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凉的水漫过洗手台,相互挤压着涌向大理石的边缘,随后借助重力摆脱相互之间的引力,落在了白紫相间的校服上。
“嗯?!”
她猛地回神,指尖迅捷如电地压下开关,阻水阀随之弹起。然而湿冷的布料已紧贴肌肤,留下明显的水渍。
“……啧。”
幻梦蹙眉盯着那片深色痕迹。特雷森的供暖一向慷慨,马娘的体质也远超常人,这点湿冷本微不足道。但一种更深沉的寒意,却在心底悄然滋生,比任何物理上的低温都更顽固。
这些天,类似的“本能”反应如影随形。走廊里遇见前辈训练员时下意识调整的步幅与仪态;课堂上被点名提问时,脱口而出的精准术语和冷静分析;甚至在食堂用餐,握筷的角度、咀嚼的频率,都带着一种令她既熟悉又陌生的流畅感——仿佛身体里住着另一个灵魂的肌肉记忆。
她并非刻意模仿谁。这些动作如此自然,浑然天成,仿佛刻在骨血里。但当她在图书馆角落翻阅训练员笔记时,无意间听到旁人压低声音的议论:
“看那边……银发的新生,是叫幻梦吧?和那位真像呢!”
“嘘!别这么激动……不过,气质完全不一样呢。巡矢前辈是那种温和但锐利的太阳,她更像……嗯,清冷的月光?”
“动作习惯倒是很像,听说连整理文件的习惯都……真羡慕铃木训练员啊,能有和那位如此相像的担当……”
议论声渐远,幻梦捏着书页的手指微微收紧。影子?她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细腻的纹路清晰可见,这双手属于她吗?还是属于那个名为“十字巡矢”的模糊影子?那些流畅得像呼吸一样的习惯,是属于“幻梦”的烙印,还是借住在“十字巡矢”躯壳里留下的回响?
最让她心头泛冷的,是来自最亲近之人的无心之言。一次训练后的间隙,铃木若奈递给她毛巾,看着她的侧脸,眼神带着纯粹的欣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怀念,脱口而出:
“幻梦同学刚才那个转弯的姿势很像……啊,抱歉!”她似乎意识到什么,连忙摆手,“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觉得……嗯,很流畅!非常棒!”
幻梦只是轻轻笑了笑,接过毛巾,没有说话。她能理解铃木训练员的纯真与善意,那声“流畅”的赞叹或许发自真心。但那份下意识联想到的“姿势相似”,却像一根细小的冰刺,无声无息地扎进心底。
在“往昔”都是借来的情况下,这些流淌在血液里的“习惯”,这些被旁人拿来比较的“特质”,究竟算不算是她自己的呢?属于“幻梦”的,真正独立的部分,在哪里?
......
洗手池中的水即将见底,下水口发出“咕咚咕咚”的呜咽,像极了试图吞咽却无法消化的哽咽。幻梦无意识地用毛巾擦拭着台面的水渍,动作机械。视线飘忽间,落在了墙上的镜面。
镜中映照着她熟悉的银发红瞳,带着挥之不去的迷茫和疲惫。
忽然——
镜中的影像扭曲了一下。
银白的发丝仿佛褪去了光泽,变得如冻结的月光般冷硬,那双红宝石般澄澈的眼眸,瞬间冻结、碎裂,化为寒潭般深不见底的幽蓝!
镜中的“她”唇角勾起一个极其陌生、充满讥诮与恶意的弧度。
那不再是幻梦迷茫的神情,而是一种居高临下、洞悉一切、又饱含轻蔑的审视。
“哎呀,这副样子真是狼狈不堪啊。”
镜中人开口了,声音是幻梦的声线,却像浸透了冰渣,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每一个音节都敲打在幻梦紧绷的神经上。
幻梦浑身一僵,血液仿佛瞬间凝固,那双冰冷的蓝瞳透过镜面,死死锁定了她。
“不过也对,”镜中人嗤笑一声,毫不掩饰的嘲讽如同毒刺,“一个连‘自我’都搞不清楚是什么的可怜虫,除了在拧个水龙头这种微不足道的本能上找点存在感,还能指望你做什么呢?对着湿掉的裙子伤春悲秋?这就是你所谓的‘新生’的意义?”
“你是谁?!”
幻梦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红瞳死死盯着镜中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倒影。
“我?”
蓝瞳的幻梦歪了歪头,笑意更加肆意。
“我就是你啊,幻梦。或者说,是你内心深处最不愿承认、却又无法摆脱的那部分——那个被剥离的‘工具’的残响,那段你想遗忘却刻入灵魂的‘过去’。”
“看看你,女神给了你身体,给了你新生,可你却在这里像个懦夫一样,为一滩水渍瑟瑟发抖,为一个名字辗转反侧!真是浪费时间!十字巡矢?哈!你这辈子都逃不出她的阴影了!‘自由’?‘独立’?那不过是你逃避这一切的借口罢了!”
祂的话语如同淬毒的针,精准地刺向幻梦心中最深的恐惧和自我怀疑。每一个字都在否定她存在的根基,嘲笑着她从女神那里获得的、弥足珍贵的“新生”。
“闭嘴!”幻梦低吼,心脏狂跳,一股混杂着恐惧和愤怒的情绪在胸腔里冲撞。
“闭嘴?”
镜中人笑得更加肆意,蓝瞳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你让我闭嘴?用什么?用你这具偷来的躯壳?用你那借来的记忆碎片?还是用你这份……虚假的、连自己都不敢确定的‘自我’?你的一切都源于她!你的存在都是她的施舍!没有她,你什么都不是!连这点都不敢面对,你不过是个可怜又可悲的……”
“影子!”
最后两个字如同惊雷,劈开了幻梦混乱的思绪。
影子……
不,不!
只有这点......
我决不承认!
她想起了那双眼睛,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和纯粹的热忱,气喘吁吁地喊出了她的名字——
那双眼睛,铃木若奈的眼睛,像被点亮的小太阳,里面没有丝毫的审视、比较或算计,只有纯粹的、因“再次遇见”而迸发出的喜悦光芒。那份热切,不掺杂任何“像谁”的判断,而是完完全全、明明白白地投向了她——“幻梦”。
这是仅仅属于“幻梦”的记忆,是她不同于十字巡矢的证明!
“浪费时间?”幻梦的声音陡然变得清晰而冰冷,原本因困惑而微蹙的眉头舒展开来,红宝石般的眼瞳锐利地穿透镜面,锁定了那个试图扰乱她的冒牌货。
“……说得对。”
她的嘴角扬起一个带着嘲讽的弧度,却不是对着自己,而是精准地刺向镜中的蓝瞳身影。
“你在这里喋喋不休,质疑我的存在,质疑我的习惯,质疑我的挣扎……本身才是最浪费时间的把戏!”
镜中倒映的,根本不是什么“另一个幻梦”,而是她内心最深处的恐惧、自卑和对根源的逃避所凝结成的——她自己的心魔!
是她拒绝拥抱完整自我、拒绝正视“十字巡矢”这个起点所带来的副产品!
这个心魔在利用她的迷茫和混乱,试图将她拖回自我否定的深渊,让她永远困在“我是谁”的无解命题里,永远无法真正迈出那一步!
这不是别人!这正是她必须战胜的,属于“幻梦”本身的怯懦!
幻梦猛地抬起头,红宝石般的瞳孔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锐利光芒,那光芒穿透了迷茫,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决绝。
她不再颤抖,声音斩钉截铁,像是在和世界宣告——
“我是幻梦!我的身体是女神重塑的,我的灵魂是因巡矢的温柔而独立的!我的奔跑、我的选择、我与铃木训练员的羁绊——这一切都是真实属于‘我’的!我的过去源于她,但我的现在和未来,由我自己书写!”
她不再需要向镜中的虚影证明什么,她只需要向自己宣告!
她不再需要向镜中的虚影证明什么,她只需要向自己宣告!
话音落下的瞬间,幻梦的身体动了。没有华丽的技巧,没有蕴含特殊的力量,只是最纯粹、最直接的愤怒与决心凝聚于一拳!
她弓步拧腰,右拳紧握,所有的力量、所有的迷茫、所有的愤怒、以及那份刚刚觉醒的对“自我”的坚定认知,都灌注在这一击中!
“嘭——!!!”
晶莹的碎片如同雨点般洒落,叮叮当当地掉落在洗手台、地面以及幻梦湿了一角的裙摆上。一些细小的玻璃渣甚至在她裸露的手臂上划出浅浅的血痕,带来微弱的刺痛。
幻梦保持着出拳的姿势,微微喘息。破碎的镜框后只剩下空洞的墙壁。飞溅的水珠和玻璃碎片混合着,在地上形成一小片狼藉的区域。
她低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指节泛红的拳头,又看向那片狼藉的地面。在那满地闪烁的碎片中,她看到了无数个小小的倒影:银色的发丝,红色的眼瞳,神情虽然依旧带着一丝恍惚,但眼底深处,却有什么东西破土而出,变得无比清晰和坚定。
“呵,干的还算不错。”
耳边传来那虚影的声音,语气却不再尖酸刻薄,,反而多了一股轻松。
“接下来,就看你的抉择了。”
心中的魔障被这一拳彻底击碎。连同那份对“过去”的恐惧和对“身份”的纠结,也在镜面爆裂的轰鸣声中烟消云散。
“影子”消失了。
留下的是一个虽然带着伤痕,却终于认清并拥抱了自己全部存在的——幻梦。
她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她弯腰,小心翼翼地挑出伤口处的细碎玻璃碎片,拧开水龙头,用清水冲洗掉手臂上细微的血迹。
简单处理之后,她换了身衣服,对着一团狼藉的洗手间无奈地笑了笑。
要给寮长添麻烦了啊......
不过....是时候了。
去面对她。
去面对那个给予她生命源头,却又与她走上了截然不同道路的少女——十字巡矢。
该去找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