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总是会死的，没办法永远在一起。”
当时两人的年纪还小。
“我奶奶去世了。”
某天长谷川突然没有来学校，等到之后两人再见面，她对一脸错愕的桃香这样说着。
“所以你昨天才没来学校？”
“嗯，我去参加了奶奶的葬礼。”长谷川的表情相当平静。
“葬礼是什么样子的？”
彼时的桃香还未曾经历过任何人的死亡，与其礼貌性地道出「请节哀」，在最好的朋友面前，她还是更加好奇葬礼是什么样子。
“黑白的衣服，黑白的照片，有很多我不认识的人，有花，还有我的奶奶。”
长谷川停顿片刻，补充道：“很多人在哭。”
“你爸爸妈妈也哭了吗？”
“嗯。”
“你呢？”
“我没有哭。”
“为什么？”桃香问，“我听说参加葬礼的人都很伤心 。”
“因为我没感觉我的奶奶死了，她更像是睡着了。”
“可人死了不是睡觉，醒不过来的。”
“所以我没试着叫醒奶奶，妈妈说奶奶年纪大了，身体不好，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这一天迟早都会来，只不过没人知道是今天。”
桃香不知道该如何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她只能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向长谷川问：“所以，我们其实都会死的对吧？”
“是的，桃香会死，我也会死，只不过没人知道是哪一天。”
“我不知道，也许有这个可能，毕竟没人知道答案。”
“那如果可以，我想和你死在一起，就像是我们总是一起睡觉那样，只不过不会再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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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照片背面写下的话语，桃香忽然回想起许多过去的事情。
她将相框放回原位，走出家门，回到长谷川身边。
“怎么这么慢？外面很冷诶。”长谷川仍然站在原地，双手插在羽绒服的口袋里。
“抱歉啦~！”
桃香嬉笑着为自己偷看照片的行为打掩护，靠在长谷川身上，“我们赶快去超市吧。”
“你偷看相片了吧？”
长谷川的话语让桃香的身体因为心虚而颤抖了一下。
“呃，你怎么知道？”
“因为桃香你就是这样的人啦。”
眼见自己的行为被长谷川看破，桃香干脆不再遮掩。
“明明就是我们两个人一起拍的照片，怎么能叫偷看。”
长谷川却用相同的结构反驳道：“明明就是你亲手写下的话，怎么就能忘掉？”
“别在这种事情上纠结嘛，我道歉还不行吗。”
“你要为了哪件事道歉？”
桃香手心向外，发誓似地说：“我为忘记自己在照片上写下的话向你道歉，我不会再忘了。”
长谷川只是叹气，埋头向前走。
桃香见她的心情似乎没有好转，只能缠上去问：“我都道歉了，你还想怎样？”
“所以你真的不觉得强吻女孩子是什么不对的事情？”
“那也叫强吻吗？明明是你先提的！”
“……”
桃香的这句话成为了两人前往超市路途中沉默的开始，街上的车子和行人都不多，雪花细碎地拍打下来。
长谷川大步走在前面，桃香默默跟在她身后，但过去的她们不是这样的。
两人走进超市，推出一辆购物车。
长谷川用一根手指勾着购物车的前面操控方向，桃香推着购物车扶手提供动力。
甚至没有问对方要吃什么，购物车便已经被装了一半。
桃香盯着走在前面控制方向的长谷川将一件件商品放进车斗里，其中有一半是自己爱吃的，另一半是她爱吃的。
在这之前，她们已经好几年没见过面了，甚至连一句消息都没有发过。
长谷川却还是记得过去自己爱吃什么。
明明是长谷川说「人总是会变」，却没有开口向自己确认这几年时间里她可能会改变口味这种事情。
桃香有很多话想和长谷川说，可她似乎没有给桃香多少机会。
仿佛许多话还没有说出口，就已经失去了说出口的必要。
而就算自己不说，长谷川也能理解自己想要表达的意思。
既然对方已经能理解，自然也就没必要再重复。
多此一举。
采购进行的很快，保持着极高效率。
来到收银台结账的时候，桃香下意识摸了摸口袋。
钱包是空的，她现在没有结账的能力。
至少目前为止，掏钱这种事只能让长谷川来。
桃香感觉自己像是正挂在长谷川身上吃软饭的寄生虫。
但内心却没有任何愧疚感，仿佛理所应当。
“不付钱至少帮忙提东西吧？”
长谷川抿在一起的嘴唇又开始说话。
桃香移开锁定在长谷川唇瓣上的视线，提起购物袋。
这次她们一口气买了不少东西。
“还蛮重的，你没有车吗？”桃香随口一提。
“你有吗？”长谷川反问。
桃香尴尬地扯起嘴角看向一旁，“我在东京混的可没有多成功，怎么可能买得起车。”
“我也买不起。”长谷川道。
桃香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有趣的事情，噗嗤笑出声。
“看来你混得也没多好嘛，优等生。”
沉重的购物袋勒得指关节很痛，像是要失去知觉。
仿佛苦中作乐般，长谷川也跟着桃香一起笑，“饿不到肚子就好，没有什么梦想的我就是如此胸无大志，能活一天是一天而已。”
“是~是~这次咱们买的东西足够吃好久了。”
想到这里，勒着手指的购物袋似乎也不那么让人难受，反而有种收获满满的感觉。
但长谷川的下一句话立刻让桃香的心情反转。
“所以，现在我没钱了。”
“诶？”
头脑暂停思考了一瞬，桃香不可置信地确认道：“没钱了是什么意思？”
长谷川晃了晃酸痛的手臂，示意两人手里的购物袋。
“这些食材够我们吃大半个月，最多一个月吧……在这之后如果没赚到钱就会饿肚子，也许会无家可归也说不定。”
“连房租都……！？”
“没错哦。”长谷川点头。
开什么玩笑……
桃香嘴角抽搐，望着一脸认真的长谷川。
“你果然是想和我一起去死的，对吧？”
长谷川离开了原本优渥的家庭，放弃读大学，还辞掉了工作。
无论是毫不犹豫地和自己一同跃入冰河，还是一直保留在桌角的那张背面写有字的照片，仿佛都在向自己证明着从脑海间一闪而过的答案是准确无误的。
长谷川没有回避桃香的注视，而是坦然道：“那桃香，等把这些东西吃完……你要和我一起去死吗？”
平静话语中蕴含的信息仿佛一柄重锤凿击在桃香的心脏上。
她不想让长谷川就这样死掉。
绝对不想。
“不要，我一个人去死就足够了。”
但是果然，已经决定好去死的想法，不是那么轻易就会从脑海中消失的。
它会像是某种纠缠在背后的无形之物般，随时随地爬上来，扼住你的喉咙，让你喘不上气。
“是啊，我也是这么想的。”
长谷川说。
“既然如此，那就活下去吧，我们两个人一起。”
长谷川停顿片刻，继续迈开脚步。
“顺便一提，那时候我其实说谎了。”
“什么时候？”
毕竟长谷川的谎言实在太多，桃香并不知道她在指哪一次。
“凌晨四点的那天，我没有去看Live，我其实一直想去看，但没有时间。虽然从没看过Live，但我也和你一样喜欢音乐。桃香你说的对，没有哪个公司的普通职员是凌晨四点下班，早上八点还要再上班的。”
“或许是巧合吧，那时候我们两个人抱着同样的想法……只不过我不愿意看到有人死在我面前，下意识想去帮她，所以拼命跑过去拉住了你。”
和小时候玩捉迷藏一样。
与其说是长谷川找到了桃香，倒不如说是桃香再一次找到了长谷川。
果然如此。
随着长谷川的亲口承认，桃香内心的想法和猜测被证实。
长谷川回头看向桃香，扬起一种仿佛对此感到无能为力的笑容。
“就算是去死，桃香你也会选择和我一样的地方呢，这算是心有灵犀吗？”
对于长谷川忽然的坦白，桃香像是不予置信般无视掉这句话，只是腾出一条手臂，勾住长谷川的臂弯。
用力地、用力地拉住她。
然后对她说：
“别犯傻了，我们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