翡翠镇的清晨,是从面包香气开始的。
汤姆大叔的面包店坐落在镇子东头,木制招牌上画着一个咧嘴笑的大面包,油漆有些剥落。
天还没完全亮,炉火就已经生了起来,橘黄的光从窗户透出,在石板路上拉出温暖的影子。
汤姆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围裙上沾着面粉,他一边揉面一边哼着走调的歌。
妻子玛丽在一旁搅拌果酱,罐子里是鲜艳的红色——鲜艳到像刚凝固的血。
“今天的浆果真不错。”
玛丽笑着说,嘴角弯成标准的弧度。
“是啊,阳光好嘛。”
汤姆应道,手里的面团被揉捏、拉伸、摔打,发出有节奏的拍击声。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气、聊着邻居、聊着昨晚的梦。
话语流畅自然,笑容恰到好处。
如果忽略他们眼神从未真正对上过的话——汤姆说话时看着炉火,玛丽应答时盯着果酱罐。
教堂的钟声敲响时,玛丽动作顿了一下。
“啊,该叫小汤姆起床了。”
她擦擦手,解开围裙,步伐轻盈地上楼。
木楼梯吱呀作响,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二楼儿童房的门上贴着一张画——一个歪歪扭扭的太阳,下面有三个火柴人。
颜料是暗红色的。
玛丽推开门。
房间里,一个小男孩正躺在床上,被子盖到下巴,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什么也没有,只有几道水渍形成的污痕,形状像伸开的手。
“该起床了,亲爱的。”
玛丽的声音温柔极了。
小汤姆——约莫七八岁——慢慢坐起来。
他穿着条纹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睡眼朦胧。
下床,穿衣服,动作有些迟缓。
玛丽帮他整理衣领时,小汤姆抬起头,用稚嫩的声音说:
“鬼来了。”
玛丽的笑容加深了一些,眼角的皱纹堆起来:
“知道了。下楼吃饭吧。”
她摸了摸儿子的头,手指在他发间停留了一瞬——有一缕头发特别硬,像细小的刺。
下楼时,正遇上来买面包的邻居阿拉大叔。
阿拉是拉货的,身材粗壮,皮手套磨得发亮,身上有马匹和干草的味道。
他站在柜台前,铜币已经在手心里攥热了。
“早啊玛丽!老样子,三个黑麦面包!”
“早啊阿拉,今天出城吗?”
“是啊!去北边林场拉木头,暮先生那边催得紧。”
玛丽熟练地装好面包,用油纸包好,递过去。
两人的手在柜台上一触即分。
阿拉接过面包,在转身离开前,
玛丽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过于整齐的牙齿,说道:
“鬼来了。”
阿拉点头,笑容不变:
“知道了。下次见!”
阿拉大叔推门出去,门上的铃铛叮当作响。
他跳上马车,鞭子一挥,马匹迈开步子。
车轮碾过石板路,声音渐渐远去。
面包店里,汤姆从后厨探出头:
“走了?”
“走了。”
“今天浆果酱是不是太红了?”
“阳光好嘛。”
对话结束。两人继续干活,炉火噼啪,果酱冒泡。
……………………
中午时分,阿拉大叔的马车停在了镇北木材厂。
木材厂规模不小,堆放着成山的原木,空气里是新鲜的木屑味。
锯木机在运转,发出刺耳的尖啸,工人们穿着粗布衣,搬运、切割、码放,动作整齐划一。
老板暮先生站在屋檐下,手里拿着账本和秤。
他是个瘦高的男人,戴着一副圆眼镜,镜片很厚,反着白光。
“二十三根杉木,直径都在三十公分以上。”阿拉大叔卸完货,擦了把汗。
暮先生走上前,一根一根检查。
他用手抚摸树皮,用尺子量长度,用秤称重量——每根木头都要称,虽然这看起来毫无必要。
他的动作一丝不苟,账本上的数字工整清晰。
清晰到像是刚印刷出来的字。
最后,他掏出钱袋,数出铜币,递给阿拉。
“辛苦了。明天还有一批松木要运。”
阿拉接过钱,在手里掂了掂,然后抬头,露出和早上一样的笑容:
“鬼来了。”
暮先生推了推眼镜,点头:
“知道了。路上小心。”
阿拉大叔驾车离开。
暮先生站在原地,看着马车远去,然后转身走向厂房。
经过一堆锯末时,他停下脚步,弯腰,从里面捡起一样东西——一小截手指骨,已经风化发白。
他看了看,随手扔进旁边的火堆。
火堆烧得很旺,里面除了木柴,还有些别的形状的东西。
…………………………
傍晚的酒馆,是翡翠镇最热闹的地方。
“橡木桶酒馆”的招牌在风中轻晃,窗户透出暖黄的光,里面人声鼎沸。
男人们举着大啤酒杯,泡沫溢出杯沿,女人们围着桌子说笑,孩子们在桌底钻来钻去。
暮先生坐在角落,和几个朋友喝酒。
他们聊收成、聊生意、聊镇子南边新来的铁匠手艺不错。
一切都和故事里的那些酒馆一样正常。
酒过三巡,气氛越发高涨。
有人开始唱歌,跑调但响亮;有人拍桌子讲笑话,笑声震得吊灯摇晃。
暮先生喝光了杯里的酒,站起来。
他走到酒馆中央,拍了拍手。
喧闹声渐渐平息,所有人都转过头看他,脸上带着笑容——一模一样的笑容,就连嘴角上扬的弧度都一样。
暮先生清了清嗓子,大声说:
“今天天气真不错!”
众人点头。
“收成也好!”
众人点头。
“日子越过越好了!”
众人点头。
然后他停顿了一下,笑容加深,声音拔高:
“鬼来了。”
瞬间的寂静。
然后所有人——酒保、顾客、孩子——同时点头,齐声回应,声音整齐得像排练过:
“鬼来了。”
说完,喧闹声立刻恢复。
唱歌的继续唱歌,喝酒的继续喝酒,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
暮先生回到座位,朋友给他倒满酒。
“再来一杯?”
“来!”
酒杯碰撞,泡沫飞溅。
窗外,翡翠镇的夜晚宁静美好,星空璀璨,街道干净,每扇窗户都透出温暖的光。
没有巡逻的守卫。
没有异常的声响。
只有远处教堂的钟声,准时敲响,回荡在镇子的上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