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骏堡的深秋,比往年更加寒冷。
费奥尔多·弗拉基米罗维奇站在皇宫最高处的露台上,俯视着这座古老的城市。
移动城邦已经停驻在冻土带上,等待入冬前的最后一次补给。街道上行人稀少,店铺早早关了门,就连那些平日里喧闹的酒馆,此刻也安静得像坟墓。
年轻的皇帝紧了紧披风,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凝结成霜。他登基不过几年,却已经尝尽了权力的苦涩。
先皇被刺杀后,新旧贵族的争斗从未停止,那些在四皇会战时期立下赫赫战功的老臣们,如今一个个垂垂老矣,而新贵族们则虎视眈眈,等待着分食帝国的机会。
“陛下,外面冷。”
老侍从官捧着热茶站在身后。费奥尔多接过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中感受那一点点温度。
“议会那边怎么样了?”
侍从官低下头:“还在吵。拉斯普京公爵坚持要派使团去卡兹戴尔,其他几位大人意见不一。”
费奥尔多沉默片刻。
“拉斯普京……他还是坚持?”
“是。公爵说,与其等那个人打上门来,不如主动去了解他。”
费奥尔多苦笑。谢尔盖·拉斯普京,乌萨斯最古老的贵族家族家主,三朝元老,先皇时代就已是议会的定海神针。如今这位老人还在为帝国奔走,而那些年轻的新贵族们,却只会为了自己的利益争吵不休。
“叫他们继续吵吧。”费奥尔多转身向内殿走去,“吵出结果为止。”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六位议会议员围坐在长桌旁,面前摆着凉透的茶和堆积如山的文件。谢尔盖·拉斯普京坐在首位,苍老的手指敲击着桌面。
“我们已经吵了三天。”他说,“再吵下去,冬天就来了。冬天一来,什么都做不了。”
对面一个年轻贵族冷笑:“正好。什么都不做,至少不会犯错。”
“不犯错?”拉斯普京看着他,“邪魔再来的时候,你打算用什么挡?靠你在圣骏堡新买的那座庄园?”
年轻贵族脸色一变,正要反驳,门被推开了。
费奥尔多走进来,所有人立刻起身行礼。
“坐。”费奥尔多走到主位坐下,目光扫过每一个人,“吵出结果了吗?”
沉默。
拉斯普京开口:“陛下,臣认为应该派使团去卡兹戴尔。不是投降,是接触。我们需要知道那个人在想什么。”
“接触?”年轻贵族忍不住开口,“他一根手指压沉了阿戈尔,你跟我说接触?”
“那你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年轻贵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费奥尔多看向其他人。
一位一直没有开口的中年贵族缓缓说道:“陛下,臣有个疑问。”
“说。”
中年贵族抬起头:“那个人……他真的想征服我们吗?”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
中年贵族继续道:“联军溃败后,他没有乘胜追击。阿戈尔覆灭后,他没有对其他国家动手。邪魔入侵时,他去了北方,击退了它们,然后回来了。从头到尾,他没有主动进攻过任何人。”
他看着费奥尔多。
“他想征服的,好像不是土地,也不是权力。他想征服的……是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
拉斯普京沉默片刻,开口:“所以更需要接触。只有了解他,才知道怎么应对他。”
费奥尔多看着这位老公爵,许久。
“谁去?”
拉斯普京站起身。
“臣去。”
与此同时,卡兹戴尔。
无名坐在王庭屋顶,手里握着那个粗糙的木雕。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久到阿斯卡纶换了三班岗。
特雷西斯站在王庭门口,手里捧着一份国书,犹豫着要不要上去。
特雷西娅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怎么了?”
特雷西斯苦笑:“乌萨斯派使团来了。领队的是谢尔盖·拉斯普京,乌萨斯最古老的贵族家族家主。”
特雷西娅愣了一下。
“他亲自来?”
“亲自来。”
特雷西娅抬头看向屋顶的那个身影。
“他知道了?”
特雷西斯点头:“我汇报过了。他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
“‘让他们等着。’”
特雷西娅沉默片刻。
“等多久?”
特雷西斯摇头。
“等我愿意见的时候。”
乌萨斯使团在卡兹戴尔城外扎营,一等就是七天。
七天后,无名终于走出王庭。
拉斯普京站在营地门口,看着那个缓缓走来的身影。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无数强者,见过无数大人物,经历过四皇会战的烽火,见证过先皇时代的辉煌与衰落。但这个人——这个人给他的感觉完全不同。
那不是威压,不是杀气,而是一种更本质的东西。仿佛站在面前的不是一个人,而是某种自然现象。就像乌萨斯冰原上的暴风雪,或者深海中吞噬一切的海啸。
“无名阁下。”拉斯普京躬身行礼,不卑不亢。
无名停下脚步,看着他。
“乌萨斯的老狐狸。”
拉斯普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阁下知道我的来意?”
无名没有回答。
拉斯普京深吸一口气:“乌萨斯愿意与卡兹戴尔建立联系。不是臣服,是……相互知晓。我们可以提供北境邪魔活动的情报,提供关于‘坍缩’本质的研究记录。只要您需要。”
无名看着他,目光平静。
“为什么。”
拉斯普京抬起头。
“因为邪魔还会再来。下一次,规模会更大。到时候,我们需要彼此。”
无名沉默片刻。
“你知道我是什么吗?”
拉斯普京摇头。
“不知道。但我知道,您不是邪魔。”
无名没有说话。
拉斯普京继续道:“邪魔想吞噬一切,但您没有。您有选择。这就是我们敢来谈判的原因。”
很久,很久。
无名终于开口。
“让你们的人撤了。”
拉斯普京愣住。
“城外那些人。”无名说,“让他们回去。”
拉斯普京张了张嘴:“那——”
“邪魔再来的时候,我会去。”
拉斯普京站在原地,看着那道背影渐行渐远。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成功。
但他知道,乌萨斯,暂时安全了。
当天夜里,艾米又来了。
无名坐在废墟堆上,看着远处乌萨斯使团的营火渐渐熄灭。艾米爬上来,在他旁边坐下,递过干粮。
“魔王大人,你今天好像在想事情。”
无名接过干粮,切下一小块。
“嗯。”
艾米晃着腿:“想什么呀?”
无名沉默片刻。
“有人想和我做朋友。”
艾米眼睛一亮:“那不是好事吗?”
无名看着她。
“你觉得是好事?”
艾米用力点头:“当然啦!朋友越多越好!”
无名没有说话。
他想起拉斯普京的话:“您有选择。”
选择。
这个词对他来说太陌生。从有记忆开始,他只是在走,在杀,在适应。没有人给过他选择,他也从未想过选择。
但现在——
他看着艾米。
“你每天来,为什么。”
艾米歪着头:“因为我想来呀。”
“没有别的原因?”
艾米想了想。
“嗯……因为魔王大人一个人太孤单了。”
无名沉默。
远处,营火熄灭了。
他站起身。
“回去吧。明天再来。”
艾米咧嘴一笑,爬下废墟堆。
“好!明天见!”
无名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手中的木雕。
粗糙,丑陋,眼睛歪斜。
但他没有放下。
远处,正在拔营的乌萨斯使团中,拉斯普京回头看了一眼卡兹戴尔的方向。
“公爵大人。”副官走过来,“皇帝陛下传来消息,问我们结果如何。”
拉斯普京沉默片刻。
“告诉他,那个人……比我们想象的要复杂。”
他翻身上马。
“回去吧。冬天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