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女神520放下杯子,唇边还沾着一圈奶沫,“那个能力……掌握得怎么样了?”
“那个能力?”亦绥愣了一瞬,随即恍然,“哦——你说金光啊!”
他把握紧的拳头搁上桌面,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当当——”
掌心摊开,一颗金色光球“噗”地炸开,碎成漫天细碎的光粒,像一小捧袖珍烟花,转瞬消散在空气中。
“怎么样?是不是很好看?跟真的烟花一样~”亦绥笑得眉眼弯弯。
520看得有些发怔,回过神来立刻别过脸:“一、一点点吧!跟真正的烟花比差远了好吗!”她清了清嗓子,努力摆出一副老成的模样,“咳……不过看样子你已经能初步控制了嘛,悟性还行,继续努力吧~”
“突然装什么老师傅啊……”亦绥舀了一勺汤送进嘴里,含混不清地拆台,“其实根本控制不住,不然也不会每次都炸开。”
“什么啊——!”520瞪圆眼睛,“一个月了,一点长进都没有?”
“谁说没长进?”亦绥理直气壮,“这不是能搓出烟花了吗!”
“少把失败包装得这么浪漫啊!!”520拍桌吐槽。
“啊……”
亦绥望着自己勺子上那圈白生生的奶沫,极轻地叹了口气。
——那是刚才520说话时,从她唇边溅过来的。
“真是的,注意一点啊。”
语气里听不出责怪,好像已经xi惯了一样。他顺手抽了张纸巾,倾身向前,轻轻擦去她嘴角残留的奶渍。
“唔……”520被突如其来的动作堵住了嘴,发出一声闷哼,僵硬地任他擦拭。纸巾落下时,她才回过神,脸颊微热,正欲开口——
“谢……”
话音刚起了个头,就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她看见,亦绥极其自然地端起那勺沾着她奶沫的汤,面不改色地送进了嘴里。
“——啊?!为什么喝下去了啊!!”520腾地红了脸,手指颤巍巍地指向他,而始作俑者脸上竟是一派风平浪静。
“不喝不就浪费了吗?”亦绥放下勺子,答得理所当然。
然后他双手合十,对着520微微欠身。
“感谢馈赠。”
“——!”
520张着嘴,像只炸毛的小猫,一时间竟不知该从哪一句开始反驳。你、你这个——”她的指尖在空中抖了半天,愣是没抖出一句完整的话。
亦绥已经扭头朝柜台喊:“大叔,结账——”
“你、你这个——大——!”
“冒险者……这里有冒险者吗?!”
门外骤然撞进一道急切的呼喊,瞬间截断了她蓄满力道的指责。
“好……好浓的既视感……”
两人同时转头,同时开口,连愣住的表情都如出一辙。
“先听听怎么说吧。”
亦绥和520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点了点头。
他清了清嗓子,忽然拔高声音,语气浮夸得像在念舞台剧台词:
“喂!听说那边那一桌不光是大名鼎鼎的冒险者,还是讨伐过巨型史莱姆的英雄诶——”
“诶——好厉害啊——”520接话,声调平得跟朗读课文似的。
亦绥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
(演技好差!)
然而那桌的冒险者显然还没反应过来——倒是门口刚冲进来的男人,像见了救星似的,一个箭步扑了过去。
“小哥!不对——大名鼎鼎的冒险者大人!”他声音发颤,语气虔诚得几乎卑微,“求求您,帮帮我吧!”
被死死抱住手臂的冒险者明显懵了一瞬,面对这般阵仗,也不好直接甩开,只得无奈叹气:
“啊……行行行,你先说,我听完再考虑。”
男人如获大赦,眼泪夺眶而出:
“求您救救我的妻女!她们被黑枭的人抓走了!只要您能救她们回来,多少钱我都愿意出——写欠条也行,这辈子做牛做马报答您!”
“黑、黑枭?!”那冒险者脸色骤变,猛地抽回手臂,“那可是本地最大的地下组织!连执行者都管不了!不行不行,多少条命都不够往里填的!”
“求您了!我有计划的,绝对不会让您陷入危险!”
“不要不要!您另请高明吧!”冒险者连连摆手,往后退了半步。
亦绥静静看着这一幕。
他承认,那个男人很惨。眼泪是真的,绝望也是真的。但也仅此而已。
自从上次被巨型史莱姆吞进肚子里滚过一遭,他多少学会惜命了。
——然而余光里,520的表情却不太对劲。
她咬着下唇,视线落在那个跪地哀求的男人身上,手指无意识地在桌沿抠着。没有出声,但那张小脸上分明写着“不忍心”三个字。
“怎么样?”亦绥低声问,“要不要接?”
“嗯……”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就要点头——
却又猛地顿住。
那个画面太清晰了。被黏液包裹、拼命挣扎、一点点沉入窒息深处的少年。她跪在树下,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
她垂下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还是算了。”
亦绥没说话,只是眼睛撇向别处,平静地挠了挠后脑勺。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也知道那一句“算了”,她是在对谁说。
窗外的日光正好,照不进这小小一隅的沉默。
“走吧,我们去冒险者委托处看看——肯定还有适合我们的委托!”
没多久,520便扬起脸,语气一如往常,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啊……哦。”
亦绥回过神,放下攥着杯子的手,起身跟在她身后。
推开店门前,余光不由自主地扫过那个仍跪在地上、肩膀无声颤抖的男人。
他抿了抿唇。
什么也没说,迈出了门槛。
“520,我有时候会想啊——”
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掌心再次炸开一小捧转瞬即逝的金色烟花,语气轻得像自言自语。
“——如果有一天,我真有了超级无敌牛逼的力量,是不是就能为所欲为了?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顿了顿,又飞快地挥了挥手,补上一句玩笑:
“假设啦假设!我可没想要去干什么坏事……”
等了几秒,没有回应。
亦绥抬起头。
520怔怔地站在原地,仰着脸,眼睛睁得极大,直直望向天空某处——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寻常的云和寻常的天光。
“520?”
他放轻了声音。
“啊……!”
她像被突然惊醒,整个人微微一跳,飞快地收回视线,转向他时已挂上有些僵硬的笑:“怎、怎么了吗?我刚刚在想事情……”
“我说……”
亦绥张了张嘴,那句“你刚才在看什么”在喉间滚了滚,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不,没什么。”他顿了顿,“你身体不舒服?”
他又看见她发愣了。这次嘴唇抿着,眼神飘向别处,指尖无意识地在衣角上搓来搓去。
“呃!没、没有啊!我精神着呢!”
“怎么流汗了?”
“走吧走吧!再磨蹭好委托都被抢光啦!”
她没接话,一扭头,小跑起来。
时隔一月,他们再次来到那小的不像公会的冒险者公会。
亦绥在委托架前一张张翻找,而520只是坐在门边的长椅上,双腿悬空晃着,目光越过玻璃窗投向远处,又时不时飞快地瞥他一眼。
“就这个吧。”
亦绥最终揭下一张采集委托。
“接了不能退。完成不了或者主动取消,都得付手续费。”柜台后的大叔照例提醒。
“什么啊……”亦绥皱起眉,“这次不会又有什么隐藏风险吧?”
“不。”大叔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微微堆起,“只是提醒。”
亦绥轻叹一口气,将冒险者证明和委托单一起递过去。
办完手续,他走到520身旁,将委托内容递到她眼前。
“走吧,采集任务。很安全,不过两株才1铜币?也太少——”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先顿住了。
想象中的抱怨没有出现。
520只是低头瞥了一眼那张纸,轻声说了句“是吗”,便跳下长椅,自顾自走在了前面。
亦绥攥着那张薄薄的委托单,望着她比平时沉默许多的背影,忽然觉得——
刚才在门口,她望着的天空里,一定有什么他没看见的东西。
他没问出口。
她也没说。
二人一路无言,默默走到了城外。
风从平原尽头吹来,草浪起伏。他们就这么并肩站着,谁也没先开口。
“那就开始吧。”
亦绥终于打破沉默,忽然扬起声调,用手指向远方,像在宣布什么重大战役——
“谁采得少——今晚谁请客!”
说完,他自己先傻笑起来,一溜烟跑开了。
520没有追,也没有笑。
她只是默默地俯下身,拨开草丛,一根一根地翻找。手指拂过草叶的动作很轻,眼神却有些空。
亦绥跑出一段,悄悄回头瞥了一眼。
那抹小小的身影蹲在草丛里,半天没有挪动。
“……哼。”
他发出极轻的一声,不知道是不解,还是别的什么。
约莫两小时后。
“嗯……差不多够了……”
亦绥直起腰,拍了拍沾满草屑的裤腿。找草药比他想象中难得多——不是因为难找,是因为太抢手,简单的采集委托总被人早早扫空。
他拎着自己那一小捆,悄无声息地绕到520身后。
她脚边的草丛里,整整齐齐码着几株草药。不多,和他手里的数量差不了多少。
亦绥低头看看自己的,又看看她的,飞快地抽出三分之一,轻轻放进那堆里。
“亦绥。”
身后突然传来她的声音。
“啊!怎、怎么了?!”亦绥猛地直起身,像被抓包的小偷,脊背僵成一根棍。
520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他,声音很轻,被风吹得有些飘:
“如果……我要回去了,你会怎么办?”
“回、回去?”
亦绥愣住。
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或者说,他一直在刻意不去想。
“嗯……”他放下手里的草药,挠了挠头,望向远处模糊的山影,“就像平时那样吧,接接委托,吃吃饭,练练刀什么的。”
顿了顿,他又补上一句,语气尽量放轻松:
“反正我这种人,本来就是一个人待着的嘛……早适应了。应该吧。”
“什么嘛。”
520的声音低下去,听不出是失望还是别的什么。
她刚要开口说什么——
“哦!!你居然采了这么多!”
亦绥见状,像是害怕什么,突然夸张地叫起来,三步并作两步绕到她面前,瞪大眼睛盯着那堆被自己偷偷“注水”的草药。
“看你今天状态不好,我还以为肯定能完胜!结果还是输了啊~”
他双手一摊,做出一副认输的模样,脸上挂着夸张的遗憾。
“没办法了,今晚只好——就勉为其难请你吃一顿吧!”
520转过头,看着那堆莫名其妙多出来的草药,又看看亦绥手里明显变少的那一捆。
再抬起眼时,他的脸上还挂着那副傻乎乎的笑,眼神却往旁边飘,不敢和她对上。
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
她的嘴角轻轻翘了一下。
“……笨蛋。”
声音很轻,像叹息,又像笑骂。
亦绥假装没听见,拎起两堆草药,大摇大摆地朝回城的方向走去。
身后,520小跑几步跟上来,脚步似乎比来时轻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