着希洛。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哥哥?”
“他的头发真的是白的!”
“眼睛好黑啊像宝石!”
“他多大了?比我们大多少?”
问题像雪崩一样涌过来。
希洛坐在原地,没有动。他的视线扫过这群孩子——一共七个,四女三男,年龄大概在七到九岁之间。他们的表情几乎一样:好奇,兴奋,还有一点点紧张。
“别挤别挤!”爱弥斯张开双臂,试图挡住身后那群孩子,“你们这样会吓到他的!”
希洛想了想。他并没有被吓到。他只是需要时间处理这些突然涌入的信息。
爱弥斯转过来看他,用那种“你没事吧”的眼神。
希洛点了点头。
爱弥斯松了口气,转身面对那群孩子,清了清嗓子,用宣布重大新闻的语气说:
“这就是希洛!我家的!”
“你家的?”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小女孩歪着头,“他不是你哥哥吗?”
“是……也不是……”爱弥斯想了想,找到一个词,“反正就是和我一起住的!很重要的人!”
希洛把这个词存进记忆:很重要的人。
孩子们慢慢地围了过来。
一开始还有点拘谨,但很快,天性压过了礼貌。他们挤到希洛身边,有的蹲在他面前,有的趴在他旁边的沙发上,有的干脆坐在地上仰头看他。
“你的头发是天生的吗?”双马尾女孩第一个提问。
“是。”
“好酷啊!”另一个男孩伸手想摸,被爱弥斯一巴掌拍开。
“不许摸!”
“小气……”
“你的眼睛为什么这么黑?”一个戴着圆框眼镜的小男孩问,推了推眼镜,“像墨水一样。”
希洛看着他,想了想应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没有标准答案。他只能说实话。
“天生的。”他说。
“哇——”孩子们发出一阵惊叹,仿佛这个答案本身就很神奇。
“你是从哪里来的?”双马尾女孩又问。
希洛停顿了一下。他知道这个问题有很多种回答方式——从地理上,从空间上,从时间上。他不知道他们想要哪一种。
“渐湖。”他选了最简单的。
“渐湖是哪里?”
“冰原下面。”
孩子们的眼睛同时睁大了。
“冰原下面?你住在冰原下面?”
“现在住在那里。”
“那下面是什么样的?黑不黑?冷不冷?有没有怪物?”
问题又像雪崩一样涌来。
希洛一个一个地回答:
“有光。冰是蓝色的。”
“不黑。有灯。”
“不冷。屋里有暖炉。”
“没有怪物。有雪绒海豹。”
孩子们听得很认真,偶尔发出一声“哇”或者“真的吗”。希洛发现他们在听的时候会微微前倾身体,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那种专注和他记录数据时的专注很像。
“那你见过遂者吗?”戴眼镜的男孩问。
“见过。”
“真的?!”好几个孩子同时惊呼。
“每天上学都会经过。”希洛说,“他跪在那里,很大。”
“有多大?”
希洛想了想,找到一个他能理解的参照物:“比整个学院还大。”
孩子们沉默了。他们显然在努力想象“比整个学院还大”是什么概念。有几个露出了茫然的表情,有几个眼睛睁得更大,还有一个小男孩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好厉害……”有人小声说。
“那你——”双马尾女孩突然想起什么,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问了一个问题:
“你是外星人吗?”
周围安静了一秒。
所有的视线同时集中在希洛脸上。那些眼睛里有期待,有好奇,有一点点紧张,还有某种说不清的兴奋。
希洛看着他们,想了想这个问题。
外星人。这个词的定义是“来自其他星球的生命体”。从某种意义上说,他确实符合这个定义——他不是一开始就在这个世界。
“从某种定义来说,”他说,“是的。”
安静。
然后——
“哇——!!!”
孩子们炸了。
“真的是外星人!”
“我第一次见到外星人!”
“外星人长这样!好酷!”
“你坐什么来的?飞船吗?是不是很大的那种?”
“你那个星球是什么样的?有没有外星生物?”
问题像雪崩一样再次涌来,比之前更猛烈。孩子们往前挤,七嘴八舌地问,有的甚至开始讨论“外星人会不会吃地球食物”这种奇怪的问题。
希洛坐在原地,被这些声音包围着。他注意到自己的呼吸没有变快,心跳没有加速,也没有出现那种“被观察”时的不适。他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回答一个他能回答的问题。
爱弥斯在旁边试图维持秩序:“别挤!一个一个问!希洛又不会跑!”
但没人听她的。
她转头看向希洛,用眼神问:你还好吗?
希洛点了点头。
爱弥斯松了口气,然后干脆放弃维持秩序,一屁股坐在希洛旁边,也加入了提问的队伍。
孩子们一直待到傍晚才走。
临走时,双马尾女孩跑到希洛面前,塞给他一颗糖。
“给你!”她说,“下次你还给我们讲外星的故事!”
希洛低头看着那颗糖——和爱弥斯给他的一模一样,都是那种皱巴巴的包装纸。
“谢谢。”他说。
女孩笑着跑走了,其他孩子也跟着离开,一路叽叽喳喳地讨论着“外星人”的话题。
门关上之后,客厅里突然安静下来。
希洛坐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颗糖。他的视线落在门口——那里刚刚还挤满了人,现在空空荡荡的。
爱弥斯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歪着头看他。
“累不累?”
希洛想了想。他的身体没有累的感觉,但他确实有一种“需要休息一下”的念头——不是疲惫,而是想静一静,把刚才收集的数据整理一下。
“有一点。”他说。
爱弥斯点点头,靠在他肩膀上,打了个哈欠。
“我也累了。”她说,“她们太能说了。平时没发现她们话这么多。”
希洛没有说话。他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膀上的那颗粉色脑袋,感受到从那里传来的温度。
“爱弥斯。”他说。
“嗯?”
“你为什么要带她们来?”
爱弥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我想让她们认识你啊。”
“为什么?”
“因为……”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一点,“你是我很重要的人。我想让她们也知道。”
希洛把这个回答存进记忆。
“她们觉得我很奇怪。”他说。
“我知道。”爱弥斯说,“但她们也觉得你很酷。奇怪和酷有时候是一样的。”
希洛想了想这句话。奇怪和酷是一样的。他没有完全理解,但他把它存了下来。
希洛低头看了看靠在自己肩膀上的爱弥斯,再看了看手里那颗皱巴巴的糖。
他把今天的数据全部整理好,存进那个叫“重要时刻”的文件夹。
在文件的最后,他加了一行备注:
“被七个人同时盯着看的时候,没有出现不适。原因推测:他们的目光里没有警惕,只有好奇。好奇不会让我紧张。”
他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
“爱弥斯靠在我肩膀上的时候,那个‘羽毛落在水面上’的感觉又出现了。次数:+1。”
夜深了。
希洛坐在窗边,把那颗糖放在桌上,和之前爱弥斯给他的那些放在一起。
糖已经攒了六颗。他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它们。糖是用来吃的,吃了就没有了。但他不想让它们消失。
他看着那六颗糖,又想起今天那些孩子的脸——他们的眼睛,他们的声音,他们问的那些问题。
他们觉得他是外星人。
从某种定义来说,是的。
但他们没有害怕。没有警惕。没有觉得他奇怪。他们只是兴奋,只是好奇,只是围着他问东问西。
那种感觉——
他又想起了那个词:被握住。
今天,他被一群孩子“握住”了。不是用手的握住,是用目光、用问题、用好奇。
那种感觉和爱弥斯拉着他跑出校门时一样——被观察的感觉会消失。
他把这条也存进记忆。
塔在他的意识深处,透过他的眼睛,看见了那六颗糖,看见了爱弥斯靠在希洛肩膀上睡着的侧脸,看见了希洛最后写下的那行备注。
它把这些数据也存了进去。
和之前的那些一样,无法被计算,无法被分类,但越来越重。
它越来越接近那个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