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云像浸透了脏水的棉絮,压得人喘不过气。光早就死透了,只剩下一片浑浊的灰白,从窗户望出去,整个世界都泡在一种黏糊糊的暗色里。雨还没落下来,但那湿冷的腥气已经钻进了屋子的每个角落,混着旧木头和壁炉柴火闷烧的味道,闻起来像是什么东西在慢慢腐烂。
幽草整个人瘫在窗台边,下巴搁在冰凉的木框上,鼠耳没精打采地耷拉着。窗外,几个机仆正慢吞吞地打理着花园。它们的动作整齐得让人心里发毛,金属手指修剪枝叶,抬起,落下,再抬起,再落下,一点声音都没有。机仆们却还在那儿摆弄,把枯枝堆到一起,像在准备一场寒酸的葬礼。
狩猎是去不了了,这种天气,鹿群都躲进了深山,野兽也缩在巢穴里。幽草觉得没劲,浑身的力气像被抽空了,只剩下一种空落落的烦躁,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她盯着窗玻璃上凝结的水珠,看它们一点点变大,然后歪歪扭扭地滑下去,在木头上留下一道道湿痕。
大厅里的壁炉烧得正旺,橙红色的火舌舔着黑黢黢的炉膛,噼啪作响。热量扩散开来,把空气烤得暖烘烘的,可幽草还是觉得冷。那冷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裹再多毯子也没用。她扯了扯身上那件厚实的棉袍——这是西风前几天刚给她做的,针脚细密,料子也软和,可她还是觉得不自在。这衣服太干净,把她紧紧裹在里面。
茶几上摆着一杯咖啡,早就凉透了。表面的奶沫凝成了一层皱巴巴的皮,底下是黑褐色的液体。幽草往里加了多少方糖和牛奶,她自己都记不清了,反正现在这杯东西甜得发腻,喝一口能齁死人。她没喝完,大概也不想喝完,就那么放着,像件可有可无的摆设。
西风轻手轻脚地走过来,端起杯子,又收走旁边空了的餐盘。她的动作总是那么柔和,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幽草没回头,光是听着那细微的瓷器碰撞声,就知道是她。
“幽草姐。”西风的声音温温软软的,像棉花糖,“你看上去心事很重。”
她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那沙发是西风自己做的,精制的皮革,松软的坐垫,靠背上还雕了简单的花纹,放在隐居港的集市上,能换不少银子。可幽草现在看着它,只觉得刺眼。这玩意儿太精致了,精致得和这个破败的世界格格不入。
“嗯。”幽草应了一声,深深吸了口气,想把胸口那股闷气吐出去,可那感觉像是生了根,越喘越沉。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抠着沙发扶手,指甲划过皮革,发出细微的嘶啦声。
西风看了她一会儿,弯腰从茶几底下掏出一副扑克,又拿出一盒棋盘。“玩一会儿?散散心。”
幽草摇摇头。扑克牌崭新得扎眼,棋盘上的格子工工整整,看着就让人心烦。她觉得自己脖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勒住了,越收越紧,喘不上气。西风摆弄了一会儿,见她没反应,只好把东西收回去,自己也瘫进沙发里,望着天花板发呆。
大厅里静得可怕,只有壁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窗外隐约的风声。那风声像呜咽,断断续续的,听着让人心里发毛。
“二位。”
罗贝尔特的声音从大门那边传来。幽草抬起眼皮,看见女仆长站在门口,一身漆黑的女仆裙像融进了阴影里,只有那张苍白的脸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出来。
她的表情永远那么平静。
“你们看起来都有心事。”罗贝尔特走近几步,裙摆几乎没有摆动,“需要我为你们安排按摩服务吗?或者热饮。”
“不用了。”幽草摆摆手,声音有点哑,“罗贝尔特,安道在干嘛?”
“主人正在进行自己的研究工作。”罗贝尔特回答得滴水不漏,“身为女仆长的我,无权对此阐述更多细节。”
又是研究。幽草扯了扯嘴角。安道整天泡在他那间地下实验室里,捣鼓那些零件、还有不知道从哪儿搞来的恶心玩意儿。她有时候会想,那家伙到底还记不记得自己曾经是个人。也许早就忘了吧,毕竟他现在一大半都是机器。
“诶,那我们看看电视吧。”幽草从沙发上爬起来,走到那台老旧的电视机前。这玩意儿是之前从废墟里扒出来的,修了好几次才能用。能收到的信号少得可怜,而且全是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破碎帝国压根没在这鬼地方建什么广播中心,能搜到的尽是些杀人秀、厨艺秀、还有不知道哪个疯子拍的综艺节目。信号还差,画面动不动就飘雪花,声音也断断续续的,但总比干坐着强。
她按下开关,屏幕亮起来,一片晃动的雪花点之后,画面勉强稳定下来。正在播的是特普罗伊斯坦的新闻。主播是个穿着廉价西装的男人,脸色憔悴,眼睛下面挂着浓重的黑眼圈,说话的声音干巴巴的,像在念讣告。
“根据最新统计,特普罗伊斯坦的死亡瘟疫已经从东区蔓延至中心城区……负责防疫的官员表达了对瘟疫局势的极度不安,并再次呼吁帝国对特普罗伊斯坦进行医疗援助……截至目前,死亡人数已超过三百人,军队已完全封锁东区及相邻街区,希望所有能接收到信号的殖民者与商人,切勿前往相关区域……任何突发情况,请立即联络最近的军事哨站……本台记者报道完毕……祝各位……能收到信号。”
画面切到了东区的景象。说是景象,其实全是晃动的镜头和模糊的影像。能看见街上堆着什么东西,用白布盖着,一块一块的,像是尸袋。几个穿着防护服的人影在忙碌,动作僵硬。镜头扫过一扇破碎的窗户,里面黑黢黢的,有什么东西在动,但看不清楚。接着画面就花了,只剩下滋啦滋啦的电流声。
“看来特普罗伊斯坦的情况,比我想象的还要糟。”幽草盯着屏幕,喃喃道。
“你来了。”
安道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低沉,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幽草没回头,光是听脚步就知道是他——那脚步声很沉,每一步都踏得实实在在,像是金属块砸在地上。
“你的声音听起来,好像不太欢迎我。”安道拖着那副沉重的身躯,挪到电视机旁边。罗贝尔特立刻跪下,双臂撑地,弓起背,用自己的身体给安道当椅子。安道毫不客气地坐了下去,动作自然得像坐在自家沙发上。
幽草瞥了一眼,没说话。这场景她见多了,早就麻木了。可每次看见,她还是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你的研究怎么样了?”幽草问,语气有点冲。
“略有进展。”安道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金属罐,拧开,用两根金属手指捏出一枚椭圆形的白色药片。他背后的机械触须伸过来,卷起药片,递到幽草面前。“这种药,吞服以后可以消除感染。”
幽草接过药片,捏在手里看了看。药片很小,表面光滑,泛着冷白色的光泽。她转过头,把药片塞给西风:“吃了。”
西风愣了一下,接过药片,也没问是什么,仰头就吞了下去。她的喉咙轻轻动了动,然后朝幽草露出一个浅浅的笑。那笑容很勉强,像是硬挤出来的。
安道看着这一幕,机械复眼的光微微闪烁。
“不过,我为什么要分发出去呢?”他把药罐收回去,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以我的治药能力都能解决的问题,帝国、特普罗伊斯坦、或者铁鼠王国,理论上都能解决。我不必为这些地方浪费精力。我有更重要的目的。”
“还有什么能比让我们不用担惊受怕更重要的吗?”幽草转过身,盯着他。
“有。”安道的回答干脆利落,“我发现,这颗边缘世界上散落着大量荒废的殖民地和古代遗迹。里面很可能藏有许多因过于边缘而消失在主流知识体系中的先进科技。如果我能收集这些科技产品,解析并整合,就能获得更多知识,提升殖民地的技术水平,甚至可能接触到更上层的遗产。”
幽草撇撇嘴。又是这些。知识,科技,研究。安道脑子里好像就只剩下这些东西。她有时候会怀疑,这家伙是不是早就把自己的情感都拆了。
“你还在为所谓的‘神’担忧吗?”安道突然问。
幽草身体僵了一下。她没说话。
“浪费精力的行为,对我而言是不必要的资源消耗,对你而言或许很重要。”安道继续说,声音平稳得像在念报告,“修正。我希望你能多花时间在工作上,殖民地外围的防御工事还需要加固,狩猎区的清理进度也滞后了。”
幽草依旧没吭声。她盯着电视屏幕,画面还在滋滋作响,偶尔闪过几个扭曲的人影。
“嘿,如果有人……能接到这则讯息……”
一个断断续续的声音突然从电视机里冒出来,夹杂着强烈的干扰噪音。画面彻底花了,只剩下一片跳动闪烁的雪花点,但在那噪音深处,能隐约听到人声。
“……希望你们……能赶到环印城……我们这边……遭到了袭击……我能够用任何东西交换……求求你们……”
声音戛然而止。电视彻底黑了,只剩下电源指示灯还亮着一点微弱的红光。
“看来电视坏了。”安道从罗贝尔特背上站起来,动作慢吞吞的,“走吧,罗贝尔特,下次找时间修一下。”
“嘿。”幽草叫住他。
“否决。”安道头也不回。
“我甚至还什么都没说。”
“你想去环印城。”安道转过身,机械复眼盯着她,“你想回应那个求救信号。我说得对吗?”
幽草被噎住了。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不会阻止你。”安道的声音冷了下来,“但是,你也不能带走属于殖民地的物资。如果你要去,你将以个人身份前往,我不会为你的行动提供任何支持。弹药、补给、载具,一切自备。这是你自己的选择,后果自负。”
“真是刻薄啊。”幽草扯出一个讽刺的笑,“怎么和你以前不一样了?刚认识那会儿,你至少还会装装样子。”
“如果为了某些个体,而浪费集体资源,我认为这是不公平的,幽草。”安道的语气没有丝毫波动,“个人的英雄主义冲动,不在我的计算范畴内。”
幽草从沙发上站起来,耸耸肩。她感到一种冰冷的愤怒,从脊椎一路爬上来,但很快又消散了,只剩下疲惫。
“好啊,那我就自己去。相信你给我的这些改造,足够让我凯旋而归了。”
“认可。”安道点点头,“仅凭我给予你的机械强化,这颗星球上应该没有什么生物能在单挑中击败你。但是,这个世界绝不是单挑这么简单。群体、陷阱、环境、意外变量……这些都可能决定生死。修正——走吧,这场英雄主义的表演,我觉得没必要看下去。”
他说完,转身朝地下室走去。罗贝尔特默默起身,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走廊深处的阴影里。
幽草站在原地,听着他们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大厅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还有壁炉里跳跃的火光。那火光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墙壁上,扭曲变形,像个张牙舞爪的怪物。
她深吸一口气,朝自己的卧室走去。
卧室在二楼,走廊尽头。推开门,里面的布置和基地其他地方的冰冷格格不入。墙壁上贴着从杂志上剪下来的画片——大多是风景,森林,湖泊,还有她从来没见过的漂亮城市。床上铺着碎花被子,也是西风缝的,针脚细致,床褥柔软。窗台上摆着几个小罐子,里面种着从野外挖来的野草,蔫蔫的,但还活着。梳妆台上放着几把梳子,一面裂了缝的镜子,还有一堆零碎的小东西:几颗漂亮的石子,一根褪色的羽毛,一块磨圆了的玻璃片。
这些东西都是她一点点收集起来的,没什么用,但看着它们,她才能觉得自己还活着。
她走到衣柜前,打开。里面挂着几件衣服,大多是方便活动的工装,也有两件西风给她做的裙子,但她从来没穿过。最里面挂着她那套战斗装备——一件厚实的防弹背心,几条弹挂,还有一把磁轨步枪。枪身被擦得很亮,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她把装备一件件拿出来,摊在床上。步枪,手枪,五个弹匣,一把匕首,几颗手雷,一捆绳子,一套简易医疗包,还有几包压缩干粮和两壶水。东西不多,但够用。她检查了每一件武器,确保枪膛干净,子弹满仓,刀刃锋利。动作熟练得像吃饭喝水。
脑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想。或者说,是不敢想。如果去想那些难民,想那些可能正躲在环印城里等死的人,想自己这一去可能会遇到什么,她大概会立刻扔掉装备,缩回床上,用被子蒙住头。
但她不能。
有什么东西在推着她,逼着她往前走。也许是良心,也许是愚蠢的英雄病,也许只是单纯受不了这种日复一日的无聊。她不知道,也不想去深究。
打包好行囊,背在肩上。重量沉甸甸的。
门被轻轻敲响了。
“进来。”
西风推开门,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她走到幽草面前,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像是很紧张。
“幽草姐……这个,给你。”她把东西递过来。
是一个护符。木头雕的,打磨得很光滑,做成心脏的形状,只有半个巴掌大。上面刻了细密的花纹,像是某种藤蔓,缠绕着心脏。中间嵌了一小块暗红色的石头,像是玛瑙,又像是凝固的血。护符用一根黑色的皮绳穿着,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
“我……我做了好久。”西风小声说,“用的是一种很硬的木头,从后山那棵老树上砍下来的。听说那种木头能辟邪……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这个石头,是之前从商人那儿换来的,他说是从很远的火山地带挖出来的,带着地热的力量……可能,可能能保平安。”
幽草接过护符。木头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带着一种温润的质感。上面的雕刻很精细,每一道纹路都清晰流畅,看得出花了多少心思。
这个优侣种女孩总是这样。
“谢谢。”幽草把护符挂到脖子上。木头贴在胸口,凉凉的,但很快就被焐热了。她伸手抱西风,用力搂了搂。西风的身体很软,带着淡淡的香味,像是晒干的草药。
“一定要小心啊。”西风把脸埋在她肩头,声音闷闷的。
“放心吧。”幽草松开她,拍了拍她的背,“我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时候输过?
她背起行囊,最后看了一眼房间,然后转身走出门。西风跟在她身后,一直送到大门口。
外面天色更暗了。云层低得像是要砸下来,风里带着雨前的土腥味。基地的围墙在远处矗立着,灰扑扑的,像巨兽的骨骸。机仆们还在花园里忙碌,对她们的离开毫无反应。
幽草拉紧衣领,迈步朝大门走去。靴子踩在碎石路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她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西风的目光一直粘在她背上,沉甸甸的。
走到大门前,守门的机仆扫描了她的身份,合金闸门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外面荒芜的旷野。枯草在风里伏倒,远处是连绵的灰色山峦,再远的地方,天空和大地混成一团模糊的暗色。
走去环印城大概要两三天。路上可能会遇到野兽,劫匪,或者更糟的东西。
但她没得选。
她踏出大门,冰冷的空气瞬间裹了上来,像无数根细针扎在皮肤上。她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沿着那条被车轮碾出深槽的土路,朝远处走去。
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黑点,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西风站在门口,一直看着,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风刮过来,吹得她眼睛发酸。她抬手擦了擦,转身走回屋里。
大厅里空荡荡的,壁炉的火还在烧,但热度好像散不开了。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
安道站在控制台前,虹膜上流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流。
“她走了。”安道突然开口,声音平淡。
“是,主人。”罗贝尔特回答。
“根据现有数据计算,环印城的感染者敌人数量应该超过三位数。”
安道看着结果沉默了几秒。
“浪费资源。”他最后自顾自说,转过身,继续操作控制台。屏幕上的图像切换,显示出一套复杂的机械结构图,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数据标注,像某种怪异的符文。
窗外,第一滴雨终于落了下来,砸在玻璃上,溅开一朵浑浊的水花。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很快就连成了片,哗啦啦地响起来,像无数只细小的爪子在抓挠着屋顶。雨越下越大,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灰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