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方对峙的空气几乎凝成了实质。
三十多个整合运动的士兵举着武器,将洞口围得水泄不通。大鲍勃站在最前面,巨锤扛在肩上,那具厚重的全身装甲在午后的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而洞口这边,斯卡蒂、史尔特尔、黎符、格拉尼,四个人背靠着漆黑的洞穴入口,面对着这一大群不速之客。
可萝尔被格拉尼挡在了身后,浑身发抖得像是风中的落叶。
黎符的手指扣在腾龙的扳机上,蛤蟆镜的十字准星在那群士兵之间来回游移。
他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打,肯定能打。
斯卡蒂一个人就能横推这三十多号人,再加上史尔特尔和他自己,这些整合运动的普通士兵根本不够看。
但问题是——
有必要吗?
大鲍勃说得很清楚,他要的是钱,是一条活路。
他的兄弟们都是感染者,在泰拉这片大地上,感染者就是被抛弃的垃圾,除了偷和抢,几乎没有任何出路。
这帮人是坏人吗?
可能算不上。
至少在黎符看来,大鲍勃不像是个坏人,更像个被逼到绝境的可怜人。
当然,可怜人自有可恨之处,但至少目前,黎符对大鲍勃感观还挺好的。
他虽然骗了格拉尼,但在战斗中确实保护过她。一个真正的坏人,不会对一个刚认识的骑警流露出那种歉疚的眼神。
黎符忽然松开了扳机。
“等一下。”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这种剑拔弩张的氛围里,却清晰得让所有人都听到了。
大鲍勃皱起眉头,巨锤微微前倾,随时准备出手。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大鲍勃。”
黎符将腾龙的枪口朝下移了几度,不再瞄准任何人,但手依然放在枪上。
“你见过那座宝藏里面的东西吗?”
大鲍勃一愣。
“什么?”
“我说,你见过那座骑士墓里面的东西吗?”黎符重复了一遍,“你亲眼见过?”
大鲍勃沉默了一秒,然后摇了摇头。
“没有。但有人从外围的陪葬坑里拿出了金币。那些金币是古代卡西米尔骑士的制式货币,非常值钱。既然外围都有金币,主墓室里的东西只会更多。”
“金币啊……”
黎符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话锋一转。
“但金币这种东西,哪哪都有吧?”
大鲍勃的表情微微一变。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几枚金币并不能代表什么。”黎符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外围的陪葬坑里有金币,不代表主墓室里就有大量的财宝。万一主墓室里放的是一堆生锈的铠甲和破损的旗帜呢?万一那位骑士把大部分财产都分给了后人,只带了几个铜板和一把老剑下葬呢?”
“你——”
“你想想。”黎符打断了他,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你的兄弟们过得都不好,对吧?你自己也说了,你们需要这笔钱去哥伦比亚买地。”
他指了指大鲍勃身后那群整合运动的士兵。
“既然你的兄弟们这么不容易,你就更应该珍惜他们的命。如果说,你已经确定了里面有一座金山银山,那你为了抢这笔钱跟我们打一架,我觉得合理。毕竟利益够大,冒险也值得。”
“但现在呢?”
黎符摊开双手。
“你什么都没看到,什么都不确定。你只是听说有几枚金币,就要拿你兄弟们的命来赌?万一打完了,死伤一片,结果进去一看,里面空空如也——你怎么跟那些活下来的兄弟交代?”
这番话像是一盆冰水,浇在了大鲍勃那颗滚烫的头颅上。
他的巨锤微微放低了几分,眼神中闪过一丝动摇。
但那丝动摇只持续了一秒。
“就算里面只有一枚金币。”
大鲍勃重新握紧了巨锤,声音变得低沉而坚定,“那也是我兄弟们的希望。我不能赌,但我更不能不争。”
他抬起头,铁面具下的双眼闪烁着决绝的光芒。
“抱歉了,雇佣兵。道理我都懂,但我没有退路。”
巨锤高高举起。
“兄弟们——”
“上!”
整合运动的士兵们齐声怒吼,朝着洞口冲了过来。
大鲍勃身先士卒,巨锤挟带着呼啸的风声,直奔黎符的方向砸了下来。
但他的目标不是黎符。
是洞口。
他想用蛮力直接突破防线,冲进洞穴里面。
“铛——!”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碰撞。
斯卡蒂的巨剑横在了大鲍勃的锤头前方,将那股足以砸碎岩石的力量硬生生地接了下来。
冲击波向四周扩散,地面上的碎石和落叶被吹得漫天飞舞。
斯卡蒂的脚在地上滑了半步,然后稳住了。
就半步。
大鲍勃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使出了全力的一击,竟然只让对方退了半步?
“让开。”大鲍勃咬着牙,巨锤再次蓄力。
斯卡蒂没有说话,只是将巨剑微微侧转,用剑身格开了锤头,然后反手一推。
那一推看似轻描淡写,但大鲍勃整个人像是被一辆看不见的卡车撞中了胸口,连退了五六步,铁靴在地面上犁出两道深深的沟壑。
“咳——”
大鲍勃闷哼一声,胸口的装甲上多了一个浅浅的凹痕。
格拉尼从侧面杀出,骑枪如银蛇吐信,精准地刺向大鲍勃的腋下——那是他全身装甲中为数不多的接缝处。
大鲍勃不得不挥锤格挡,巨锤和骑枪碰撞在一起,火星四溅。
“大鲍勃!你清醒一点!”
格拉尼的声音又急又气,骑枪的攻势却一点都不含糊,“你骗了我!但我不恨你!所以你也不要做傻事!”
“格拉尼小姐——”大鲍勃的声音闷闷地从铁面具里传出来,“对不起,但我没有选择。”
两人你来我往,打得难解难分。
格拉尼虽然受了伤,但她的枪法极其灵活,加上斯卡蒂在一旁时不时地出手压制,大鲍勃虽然力大无穷,却始终无法突破两人的防线。
而在另一边——
整合运动的士兵们朝着史尔特尔冲了过来。
三十多个人,手里拿着刀枪剑戟,从三个方向同时包抄。
史尔特尔站在洞口前,赤红的眸子扫过那些蜂拥而至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她举起莱万汀,剑身上的火焰猛然暴涨,将周围的空气烧得扭曲变形。
就在她准备出手的一瞬间——
“史尔特尔。”
黎符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手下留情,打倒就行,不用急着杀。”
史尔特尔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侧过头,看了黎符一眼,赤红的眸子里闪过一丝不解。
“为什么?”
“因为这个大鲍勃挺有意思的。”
黎符靠在洞口的岩壁上,腾龙的枪口朝天,一副不打算参战的样子,“他的兄弟们也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人,只是一群没有出路的感染者。杀了他们,对我们没有任何好处。”
史尔特尔沉默了一秒。
她不太理解黎符的逻辑——在她的认知里,敌人就是敌人,要么杀,要么不打。这种“打但不杀”的操作,既费力又危险。
但她选择了信任。
“行。”
史尔特尔收回了莱万汀上暴涨的火焰,将其压制到了最低限度。剑身上只残留着一层薄薄的、几乎透明的热浪。
然后,她动了。
莱万汀的剑身横扫而出,没有用剑刃,而是用扁平的剑面。
“砰!”
第一个冲上来的士兵被拍飞了出去,像是一只被球拍抽中的网球,在空中翻滚了好几圈,然后重重地砸在地上,晕了过去。
“砰!砰!砰!”
史尔特尔的动作快得像是一团模糊的残影,莱万汀在她手中化作一面巨大的铁扇,每一次挥动都能将两三个士兵同时拍飞。
那些整合运动的士兵虽然悍不畏死,但在史尔特尔面前,他们的攻击就像是在挠痒痒。每一个试图靠近的人,都会在下一秒被那柄燃烧的巨剑拍成陀螺,旋转着飞出去。
“这女人是怪物!”
有人惊恐地叫喊,“她用剑面就能把人拍飞十几米?!”
“别退!围上去!她不杀人!只要咬住她——”
话音未落,说话的那个人就被莱万汀的剑面精准地拍在了脸上,整个人像是一颗出膛的炮弹,倒飞出去撞翻了身后三个同伴。
黎符站在一旁,看着史尔特尔那行云流水的“拍人”操作,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这才是六星近卫该有的样子。
但就在战斗进行到白热化的时候——
“嗖——!”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突然从侧面的树林中传来。
那声音太突然了,突然到正在和大鲍勃缠斗的格拉尼根本来不及反应。
一根弩箭——精准地朝着格拉尼的后背射来。
赏金猎人。
不知道什么时候,一群赏金猎人悄悄地摸到了战场的边缘,趁着双方混战的间隙,发动了偷袭。
他们的目标不是整合运动,也不是黎符这边。
他们的目标是趁乱捡漏,而格拉尼,恰好是场上最容易得手的目标。
弩箭的速度极快,破空声传到格拉尼耳中的时候,箭尖距离她的后背已经不到两米。
格拉尼的瞳孔猛地收缩,她本能地想要侧身闪避,但左臂的伤让她的反应慢了半拍。
完了——
这个念头刚刚闪过她的脑海。
“砰!”
一个巨大的黑色身影挡在了她的面前。
是大鲍勃。
弩箭精准地命中了大鲍勃的后背。
即使穿着全身装甲,那根弩箭依然凭借着巨大的动能,穿透了铁甲的接缝处,深深地扎进了他的背部肌肉里。
“呃——”
大鲍勃闷哼一声,身体微微前倾,但他的双脚像是钉在了地上一样,纹丝不动。
巨锤从手中落下,“咚”的一声砸在地上,震得周围的碎石跳了起来。
“大鲍勃——!”
格拉尼的尖叫声划破了战场。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整合运动的士兵们停了下来,史尔特尔停了下来,斯卡蒂停了下来。
空地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大鲍勃那具摇摇欲坠的身躯上。
他缓缓转过身,铁面具下的眼睛看着格拉尼,声音虚弱却带着一丝笑意。
“没事……这点小伤……不碍事。”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了侧面树林的方向。
那些偷袭的赏金猎人还没来得及撤退,就被大鲍勃那双隐藏在铁面具后的眼睛锁定了。
那双眼睛里,燃烧着某种令人胆寒的怒火。
黎符也看到了那群赏金猎人。
他没有犹豫,腾龙的枪口瞬间指向了树林。
下一秒,一件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整合运动的士兵们,和黎符这边的人,几乎同时转身,将武器对准了那群赏金猎人。
没有人开口。
没有人商量。
没有人提议。
但所有人都做出了同一个选择。
那是一种超越了立场和阵营的、来自战士本能的默契——
在战场上偷袭受伤者的人,不配活着。
“杀了他们。”
大鲍勃的声音从铁面具里传出来,低沉得像是从地底传来的雷鸣。
“砰!砰!砰!”
黎符率先开火,腾龙的枪口喷射出连串的火舌。子弹精准地撕裂了空气,将最前面的两个赏金猎人直接掀翻在地。
整合运动的士兵们紧随其后,怒吼着冲向了那群赏金猎人。
斯卡蒂的巨剑出鞘,银色的剑光在树林中划出一道凄厉的弧线。
史尔特尔的莱万汀燃起了真正的烈焰,火光将半片树林照得通红。
这一次,她没有留手。
那些赏金猎人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他们刚刚还在为自己的“精妙偷袭”沾沾自喜,下一秒就被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怒火吞没了。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当最后一个赏金猎人的惨叫声消失在风中之后,树林重新恢复了安静。
黎符吹了吹腾龙枪口冒出的白烟,转身走回了空地。
格拉尼正跪在大鲍勃身边,双手颤抖着检查他背后的伤口。
弩箭扎得很深,但好在没有伤到要害。鲜血从装甲的缝隙里渗出来,将他身后的泥土染红了一小片。
“为什么?”
格拉尼的声音在发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你明明在和我打,为什么要替我挡?”
大鲍勃靠着一棵树坐了下来,伸出那只包裹在铁手套里的大手,笨拙地拍了拍格拉尼的头顶。
“因为你是好人,格拉尼小姐。”
他的声音很轻,从铁面具里传出来,带着一种金属的回响。
“好人不该死在这种地方。”
格拉尼咬着嘴唇,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她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沉默地为大鲍勃处理伤口。
空地上安静了下来。
整合运动的士兵们三三两两地站在周围,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在捡拾武器,还有的只是沉默地看着大鲍勃和格拉尼。
刚才还在互相厮杀的两拨人,此刻却像是一群刚打完一场恶仗的战友,沉浸在某种诡异的、劫后余生的默契中。
黎符靠在一棵树上,看着这一幕,心里五味杂陈。
他想起了在乌萨斯遇到的爱国者和他的游击队,想起了那些在冰原上挣扎求生的感染者。
这些人,和大鲍勃的兄弟们,何其相似。
他叹了口气,走到大鲍勃面前,蹲下身。
“大鲍勃。”
“嗯?”大鲍勃抬起头。
“你有没有想过,换一种活法?”
大鲍勃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你是个好人。”黎符的语气很认真,“你骗了格拉尼,但你又替她挡了一箭。你带着一群感染者兄弟,不想偷不想抢,只想买块地安安稳稳地活下去。这种人,在这个操蛋的世界里,已经很难得了。”
他指了指格拉尼。
“刚才格拉尼提到了一个组织,叫罗德岛。你听说过吗?”
大鲍勃微微点头。
“听说过。一个制药公司,专门研究矿石病的。”
“不只是制药公司。”黎符说道,“罗德岛招人,不问出身,不看种族,更不歧视感染者。他们的员工里,有一大半都是感染者。而且,正经工作,有薪水,有住处,有医疗保障。”
他看着大鲍勃,一字一顿地说。
“你有没有想过,去罗德岛投个简历?”
大鲍勃沉默了。
铁面具下的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我一个人去倒是无所谓。”他低声说道,“但我还有三十多个兄弟。他们跟着我出生入死,我不能把他们丢下。”
“谁说要丢下了?”
黎符摊开双手,“一起投啊。三十多个人,对罗德岛来说也不算什么大数目。他们那儿人多的是,多你们几十号人,也就是多摆几十双筷子的事。”
大鲍勃没有说话,但黎符能感觉到,铁面具下的那双眼睛正在微微颤动。
“你想想。”
黎符继续说道,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你们现在的日子是什么样的?今天偷,明天抢,后天被人追杀。就算你们真的搞到了一笔钱,去了哥伦比亚买了地,然后呢?一群感染者,没有身份,没有保护,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种地?你觉得哥伦比亚的本地人会怎么看你们?”
大鲍勃的拳头攥紧了。
他不是没想过这些问题。
事实上,这些问题每天晚上都像毒蛇一样缠绕在他的脑海里,让他彻夜难眠。
去哥伦比亚买地,听起来很美好,但他心里清楚,那不过是一个画给兄弟们的饼。感染者在哪里都是被歧视的,哪怕到了号称“自由之地”的哥伦比亚,他们也不过是从一个泥坑跳进了另一个泥坑。
“但罗德岛不一样。”
黎符的声音把他从沉思中拉了回来。
“罗德岛是这个世界上少数几个真正不歧视感染者的地方。在那里,你的兄弟们可以得到治疗,可以有一份正经的工作,可以堂堂正正地活着。不用偷,不用抢,不用整天担心被人追杀。”
他顿了顿,看着大鲍勃。
“一份正经的工作,永远比一座不确定的宝藏要靠谱。你说呢?”
大鲍勃沉默了很久。
久到周围的整合运动士兵都开始面面相觑,不知道自己的头儿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格拉尼开口了。
“大鲍勃。”
她已经处理好了他背上的伤口,绷带打了一个利落的结。她站起身来,骑枪拄在地上,那双温润的眼睛认真地看着这个浑身铁甲的大个子。
“黎符说的是真的。罗德岛确实是那样的地方。”
她深吸一口气。
“我虽然是骑警,但我也是罗德岛的合作干员。我知道罗德岛是怎么运作的,也知道他们是怎么对待感染者的。我亲眼见过,那些原本被整个世界抛弃的感染者,在罗德岛找到了新的生活。”
她走近一步。
“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帮你。我可以在罗德岛内部帮你们打招呼,帮你们走正式的加入流程。以你们的战斗力,罗德岛一定会接纳你们的。”
大鲍勃抬起头,看着格拉尼。
“你……愿意帮我?”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敢置信。
“我刚才还在和你打,我骗了你,你……”
“你也替我挡了一箭。”格拉尼打断了他,“你是个好人,大鲍勃。好人犯了错,改了就行。但好人要是死了,那就什么都没了。”
大鲍勃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的声响。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包裹在铁手套里的大手。
这双手,曾经抡起锤子砸碎过无数人的盾牌。这双手,曾经在绝望中紧紧握住兄弟们的手,告诉他们“一切都会好起来”。
但他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过那句话。
直到现在。
“兄弟们。”
大鲍勃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空地上传得很远。
那些三三两两站在周围的整合运动士兵们纷纷抬起头,看向自己的头领。
“你们跟着我,吃了很多苦。”
大鲍勃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一直说要带你们去哥伦比亚,买一块地,过安稳日子。但你们心里都清楚,那不过是我画的一张饼。感染者在哪里都是感染者,换个地方,日子也不见得会好到哪去。”
他抬起头,铁面具下的眼神变得坚定。
“但现在,有人给我们指了一条真正的路。一条不用偷,不用抢,不用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过日子的路。”
他指了指格拉尼。
“这位骑警小姐说她可以帮我们。我选择相信她。”
他又指了指黎符。
“这个雇佣兵也说了,罗德岛不歧视感染者。我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但我愿意赌一把。”
大鲍勃站起身来,铁甲发出沉重的碰撞声。
“当然,这是我的选择。你们要是不愿意跟我走,我不拦着。但如果你们还信我,那就再跟我走一程。”
空地上安静了几秒。
然后,一个声音从人群中传出。
“头儿,你说去哪,我们就去哪。”
“就是,跟着你总没错过。”
“罗德岛就罗德岛,反正不会比现在更差了。”
声音越来越多,最终汇成了一片嘈杂的附和声。
大鲍勃站在那里,铁面具下的眼眶微微泛红。
“好。”
他转向格拉尼和黎符,伸出那只铁手套包裹的大手。
“那就……拜托了。”
格拉尼握住了那只大手,用力地点了点头,笑容比阳光还要灿烂。
黎符也伸出手,拍了拍大鲍勃的铁甲。
“欢迎做出正确的选择,大个子。”
他笑了笑,随即转头看向身后那个漆黑的洞口。
“那么,既然咱们现在是一伙的了——要不要一起进去看看,那座骑士墓里到底有什么?”
……
洞穴很深。
石阶一级一级地向下延伸,像是通往某个被时间遗忘的世界。
史尔特尔走在最前面,莱万汀的火焰充当了天然的火把,将周围的石壁照得通明。那些经过人工打磨的石壁上,隐约可见一些古老的卡西米尔纹饰——骏马、长枪、盾牌,以及一些已经模糊不清的文字。
黎符走在队伍中间,腾龙端在手里,警惕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可萝尔紧紧地抓着格拉尼的衣角,脸色苍白,但步伐依然坚定。
斯卡蒂走在队伍最后面,巨剑拖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嚓嚓”声。
大鲍勃和他的几个兄弟也跟在后面,巨锤扛在肩上,沉默不语。
队伍走了大约十分钟,石阶到了尽头。
眼前出现了一扇巨大的石门。
石门上雕刻着一个骑士的全身像——他身披重甲,手持长枪,骑在一匹昂首嘶鸣的战马上,姿态威武而庄严。
在骑士像的下方,有一个凹陷的石槽,形状像是一只张开的手掌。石槽的中央,有一个尖锐的金属突起。
“就是这里。”
可萝尔松开了格拉尼的衣角,走到石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打开这扇门需要血液。而且必须是卡西米尔人的血,准确来说,是库兰塔族的血。”
她抬起手,准备将手掌按在那个尖锐的金属突起上。
“等等。”
格拉尼拦住了她。
“你是村长,你不能受伤。”
格拉尼走到石门前,看着那个石槽,然后毫不犹豫地伸出了右手。
“我也是卡西米尔人,也是库兰塔族。用我的血就行了。”
“格拉尼小姐——”可萝尔想要阻止。
“别争了。”格拉尼冲她笑了笑,“你已经够辛苦了,这种小事就交给我吧。”
说完,她将手掌按在了那个金属突起上。
“嘶——”
尖锐的金属刺破了皮肤,一股鲜血从格拉尼的掌心涌出,顺着石槽的纹路缓缓流淌。
血液沿着那些古老的沟壑蔓延,像是一条红色的河流,渐渐填满了整个石槽。
格拉尼的脸色开始变得苍白。
那个石槽所需要的血量,比她预想的要多得多。
“够了没有……”格拉尼喃喃道,声音有些虚弱。
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
“轰——”
石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
那扇封闭了数百年的巨石缓缓向两侧滑开,扬起一大片陈腐的灰尘。
格拉尼趁机收回了手,用绷带胡乱地缠了几圈。她的脸色惨白,身体微微摇晃,但还是咬着牙站稳了。
“我没事。”
她对着一脸担忧的可萝尔挤出一个笑容,“就是有点头晕。”
黎符走上前,扶了格拉尼一把,然后将目光投向了石门后方。
一个巨大的空间出现在众人面前。
那是一个圆形的石室,穹顶很高,至少有五六米。石壁上镶嵌着几十块发光的矿石,散发着幽幽的蓝光,将整个石室照得亮如白昼。
石室的正中央,矗立着一尊石棺。
石棺的盖子上雕刻着那位骑士的卧像,他双手交叠在胸前,手中握着一把石制的长剑。
而在石棺的周围,整齐地摆放着十几个木箱和铁箱。有些箱子已经因为年代久远而开始腐朽,从缝隙中可以看到里面闪烁的金属光泽。
“宝藏……”
可萝尔的声音有些颤抖,“真的有宝藏……”
黎符走到最近的一个木箱前,伸手掀开了盖子。
箱子里,整齐地码放着一排排金币。那些金币虽然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氧化层,但依然能看出精美的铸造工艺。每一枚金币上都刻着一匹奔驰的骏马和一行古卡西米尔文字。
“确实是骑士宝藏。”
黎符拿起一枚金币,在手指间转了转,“成色不错,但年代太久了,收藏价值大于实际购买力。”
他又打开了旁边的几个箱子。
有的装着古老的骑士铠甲,有的装着精致的源石饰品,还有的装着一些看起来像是文件或者书籍的羊皮卷。
确实算得上是一笔可观的财富,但远没有达到“堆金如山”的程度。
就在黎符检查箱子的时候,他感觉到身后的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他回过头,看到大鲍勃的几个兄弟正盯着那些金币,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武器。
那种眼神,黎符太熟悉了。
那是在极度贫困和绝望中挣扎了太久的人,在看到财富时本能的反应——贪婪、渴望,以及某种濒临失控的冲动。
空气开始变得紧张。
格拉尼也注意到了这种变化,她下意识地握紧了骑枪,身体微微前倾。
斯卡蒂的手悄然搭上了巨剑的剑柄。
史尔特尔更是直接,莱万汀的火焰跳动了一下,像是一头正在低吼的猛兽。
就在那根弦即将绷断的时候——
“放下。”
大鲍勃的声音从铁面具里传出来,低沉而不容置疑。
那些握紧武器的整合运动士兵微微一颤。
“我说了,我们不会动手。”
大鲍勃转过身,面向他的兄弟们,声音沉稳如铁。
“你们忘了吗?我们刚才做了什么选择?我们选择了一条新路。如果你们现在动手抢这些东西,那我们和那些赏金猎人有什么区别?”
他指了指格拉尼。
“这位小姐用自己的血打开了这扇门。她信任我们。你们要是动手,就是在往她的信任上吐口水。”
他的声音越来越沉。
“我大鲍勃这辈子没什么本事,但有一样——说到做到。”
“我说了不动手,就不动手。谁要是敢违背我的话——”
他举起巨锤,“砰”的一声砸在地上,震得整个石室都在颤抖。
“我的锤子,不认人。”
那些士兵们对视了一眼,最终,一个接一个地松开了手中的武器。
紧绷的空气缓缓散去。
格拉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握骑枪的手指终于松了下来。
史尔特尔也收回了莱万汀上的火焰,靠在石壁上,淡淡地看了大鲍勃一眼。
那一眼里,多了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认可。
黎符笑了笑,将手中的金币随手抛起,又稳稳地接住。
“大鲍勃,你果然没让我失望。”
他将金币放回箱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那这些东西怎么处理,就由村长小姐来定吧。毕竟,这是她家的祖产。”
可萝尔站在石棺旁,看着那位长眠了数百年的骑士,又看了看周围那些箱子,眼眶微微泛红。
“这些东西是属于这片土地的。”
她轻声说道,“我会把其中一部分拿去换钱,用来修缮村子的防御设施,保护村民的安全。剩下的就留在这里吧。让那位骑士继续守护着他的荣耀。”
她转向黎符和格拉尼。
“当然,作为报酬,你们可以挑选一些东西带走。这是我承诺过的。”
黎符看了一眼那些箱子,他倒是不客气,认真地扫了一圈。
这里头的东西,按洲的划分,更像是“工艺收藏”。
但很可惜的是,黎符并没有见到像什么“万金泪冠”“非洲之心”之类的好东西。
更要命的是,里面的确有不少类似金币之类的东西。
但偏偏,没有白色的边框高亮。
这就要命了。
没有白色边框高亮,对黎符来说,那这玩意就和贴图没什么区别。
黎符现在就是这么个情况,这些东西值钱,但是不值哈夫币。
毫不客气地说,黎符是有点失望的。
他最开始以为,随便摸两三个金币就行。
结果连金币都摸不到,那就有点遗憾了。
结果,正当他要收回视线时。
忽然一道不合群的白光出现在黎符视线内。
他的视线顿时停住了,犹豫一下后,直接走了过去。
可萝尔没有拦着,就这么看着黎符走了过去。
黎符过去之后,直接伸手握住了那一小块白光,试着将东西拿出来,然后发现,还挺沉,估摸着有个十斤。
黎符将压在上面的东西挪开,霎时间,那泛着白光的物件,展示出了原本的模样。
那是一幅画,一幅用金色的画框装裱起来的油画。
——印象派名画。
黎符挑了挑眉,说:“我能要这个吗?”
这幅画看着就很价值不菲,但可萝尔没有拒绝,点头道:“可以,这是我们的约定。”
“谢谢。”
黎符笑了起来,将画收进了背包里。
九格大红,两百万哈夫币,这可比黎符预想的要更加丰富!
这趟没有白来。
甚至可以说,完全超过了黎符的预期。
石室里的气氛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
格拉尼虽然因为失血而有些虚弱,但脸上的笑容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灿烂。她看着大鲍勃和他的兄弟们,看着可萝尔和这座古老的墓室,心里涌起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满足感。
斯卡蒂依然沉默地站在角落里,紫色的眼睛透过幽暗的光线,安静地注视着这一切。
她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下。
“行,看来事件搞一段落了。”
黎符看向众人,挑眉道,“那么,我多嘴问一句。”
“有没有庆功宴环节?”
他摸了摸肚子,耸肩道:“我爱说实话,肚子有点饿了。”
“有的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