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光笼罩下的世界,充斥着癫狂与绝望。
数码兽们互相撕咬、吞噬,血肉与数据碎片四处飞溅——那堪比地狱的景象,就这样毫无遮掩地在方随安面前铺展开来。
他看着幽灵兽带领烛火兽不停猎杀其他数码兽,看着它们带着狂热而虔诚的神情对同类痛下杀手。
他听着数码兽发狂时的吼叫,受伤后的痛嚎,以及死亡前那戛然而止的惨叫。
不知不觉间,山崖底下的动静已经停止。
幽灵兽它们已经将蓝暴龙兽和黑亚古兽完全清除。
方随安忽然有些迷茫。
一种奇异的虚浮感悄然升起——仿佛意识已经抽离躯壳,只剩一具空壳还滞留于此,茫然地注视着这一切。
他感觉到剧烈的割裂:一边是癫狂杀戮的数码兽,一边是清醒着旁观的自己。
这种明明身在其中、却又格格不入的疏离感,让他仿佛与眼前的世界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隔阂。
但还不等他细想,天空中骤然划过一道银白色的流光——
那光芒拖着长长的尾迹,如同坠落的星辰,直直朝着幽灵兽的方向砸落。
就在方随安以为这道流光要砸到幽灵兽和烛火兽们身上时,它在距离地面仅数十米的半空中猛地急停。
银光如潮水般褪去,显露出一道披着银白法袍的身影。
它悬停半空,法袍的下摆在夜风中轻轻翻卷,随即缓缓飘落,落在幽灵兽前方。
方随安的目光刚触及那道身影,脑中的数码兽图鉴便自动亮起——
【巫师兽】
【等级:成熟期】
【类型:魔人型】
【属性:数据种】
【介绍:身披深紫色长袍、头戴尖顶巫师帽的魔法数码兽,帽子上嵌有惨白骷髅装饰,眼窝泛着幽蓝微光。
下身穿着明黄色紧身裤,搭配红黑条纹绑带,手持镶嵌魔石的古朴法杖。
性格冷静沉稳,精通雷电与火焰魔法,擅长谋略与远程支援,虽不擅长近战,却能凭借多样魔法掌控战局。】
【技能:雷云闪电、魔法冲击】
方随安瞥了一眼图鉴,又抬头望向眼前这只银白法袍的巫师兽——帽檐与披风的颜色全然不同,手持的法杖顶端,一颗和祭祀宝石形态相同但却是银白色的宝石静静悬浮。
又是“换肤”数码兽。和幽灵兽一样。
在方随安打量巫师兽的同时,对方也察觉到了他的存在。
巫师兽的视线越过幽灵兽,落在山崖上那道被幻境保护着的小小身影上。
它银白色的帽檐下,幽蓝的眼窝微微眯起,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困惑,随即化作警惕。
它收回目光,看向幽灵兽,语气冷淡而直接:
“为什么会有个人类孩子在这里?”
幽灵兽没有立刻回答。
它反而先饶有兴致地上下打量了巫师兽一番——从银白的尖顶帽,到流淌着光纹的法袍,再到那柄悬浮着宝石的法杖。
那双黑色的眼睛微微发亮,嘴角勾起一个满意的弧度,像是在欣赏一件精心打磨的作品。
直到巫师兽的眉头越皱越深,耐心即将告罄,幽灵兽才终于开口。
它抬起一只被幽蓝布袍包裹的爪子,朝山崖的方向轻轻一指,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
“他是帮我夺回祭祀宝石的恩人。我邀请他来做这场仪式的见证者。”
“见证者?”巫师兽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眉头皱得更紧了。
它再次抬眼望向方随安的方向,幽蓝的眼窝里掠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审视、警惕,还有一丝隐约的不赞同。
片刻后,它收回视线,终究没再多说什么。
转而望向幽灵兽,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冷静:
“核心祭品现在什么情况?”
幽灵兽微微侧头,语气轻快:
“距离完全成熟只差一步了。再推一把,就能完成蜕变。”
“还需要多久?”巫师兽问。
幽灵兽没有直接回答。
它抬起爪子,指向天空中那团缓慢旋转的数据云团,又点了点被云团遮蔽了一角的血月:
“现在的数据量还不够。”它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笃定,“起码要遮住半个血月,才算真正到时机。”
巫师兽顺着它爪尖的方向望去,目光在那团云团与血月之间来回移动。
它沉默了几秒,像是在计算什么,然后收回视线,语气依旧平淡:
“行。那我继续去献祭了。”
幽灵兽嘴角的弧度又深了几分,那双黑色的眼睛闪烁着满意的光芒。
它微微颔首,语调里带着一种上位者的从容:
“好。时机到了,我会通知你们。”
巫师兽点了点头,不再多言。它微微抬起法杖——银白色的宝石骤然亮起。
下一刻,它的身形开始缓缓上升,银白的法袍在夜风中翻卷,如同逆飞的流云。
当它升到足够的高度,整个人猛地化作一道银白色的流光,拖着长长的尾迹,朝远方厮杀的黑暗疾掠而去,眨眼间便消失在视野尽头。
幽灵兽目送那道流光消失,这才收回视线。
它转过身,重新望向山崖上的方随安。
那双黑色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方才的满意与从容,但在看向方随安时,那光芒收敛了些,换上了几分温和。
它微微欠身,做了一个“请继续见证”的手势,姿态郑重而不失优雅。
随后,它转身,再次去寻找新的目标。
方随安站在山崖上,目送巫师兽离去,有些愣神。
他距离太远,听不清对话。但巫师兽那两道带着警惕的目光,他清清楚楚接收到了。
可就在巫师兽飞过他上空时——
一道极轻、极细的声音,毫无征兆地钻入他耳中:
“最好离开这里。”
方随安瞳孔微缩,猛地抬头,却只看见那道银白流光已消失在远方。
他不信陌生人的提醒,只信有恩于己的幽灵兽,但心底的警惕,已悄然提至最高。
方随安深吸一口气,抬脚跟了上去。
但他没有靠得太近,只是不紧不慢地跟在后方,保持着既能看清战况、又不干扰战局的距离。
一路走来,他默默观察着队伍里的烛火兽。
此时数量已经少了五分之一。剩下的都带着伤——有的火焰微弱了几分,有的蜡质躯体上裂痕深深,还有的被同族托着前行。
但方随安却觉得,这个伤亡数字太少了。
他是一路看着它们厮杀过来的。
幽灵兽自不必说。真正让他留意的,是那些烛火兽。
它们战斗时有种令人心惊的疯狂——
未受伤时,它们在远处拉扯、闪躲,配合幽灵兽的幻术拖住敌人。
但只要身上落了看得见的伤,它们便立刻转换打法:以伤换伤,以伤换命,直接扑上去和敌人拼命。
而那些伤重到无法动弹的——有的被同族抡作武器,砸向敌人的同时炸开一团火焰;有的被举在身前当盾牌,替同伴挡下致命一击后化作数据消散。
更让方随安在意的是:这一切,全是烛火兽自发完成的。
自始至终,幽灵兽没有下达任何命令。
它们只是一只接一只扑上去,用尽最后一点力气,然后消失。
就像蜡烛燃烧到最后,只剩一缕烟。
方随安看着队伍前方那些沉默前行的烛火兽,看着它们如此平静地走向死亡,那样理所当然地把同伴当作武器和盾牌。
他不明白,它们为什么这么疯狂?是因为血月?不,它们在血月之前就已经这样了。那它们为什么?是因为信仰吗?
方随安试图站在它们的角度去想——如果把信仰换成别的什么,换成“回家”的执念,换成“活着”的本能,自己会不会也这样?他想了几秒,放弃了。
因为他的执念是“活着”,而它们追求的,是“死得有价值”。这是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路。
方随安无法理解,并且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去尝试理解这种疯狂。
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垂下眼,继续跟着队伍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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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随安站在山崖边缘,目光追随着下方幽灵兽带领烛火兽围攻新的数码兽群落。
那种奇异的剥离感再次浮现——意识与肉体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拉开,一层比一层更厚的隔膜正在他和这个世界之间堆叠。
周围的厮杀声、惨叫声、火焰喷涌的轰鸣,全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水。
就在幽灵兽一爪按死最后一只朝它冲来的黑暗古龙兽的瞬间——
那隔膜仿佛被某种力量骤然撕破。
心脏猛地加速跳动。
“咚咚咚咚——”密集的鼓点撞击着耳膜,快得几乎要从胸腔里冲出来。
身体的温度随之攀升,血液像是被点燃,皮肤泛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
但最剧烈的变化发生在体内。
灵力前所未有的活跃。
随着每一次心跳,灵力循环都在同步加速——那些原本缓慢流淌的气态灵力,此刻如同被抽入无形的涡流,在经脉中疯狂奔涌、旋转、压缩。
明明体温在不断升高,意识却反而越来越清醒。
那种剥离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对身体每一寸变化的清晰感知。
身体发生这种突变,方随安的直觉却没有发出任何危险警报。
相反,一种极其笃定的感觉从意识深处升起:这个变化,是有好处的。
他先是一惊,随即立刻反应过来——
灵力质变。
灵说过,灵力质变无固定规律,只看灵力是否溢满。
他早就超限,只是这次触发得莫名其妙。
他立即将感知沉入体内,仔细观察灵力的状态。
那些原本稀薄如雾的气态灵力,此刻正以惊人的速度在循环中汇聚、压缩、凝结。
高速旋转的涡流中心,一缕缕雾气正在被挤压成一滴滴极其细微的液态灵液。
气态转化成液态。
这是质变。
就在他沉思的瞬间,一阵刺痛猛地从经脉深处窜起——那是灵力转化速度过快带来的撕裂感。
他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
太快了。
转化速度超出了身体的承受范围。
他咬牙稳住心神,试图放缓灵力的运转,但那些液态灵力根本不听使唤。它们像脱缰的野马,在经脉中横冲直撞。
又一阵刺痛袭来,比刚才更剧烈。
方随安咬紧牙关,额角的青筋暴起。
他能感觉到有几条细小的经脉正在被撑裂,灵液从裂缝中渗出,带来灼烧般的痛楚。
“稳住……稳住……”
他在心里默念,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刺痛达到顶点的瞬间,他恍惚看见无数光点从四面八方涌来——不是用眼睛,是用别的什么。
不知过了多久,剧痛如潮水般退去。
世界在他眼中骤然清晰,百米范围内的风吹草动尽入耳中,指尖只需微动,便能引动凝实如液的灵力。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彻底变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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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在方随安完成质变的同一瞬,数公里外,一股异常凶戾的数据波动悄然攀升。
在哥布林洞穴中,另一场蜕变正在上演。
大哥布林兽挥舞着手中沾满碎肉的骨棒,将面前最后一只嘶吼的哥布林兽头颅砸得粉碎。
骨片与血肉迸溅的瞬间,那只哥布林兽的身躯开始崩解——但它体内逸散出的数据碎片还没来得及飘向天空的数据云,便被一张贪婪的巨口尽数截获。
大哥布林兽猛吸一口气,那些光点如同被无形漩涡牵引,尽数没入它大张的喉咙。
数据入体的刹那,它的身躯表面骤然浮现出一层诡异的马赛克。
那些色块疯狂闪烁、跳跃,仿佛身体的每一寸都在被某种力量撕裂又重组——骨骼发出咯吱的脆响,肌肉如活物般蠕动膨胀,皮肤下的血管根根暴起,流淌着暗红的光。
但这个过程只持续了几秒。
马赛克如潮水般消退,一切归于平静。
大哥布林兽低头打量着自己的身体。胸膛比之前更宽阔,手臂上的肌肉隆起如岩石,爪尖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它握了握拳,感受着体内奔涌的、明显增强了数倍的力量,满意地点了点头。
对其他数码兽而言,这血月结界是地狱,是劫难。
但对它来说,却是千载难逢的机缘。
它并未受到血月疯狂的影响——从头到尾,神智都保持着异样的清醒。
不仅如此,它还发现自己获得了一项全新的能力:吸收其他数码兽死亡后逸散的数据,将其化为己用。
这个发现,始于它打死第一只朝自己挥棒的哥布林兽之后。
当时它只是本能地张嘴一吸,那些本该飘向天空的数据碎片便被它吞入腹中。
然后它惊讶地发现——自己的力量,竟实实在在地增长了一丝。
从那刻起,它便像是发现了新世界。
那些胆敢朝它嘶吼、挥棒的哥布林兽,都被它亲手杀死,然后一个不落地吸收,化作它攀登更高层次的阶梯。
整个哥布林洞穴中,不受血月影响的只有两个:它自己,和萨满兽。
萨满兽的能力特殊——它可以庇护一定范围内的哥布林兽,让它们免受血月侵蚀。但问题是,哥布林洞穴里的同族太多了。
萨满兽的庇护范围有限,能力也会随着时间迅速消耗。它拼尽全力,也只能护住洞穴深处的一小部分同族。
而其他的哥布林兽,要么被血月侵蚀发狂,在洞穴中四处乱窜、互相撕咬;要么——被大哥布林兽亲手终结,化作它变强的养料。
此刻,洞穴深处仍在不断传来嘶吼与惨叫。
那是手足相残的声音。
而大哥布林兽抬起粗壮的臂膀,望向那充满惨叫的洞穴深处,舔了舔沾血的獠牙,眼中闪过一抹嗜血的兴奋。
还不够。
发狂的哥布林兽还有很多。
它还能变得更强。
它迈开脚步,朝洞内走去。沉重的脚步声在通道中回荡,与远处的惨叫交织成诡异的和声。
但它没有注意到——
洞穴顶部一处岩缝中,一道粉色的身影正静静注视着这一切。
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泛着微光,将大哥布林兽的蜕变、它的贪婪、它的野心,尽收眼底。
同一时间,山崖之上。
天空中那团数据云猛地一缩,血色月光骤然亮了几分。
幽灵兽仰起头,望着天穹,轻声吐出两个字: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