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是不好意思,训练员,我有一些很重要的事情要处理,下午的训练只能缺席了,之后会补上的。”
特雷森往往只上半天课,午休之后往往全部都是马娘们的训练时间,编辑好这条短信之后,幻梦又在心中默念了一遍内容,最后缓缓按下了“发送”的按钮。
短信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脆。幻梦深吸一口气,将心头那点对训练的愧疚压下。
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找到她,面对她。
目的地明确:Rigil队的活动室。
穿过熟悉的教学楼走廊,午后的特雷森学院显得有些空旷,大部分学生和训练员都已奔赴各自的训练场。幻梦步履轻盈却带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静,银色的发丝在透窗而入的光线下流转着微光。
很快,她站在了那扇挂着“Rigil”队徽的活动室门前。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和键盘敲击声。她抬手,轻轻敲了敲门。
幻梦推门而入。活动室内,几位身着Rigil队服的赛马娘或在休息,或在低声讨论着什么。而坐在靠里办公桌后,正整理着一叠文件的,正是训练员东条华。
东条华抬起头,看到站在门口的银发少女时,镜片后的目光微微有些诧异——毫无疑问,这位银发红瞳的少女如今在学院内已是无人不识,更何况她的外貌......
“...是幻梦啊。”鲁道夫象征迎了上来,语气平静,“来这里是有什么事吗?”
幻梦能感受到来自活动室内或好奇或打量的视线,她有些无奈,却也知道这是让人无可奈何的事情。
知道有人和自己朝夕相处的同伴长相相似到这种程度,任谁估计都会多看两眼。
幻梦礼貌地欠了欠身:“您好,鲁道夫会长。打扰了,请问十字巡矢前辈在吗?我有重要的事情想找她。”
“找小矢?”鲁道夫象征露出了然的神情,不过此时她的表情有些无奈,“她今天不在。”
“不在?”
未尝考虑过的情况,幻梦下意识地捏紧了拳头。
“说有重要的私事要处理,提早离开了。”
东条华推了推眼镜,接上了话茬。
......走了?
幻梦的心猛地一跳。一种强烈的预感攥紧了她。
“您知道她去哪里了吗?”幻梦追问道,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东条华摇摇头,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一丝探究:
“她没有具体说明去向。只说需要离开学院一段时间处理个人事务,归期不定。”
她顿了顿,补充道。
“最近她很忙,能让她特意离开并且归期不定的事情,想必非常重要。”
幻梦的心沉了下去,但随即又被那股强烈的直觉托起。东条华的话像一块拼图,恰好嵌入了她心中那个模糊却日渐清晰的预感。
她明白了。
巡矢的“重要的私事”正好发生在她请假的这天……并非巧合。
在自己模糊的记忆中,对方拥有某种超凡脱俗的能力,想必从她做出决定的那一刻就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事了吧?
幻梦缓缓吐出一口气,红宝石般的眼眸中迷茫与犹豫彻底散去,只剩下一种近乎笃定的了然。
我知道了。
她一直在等…等我下定决心。
“是吗……我知道了,谢谢您,东条训练员。”幻梦再次向奥村规则微微躬身,语气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种释然。
东条华看着她的表情变化,心中虽有疑惑,但并未多问,只是点了点头:“不客气。”
幻梦没有再停留,转身离开了Rigil的活动室,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哇,简直一模一样唉......”
神鹰啧啧称奇,虽然早就听队友说过幻梦的长相,但今天才亲眼见到这位最近风头无两的新生。
“在即将训练的时候来找突然请假离开的巡矢...她们会不会真的有什么联系呢?”
气槽撑着下巴思索道。
“我也不知道啊,她好像不是很愿意说的样子。”
千明代表合上手中厚厚的书本,在沙发上伸了个懒腰。
“所以说你为什么要在我们这里呆着啊......”
菱亚马逊吐槽。
“因为你们这热闹啊——”
......
门在身后合上,隔绝了里面隐约的议论和好奇目光。
她没有回Nebula的活动室,也没有走向训练场,双脚仿佛有它们自己的意志,带着她穿行过安静的教学楼长廊,绕过喧闹的训练场外围,径直走向了学院一个僻静的侧门。
去哪里?
那个答案,早已在无数个被同一个梦境占据的夜晚,在她无数次徒劳无功的寻觅中,呼之欲出。
那条小巷。
那个纠缠不休的梦。
走出特雷森,没有犹豫,幻梦融入人流,在这座已经并不算陌生的城市中,遵循着本能般的记忆,向着那个地方前进。
她的步伐坚定,每一步都踏在解开自身迷雾的决心之上。
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了下来,厚重的铅云低垂,空气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当她终于站在那条无数次在梦中踏入、又在现实中遍寻不获的小巷入口时,第一滴冰冷的雨水砸落在她的额角。
轰隆——!
酝酿已久的天威终于爆发,雷声滚滚,豆大的雨点瞬间连成瓢泼之势倾泻而下,仿佛天空决堤。
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银发和衣服,紧贴在身上,以马娘的身体素质这种温度还算不得什么,但是从巷内吹出的风却让幻梦感觉到深入骨髓的冰寒。
“可真是让我一通好找。”
她在心中默念,语气却不再是之前的无奈和郁结,而是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
不一样了。
梦境中的模糊区域在此刻的现实里清晰可见,巷子比她记忆中或梦中所见的更为陈旧、破败,雨水冲刷着两侧墙壁斑驳的污迹,在坑洼的路面上汇成浑浊的水流。
没有丝毫退缩,幻梦顶着倾盆暴雨,毫不犹豫地踏入了这条仿佛择人而噬的阴暗小巷。
脚步声在雨幕和狭窄的空间里显得异常清晰,雨水模糊了视线,冰冷刺骨,但她毫不在意,只是向着深处走去,目光扫过每一个角落,明明从未来过,却对每一寸砖石都有着模糊的印象。
她冥冥中知道该去哪里,脚步在一个岔路口没有丝毫停顿,拐进了那条更深、更窄的支巷,巷子尽头堆积着废弃的杂物,在暴雨中更显荒凉破败。
而在那里,站着一道身影。
那人撑着一把透明的伞,静静地立于滂沱大雨之中,伞的边缘形成一道小小的水帘,隔绝了大部分的雨水。
伞下,银白色的长发垂落肩头,不同于幻梦被雨水浸透的狼狈,她的发丝依旧保持着柔顺的光泽,那双天蓝色的眼眸,隔着雨幕,平静而又深沉地望了过来。
十字巡矢。
幻梦的脚步顿住了。雨水顺着银发流进她的眼睛,带来模糊的刺痛,但她固执地睁大着双眼,一瞬不瞬地看着几步之外那个与自己无比相似却又截然不同的存在。
随着一路深入,她的心跳速度越来越快,既是因为对即将发生之事的紧张,也有某种冥冥之中的宿命感作祟。
可是当她见到那个身影的一瞬间,原本紧张的心情竟是缓缓平复了下来。
她终于来到了这里,不仅仅是这条小巷,更是她一路追寻的终点——站在了那个赋予她存在的人的面前。
“你来了。”
她的声音很平淡,似乎笃定幻梦一定会到来一般。
幻梦没有说话,两人就这样在暴雨肆虐的小巷深处静静对视。
雨声是天地间唯一的喧嚣,隔绝了外界的纷扰,幻梦能清晰地看到巡矢眼中那份了然,那份等待已久终于迎来结果的平静,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仿佛是叹息,又仿佛是释然。
巡矢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那目光仿佛穿透了湿透的衣衫和冰冷的雨水,直接落在了幻梦的灵魂深处,审视着她一路走来的挣扎、迷茫、痛苦,以及此刻那份破开迷雾的决心。
幻梦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夹杂着雨水灌入肺腑,却奇异地让她的头脑更加清醒。
不需要言语确认,巡矢出现在这里,出现在这个她刚刚下定决心的时刻,出现在这个纠缠着她灵魂的“事故现场”,一切不言而喻。
她一直在等待着。
等待幻梦自己做出选择,等待她准备好面对一切的这一刻。
而幻梦,已经准备好了。
她迎着巡矢的视线,往前踏出了一步,踩在浑浊的积水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这一步,跨过了迷茫与逃避的距离。她没有说话,但那挺直的脊梁,那直视着巡矢、再无闪避的红瞳,已经传递了她所有的决心——
我来了。
无论过去的真相是什么,告诉我。
巡矢似乎读懂了。她那总是带着温和却疏离弧度的唇角,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几乎难以察觉。
随即,她握着伞柄的手,缓缓抬了起来。
并非指向幻梦,而是伸向她面前那片被雨水冲刷着的、残留着陈旧撞击痕迹的墙壁空地,随着她指尖的动作,周围狂暴的雨声骤然变得遥远、失真。
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涟漪荡漾开来,空间开始扭曲、波动,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
“...?!”
一股冰冷、带着血腥气息的记忆洪流,裹挟着最真实的情感冲击,如同实质的浪潮,向着幻梦汹涌而来!
梦瞳孔骤缩,身体瞬间被无形的力量钉在原地,记忆不再是模糊的阴影,而是清晰的、残酷的景象——
目睹至亲之人重伤,女孩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绷断了,那些人贩子便遭受了人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极刑。
先是挣扎的怒骂,然后是哀嚎与求饶,到发不出任何声音,直至再无声息,所有人都没有逃过少女的拳头,直到最后一人的身体也早已冰凉。
在这过程中,一团猩红便悄然在少女的识海中诞生。
这,就是命运的分界线,一切的起点。
“愤恨与不甘,心魔诞生的完美养料,这就是原来作为‘心魔’的你诞生的原点。”
这是真实的记忆,是烙印在事故现场时空片段中的真相。
没有女神视角的叙述,只有当事人最直观、最痛苦的感知,幻梦感觉自己被强行拖入了那个时空,成为了那个杀戮意志的载体,又同时感受着巡矢所承受的攻击与撕裂灵魂般的痛楚。
“呃啊……”
幻梦闷哼一声,剧烈的冲击让她几乎站立不稳,脸色苍白如纸。
冰冷的雨水似乎变成了粘稠的血液,腥甜的铁锈味充斥口鼻,那种源自根源的暴戾与冰冷,以及被强行剥离、重塑的痛苦,让她灵魂都在颤抖。
但她死死咬着下唇,任由那真实的痛苦记忆冲刷着自己,倔强地抬起头,红瞳死死锁定着那个持伞的手微微颤抖,眼神却依旧平静如湖的银发少女。
巡矢抬起的手并未放下,她维持着那个引导记忆的姿势,天蓝色的眼眸深深地看着幻梦,似乎在确认她的承受极限,也似乎在传递着无声的支持和……认可。
暴雨依旧在两人身外倾盆而下,但在这片被真实记忆笼罩的狭小空间里,时间仿佛凝固,接受着这场迟来的、撕心裂肺的“回忆”,而十字巡矢,则如同沉默的守望者,等待着她将一切都接受。
记忆的最后,是那逐渐崩坏的数据世界,以及那即将离开的蓝瞳少女眼中的绝望与不舍。
那沉重的、令人窒息的感觉逐渐退去时,幻梦身体晃了晃,几乎脱力,她的呼吸急促,浑身湿透,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冷汗。
“哈...哈......”
但是她站住了。
被冥冥中消去的记忆已经全数还给了幻梦,但是对方如何看待这份记忆,又是否接受,十字巡矢一概不知,于是罕见的,这位仿佛什么时候都处变不惊的少女,露出了期待又害怕的表情。
“......如何?”
几次张口又闭上,最后也只是淡淡的两个字。
但是低着头的少女仍然一言不发,十字巡矢的心沉了下去。
“......若是不愿接受,就当它们是你看的一场电影,或者我帮......”
“明明我还没说什么呢,怎么你这家伙就自作多情起来了。”
在十字巡矢惊讶的目光中,身前少女的身体微微颤抖着,像是在努力克制着什么。
“我怎么不知道,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家伙会这样畏缩不前呢……”
冰冷的雨水顺着发梢滑落,划过幻梦仰起的脸,与那倔强强忍却终究在眼眶中积蓄满溢的水光融为一体,一同滑落。
她纤细的手指还轻轻按在巡矢的唇上,阻止了对方未完的退缩与自我否定。
带着久违的、只有故人才能感知的嗔怪与心疼,瞬间瓦解了十字巡矢所有强装的平静和疏离。
巡矢那双总是洞察一切、仿佛无波古井的天蓝色眼眸,在听到这熟悉又陌生的“讽刺”,在对上幻梦那盛满水光、饱含复杂情感却也无比坚定的猩红眼瞳时,猛地剧烈震颤起来。
像投入石子的冰湖,平静的湖面终于再也无法维持,骤然碎裂。
“真的是你……”
巡矢的声音哽在喉咙里,几乎不成调,她张了张嘴,那个深埋心底、代表着她们之间最深羁绊的名字,此刻重若千钧,又带着难以言喻的渴望。
幻梦微微摇头,手指移开,轻轻抚上巡矢冰冷的脸颊,雨水和另一种更灼热的液体同时沾湿了她的指尖。她的声音带着破碎的哽咽,却又无比清晰,一字一句敲打在巡矢心上:
“用那个名字……叫我,那个……你赐予我的名字……”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巷外的暴雨依旧喧嚣,砸在巡矢透明的伞面上,发出沉闷而急促的声响,像是为这迟来的相认敲打着鼓点。
终于——
“十……十字幻梦……”
十字巡矢几乎是泣不成声地唤出了那个名字。
这个名字,是她心中最深的痛,也是她最隐秘的温柔与期盼。
它承载着不堪回首的黑暗起源,也铭刻着撕裂灵魂的牺牲与重塑新生的奇迹。
话音落下的瞬间,仿佛无形的堤坝彻底崩溃。
“呜……”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从幻梦——或者此刻更应称为十字幻梦——的喉间溢出。
积蓄的泪水终于决堤,如同断线的珍珠,混合着冰凉的雨水,汹涌地滚落脸颊。
她不再犹豫,猛地向前一步,张开双臂,狠狠扑进了那个在记忆中、在灵魂深处呼唤了无数次、等待了漫长时光的怀抱。
“巡矢……!”
十字巡矢在幻梦扑入怀中的刹那,身体猛地一僵,随即是更用力的回应。
任由手中的透明雨伞“嗒”地一声掉落在地,翻滚着被雨水冲走。
她再也顾不得什么仪态,什么克制,双臂如同找到了失散半身的珍宝,用尽全力地将怀中颤抖的银发少女紧紧箍住,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幻梦……十字幻梦……”
她一遍又一遍地低唤着这个名字,声音嘶哑,泪水再也无法抑制,大颗大颗地滚落,砸在怀中女孩湿透的银发上,与对方的泪水、雨水彻底交融。
“对不起…对不起!我好想你啊……”
她们在倾盆暴雨中紧紧相拥,身体因哭泣和激动而剧烈颤抖。
十字幻梦的脸深深埋在巡矢的肩窝,滚烫的泪水浸湿了巡矢冰冷的制服。巡矢则低下头,脸颊紧贴着幻梦湿漉冰凉的发顶,手臂收得更紧,仿佛要把过去所有的亏欠、分离的痛苦、以及此刻失而复得的狂喜,都灌注在这个拥抱之中。
小巷深处,世界仿佛只剩下她们两人,只剩下这暴雨也无法浇熄的炽热拥抱,只剩下那融合了痛苦、释然、思念与无尽温柔的哭声。
冰冷的雨水冲刷着她们的身体,却无法冷却她们灵魂深处重逢的温暖与剧烈跳动的心脏。过往的记忆,无论是黑暗还是牺牲,都在此刻化为了联结彼此的纽带。
她们不再是所谓的分割出来的部分与本体,而是经历了各自的风雨,终于在命运的交汇点,以全新的、完整的姿态,拥抱了彼此的存在。
这一刻,穿越了生死的界限,跨越了心魔的樊篱,她们终于在淋漓的暴雨和滚烫的泪水中,找回了属于“十字幻梦”与“十字巡矢”的、那份独一无二、刻骨铭心的羁绊。
……
三年后——
东京竞马场,人声鼎沸的喧嚣刚刚平息,空气中还残留着狂热与感动的余温。
巨大的屏幕上,反复播放着那激动人心的瞬间——银色的流星以无可争议的优势冲过终点线,为传奇般的竞赛生涯画上最完美的句点。
紧接着,是隆重的退役仪式。
聚光灯下,身着华美决胜服的十字幻梦,那标志性的银发在无数闪光灯下熠熠生辉,如梦似幻。
她红宝石般的眼眸扫过座无虚席的看台,扫过那些写满祝福与不舍的面孔,最终落在台下一隅,那个戴着帽子、努力压抑着激动泪水的人——铃木若奈身上。
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而沉稳,从容又真诚:
“感谢大家,感谢所有一直支持我、为我呐喊的粉丝们。”
“是你们的声音,给予了我不断奔跑的动力。”
随即,她的目光投向选手通道出口,那里站着几位同样身着决胜服、眼神复杂的对手——有她的同期对手,也有刚刚开始崭露头角的新人。
“感谢你们,我尊敬的对手。每一次激烈的交锋,每一次拼尽全力的对决,都让我看到了更高的风景,也让我不断突破自己的极限。”
她躬身致意。
“能与你们同场竞技,是我的荣幸。”
最后,她的视线牢牢锁定了那个在人群中并不显眼,却能让她内心瞬间柔软的身影。
“最深挚的感谢,献给我的训练员,铃木若奈。”
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随即化为更坚定的温暖。
“从那个午后女神像前的相遇,到新生赛的赌约,再到这三年间每一个清晨与黄昏……你从未质疑过我的可能性,始终用你全部的热情、智慧与信任支撑着我。”
“你教会我的,远不止于赛道上的战术。我的每一份荣光,都有一份属于你,谢谢你,若奈。”
雷鸣般的掌声与欢呼再次淹没了竞马场,幻梦深深鞠躬,接受了全场观众的致敬,绚烂的彩带飘落,她转身走进选手通道,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宣告着一个时代的落幕。
仪式结束,人潮唏嘘着渐渐退去,等待着夜晚的舞台开启,喧嚣褪尽,只留下空旷的场馆和被太阳染成金色的跑道。
……
幻梦拒绝了所有的后续采访和庆祝邀请,她换下决胜服,穿着一身简洁的便装,如同融入夜色的一缕月光,悄无声息地避开了所有可能的视线,走向竞马场主体建筑的顶层。
通往最高层的楼梯寂静无声。推开沉重的防火门,傍晚带着凉意的风瞬间涌入。
这里视野极开阔,整个竞马场的全貌尽收眼底,城市的轮廓也清晰可见。
就在天台边缘,背对着入口的方向,静静伫立着一个身影。
同样是及腰的银白长发,在金色的阳光下流淌着柔和的光泽。她穿着特雷森后勤部门常见的深色制服,身形挺拔而内敛。
听到脚步声,身影缓缓转过身。天蓝色的眼眸,如同沉静的冰湖,映着夕阳的余晖,也映着向她走来的少女,嘴角,是一抹了然于胸的温和笑意。
“结束了?”
十字巡矢的声音很轻,带着一贯的平静,却比平时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嗯,等到胜者舞台之后,一切就都结束了。”
幻梦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一同望向那片承载了她们太多故事的土地——从最初的新生赛,到此刻的有终之美。
晚风吹拂着两人的银发,在夕阳下交织、分离,又再次缠绕。
沉默了片刻,幻梦侧过头,红宝石般的眼眸带着真诚的困惑和探究,看向身边这个与自己面容极其相似,却选择了截然不同道路的“根源”。
“巡矢。”
她开口,问出了那个在她心中盘桓已久的问题:
“我一直不明白。你为赛马娘的事业付出了那么多——后勤、调度、支持整个学院的运转、甚至……”
她顿了顿,没有说出那些关于“救赎”与“牺牲”的过往。
“你明明拥有不输于任何人的能力,不下于任何人的功绩,为什么……却从不主动站到聚光灯下?你甚至刻意回避着公众的视线。”
十字巡矢闻言,没有立刻回答。
她微微歪了歪头,脸上那份温和的笑意悄然变化,染上了一抹幻梦无比熟悉的、带着些许狡黠和孩童般顽皮的神采——就像当初在食堂被认错时,那抹玩味的弧度重现。
她轻轻眨了下眼,天蓝色的眼眸闪烁着灵动的光:
“因为啊……”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我不喜欢太张扬嘛。站在台前,被所有人盯着看,多不自在。”
她侧过身,正对着幻梦,伸出手指,带着点俏皮地点了点自己的脸颊。
“而且——”她拖长了语调,笑容更深,“出风头这种事情……”
她的目光落在幻梦身上,落在她刚刚告别辉煌赛场、眉宇间还带着荣光余韵的脸上,那眼神里充满了纯粹的欣赏、骄傲和一丝淡淡的宠溺。
“当然要交给更闪耀的人去做啦!比如……我们特雷森有史以来最优秀的中距离女王?看着你在赛场上光芒万丈,替你打理好后方的一切,对我来说,比站在聚光灯下接受欢呼,要有趣得多,也重要得多。”
幻梦愣住了。
她想过很多种答案:隐忍、责任、过往的阴影、对平静的追求……却唯独没有想到,答案会是如此简单、轻松,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不喜欢”。
这份坦率的“任性”,这份毫不掩饰地将舞台让给她的“狡黠”,像一道暖流,瞬间冲散了退役仪式后那淡淡的感伤与离别的沉重。
看着巡矢那狡黠又坦然的笑脸,幻梦先是微微睁大了眼睛,随即,一抹同样明亮、带着释然和无比温暖的笑容在她脸上绽放开来。
“你这家伙,根本就没有变过嘛!”
夕阳的金辉笼罩着天台上的两人,将她们的银发染成更璀璨的金色。
“呐,巡矢。”
注视着这番景色良久,十字幻梦忽然开口道。
“嗯哼?”
“你说…未来会发生什么事呢?”
“这个嘛……”
十字巡矢支着下巴思索着,忽然想到了什么,勾起一抹坏笑。
“不如先敲定你和铃木训练员的事情?”
“喂!”
被提到心上人的事,十字幻梦原本那股强大自信的气场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暂时…还没考虑好……哎呀,都要当妈的人了怎么还这么爱打听别人八卦呀!”
两人在这小小的地方嬉闹起来。
风温柔地吹过,巨大的竞马场跑道在她们脚下延伸向远方,在夕阳的照耀下,仿佛一条通往未来的、铺满星光的道路。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