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好之后第三天,希洛收到了陆的通讯。
那天是周末,他正坐在窗边整理这几天积累的数据——生病的记录、被照顾的感受、还有那个还没想好名字的“羽毛落在水面上的感觉”。爱弥斯在院子里玩,追着一只偶然路过的雪绒海豹跑来跑去,笑声透过窗户传进来。
终端发出嗡鸣声,屏幕上跳出一行字:“小家伙,今天有空来一趟吗?有些事想聊聊。”
希洛看向漂泊者。漂泊者正在厨房里准备午饭,听见嗡鸣声探头看了一眼,然后说:“陆发的?想去就去吧。”
希洛点了点头,站起来穿外套。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窗外——爱弥斯还在追那只雪绒海豹,粉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把这个画面存进记忆,然后推开门。
再次站在陆的研究室门口时,希洛注意到门边的铭牌上多了一张小小的贴纸。贴纸上画着一个简笔画的笑脸,旁边写着“谢谢”两个字。
他盯着那张贴纸看了两秒,然后敲门。
“进来。”
推开门,陆正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饮品。看见希洛进来,他抬手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
希洛坐下,视线落在陆脸上。今天的陆看起来和平时不太一样——不是疲惫,也不是轻松,而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状态。像是刚刚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事,正在休息。
“病好了?”陆问。
“好了。”
陆点点头,没有继续问,而是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希洛安静地坐着,等他开口。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道条纹。研究室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运转时发出的细微嗡鸣声。
过了大概一分钟,陆放下杯子,开口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希洛想了想。他调出所有可能相关的记录——上次检查的数据、索诺拉的事、陆要求保密的态度——但找不出一个确定的答案。
“不知道。”他说。
陆看着他,突然问了一个问题:
“希洛,你快乐吗?”
希洛愣住了。
他听过这个词。爱弥斯说过,漂泊者说过,课本上也出现过。他知道这个词的定义——“一种积极的情绪状态,通常与满足、愉悦相关”。但他从来没有把这个定义和自己联系在一起。
“我不知道。”他说。
“不知道?”
“我不知道‘快乐’是什么。”希洛诚实地回答,“我没有可以对照的样本。”
陆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靠在椅背上,轻轻叹了口气。
“也是。”他自言自语般地说,“问你这种问题,确实有点难为你。”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希洛,看着外面的天空。
“那你有没有过这样的时刻——”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觉得比其他时候更好?”
希洛没有立刻回答。他把这个问题放进意识里,开始搜索。
比其他时候更好。
他想起每天早上坐在窗边记录数据的时候。那时候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那种安静不让他觉得空,反而让他觉得……
他不知道那叫什么。但他记得那种感觉。
“有。”他说。
陆转过身,看着他:“什么时候?”
希洛想了想,从记忆里调出那些画面。
“爱弥斯放学后跑来,说今天发生的事的时候。”他说,“她说话的时候,我会听。”
陆没有打断,只是安静地听着。
“还有漂泊者做饭的时候。”希洛继续说,“厨房里有烟火气飘出来的时候,我会站在旁边看。”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生病的时候也是。虽然效率下降,但那种状态不想结束。”
陆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走回座位,重新坐下,看着希洛的眼睛。
“希洛,”他说,“那就是了。”
希洛看着他,等着下文。
“你说的那些时候——听爱弥斯说话,看漂泊者做饭,生病被照顾——那些就是‘比其他时候更好’的时刻。”陆说,“那就是快乐。”
希洛把这个解释存进记忆。快乐不是一种持续的状态,而是一些“比其他时候更好”的时刻。
“可我不确定那算不算快乐。”他说,“我只是不想让那些时刻结束。”
陆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点欣慰的意味。
“那就够了。”他说,“不想让某个时刻结束,就是快乐最真实的形态。”
希洛离开的时候,陆送他到电梯口。
电梯门打开之前,陆突然说了一句话:
“希洛,你刚才说的那些——爱弥斯说话,漂泊者做饭——那些都是很普通的事。但对有些人来说,那些普通的事,就是最重要的东西。”
希洛看着他。
“你已经有了。”陆说,“好好留着。”
电梯门合上,希洛的视线落在自己倒映在金属门上的影子里。
他已经有了。
这句话在他意识里转了几圈,然后落进某个文件夹里,和“不想离开”“比其他时候更好”“羽毛落在水面上的感觉”放在一起。
他发现那些东西,好像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变成一个他还不认识的东西。
回到渐湖小屋的时候,爱弥斯已经不追雪绒海豹了。
她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脸上露出笑容:
“回来啦!陆说什么?”
希洛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看着她在地上画的东西——那是一只雪绒海豹,翅膀张开,线条歪歪扭扭,但能看出来是那只。
“他问了我一个问题。”他说。
“什么问题?”
“问我快不快乐。”
爱弥斯手里的树枝停了一下。她转过头,盯着希洛看了几秒。
“那你怎么回答?”
“我说不知道。”希洛说,“然后他问我有没有比其他时候更好的时刻。我说有。他说那就是快乐。”
爱弥斯眨眨眼,然后笑了。
“陆说得对。”她说,“快乐就是这样的。”
希洛看着她。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染成暖暖的颜色。她还在笑,那种很自然的、不需要刻意做出来的笑。
“你快乐吗?”他问。
爱弥斯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声了。
“我每天都很高兴啊!”她说,“上学、玩、和你们在一起——每天都很好!”
她说完,继续低头画那只雪绒海豹,嘴里哼着不知名的调子。
希洛坐在旁边,看着她画,听着她哼歌。
阳光慢慢变暗,气温慢慢下降,远处传来海豹的鸣叫声。
他想起陆说的那句话:“你已经有了。好好留着。”
他不知道“好好留着”应该怎么做。但他知道,现在这一刻,他想留着。
他把这个画面也存进记忆——爱弥斯画画的侧脸,她哼歌时微微晃动的肩膀,地上那只歪歪扭扭的雪绒海豹,还有夕阳把他们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的那一刻。
在“快乐”的词条下面,他加了一行备注:
“快乐=不想让某些时刻结束的状态。已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