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尔姆城，魔女教堂。
暮色将合未合时，罗素伯爵的马车碾过石板路，悄无声息地停在了教堂侧门。他一身深色便装，斗篷的兜帽遮住了大半张脸，身边只带了最信任的老管家。
玛格丽特早已在门后等候。见到伯爵，她微微颔首，没有多言，直接引着二人穿过幽暗的走廊，来到爱莉丝的办公室门前。
叩门声刚落，门内便传来慵懒的回应：“进来。”
推开门，室内的景象让罗素伯爵微微一怔。
爱莉丝没有像往常那样窝在沙发椅里抽烟喝酒，而是坐在办公桌上，把玩着充满了魔力的宝石。她穿着一身宽松的黑色丝绒长裙，赤足踩在厚厚的地毯上，长发披散在肩头，显然是刚刚睡醒。
空气中飘散着玫瑰的香气，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烟草味。
“罗素伯爵，请坐。”爱莉丝没有抬头，“玛格丽特，准备茶点。”
“是。”玛格丽特悄然退下，带上了门。
罗素伯爵在沙发前坐下，管家侍立在他身后。
“挖掘工作进行得如何？”
爱莉丝终于抬起头放下手中的宝石，缓步走到酒柜前，倒了两杯红酒。紫罗兰色的眼眸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她脸上的伤痕已经消失不见，皮肤光滑如初，只是眉宇间仍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疲惫。
罗素伯爵接过酒杯，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一个羊皮笔记本，摊开在膝上。
“按照您提供的地图，我们优先清理了锻造工坊区域。”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正如您所说，那里散落的武器和工具数量惊人。光是完整的矮人战斧就找到了十七柄，长剑二十四把，盾牌十一面，还有各种规格的锻造锤、钳具、模具……”
他翻过一页，继续汇报：“金属材料方面，我们目前清点出精金锭三块，每块约五十公斤；秘银锭十二块，总计约两百公斤；奥里哈刚锭二十块，重量超过五百公斤。此外还有大量混杂的金属残片和矿渣，需要进一步提炼，这些就没带走了。”
爱莉丝端着酒杯，在办公桌后的椅子上坐下，双腿交叠，神情平静地听着。
“宝库的情况呢？”
罗素伯爵的表情变得复杂起来。
“宝库……我们进去了。那些骸骨……按照您的指示，我们小心地避开了矮人和精灵的骸骨。散落的黄金和宝石已经清点装箱，初步估计价值在五万金币以上。这还不包括那些镶嵌宝石的工艺品和魔法物品残骸。”
他合上笔记本，抬起头，眼中闪烁着感激与敬畏：“爱莉丝主教，仅凭这些收获，就足以让罗素家族未来十年无忧。我……我不知道该如何感谢您。”
爱莉丝抿了一口酒，唇角勾起，“感谢就不必了。别忘了，一半收益归魔女教会。这是约定。”
罗素伯爵连忙点头，“当然！当然！所有收获已经分成两份，您的那份随时可以运来教堂。只是……”
他犹豫了一下，语气变得迟疑。
爱莉丝挑眉：“只是什么？”
罗素伯爵苦笑。
“精金魔像，那东西……太重了。”
他比划了一下：“三米高，全精金铸造，我们估算重量可能超过十吨。我们动用了矿上最大的起重设备，三十个壮汉轮番上阵，花了整整一个下午才把它从遗迹深处拖到矿坑入口。”
爱莉丝放下酒杯，身体前倾：“然后呢？”
罗素伯爵叹了口气。
“然后我们发现问题，如此巨大的金属块，无论用什么方式运输，都不可能不引起注意。如果用马车，至少需要六辆重型货运马车，而且必须拆除部分城门才能进城。如果走水路，码头那边人多眼杂，更是瞒不住。”
他看向爱莉丝：“所以我和手下商议后，自作主张，将精金魔像暂时安置在了罗素家在城外的独栋别墅里。那里位置偏僻，围墙高大，有家族护卫常年驻守，相对安全。等风头过去，再想办法秘密运进城里。”
爱莉丝沉默了。她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几分钟后，她缓缓点头：“你做得对。精金魔像太显眼了，现在确实不宜大张旗鼓地搬运。城外别墅……我记得那里，环境不错，确实适合藏东西。”
她顿了顿，补充道：“加派人手看守，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魔像，更不允许试图研究或拆卸。精金魔像的价值不可估量，如果让万机之神教会知道……”
“我明白！”
罗素伯爵郑重保证，“我已经安排了最忠诚的二十名护卫，分三班全天候看守。别墅内外还布置了警报魔法。虽然只是基础魔法，但至少能起到警示作用。”
爱莉丝满意地点点头：“很好。那么，遗迹里的人都撤出来了？”
“是的。”罗素伯爵重新翻开笔记本，“按照地图，我们只探索了不到三分之一区域。大厅后方还有几条通道尚未探查，可能通往生活区或者其他工坊。价值并没有宝库和锻造工坊高。”
“城里的风声，你听到了吗？”
罗素伯爵脸色微变。
他当然听到了。
从今天午后开始，霍尔姆城的大街小巷就开始流传各种传言。酒馆里，码头上，市场里……人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听说罗素家的矿坑挖到宝贝了……”
“何止是宝贝！我表哥在矿上干活，说挖到了矮人的东西！”
“矮人遗迹？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我邻居的侄子在罗素家当护卫，亲眼看到从矿坑里搬出来一堆金光闪闪的玩意儿……”
流言如同野火般蔓延，越传越离谱。有人说罗素家挖出了矮人的黄金城，有人说找到了失传的魔法武器，甚至有人说矿坑里发现了矮人留下的矮人王冠。
罗素伯爵今天下午已经接到了至少三封其他贵族的“问候信”，言语间满是试探。商会代表、冒险者行会、甚至其他教会的执事，都或明或暗地表示“关切”。
他沉声道，语气中带着忧虑。
“听到了。流言传播的速度比我想象的更快。我怀疑……有人故意在推波助澜。”
爱莉丝转过身，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当然是有人推波助澜。罗森伯爵可不会轻易咽下那口气。”
罗素伯爵握紧拳头：“果然是他……”
爱莉丝走到办公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已经拟好的公告，递给罗素伯爵
“不过这样也好，省得我们自己去散播消息了。”
罗素伯爵接过公告，快速浏览。
公告用正式而华丽的辞藻宣布：罗素家族在自家矿坑中发现了一处矮人遗迹。经过初步勘探，确认遗迹规模宏大，保存相对完好。为促进霍尔姆城经济发展，并让更多人有机会一睹矮人文明的辉煌，罗素家族决定有限度开放遗迹探索权限。
具体细则如下：
因矿洞大小有限，探索资格需购买，每日限额五十人。
单人单日探索许可：五百金币。
团体许可/五人单日：两千金币。
贵宾套餐/单人单日（含一瓶抗魔药剂）：一千金币。
至尊贵宾套餐/单人单日（含一瓶高级抗魔药剂、遗迹地图）：三千金币。
所有探索所得，需向罗素家族缴纳百分之十作为“遗迹维护费”。
一切探索活动需遵守罗素家族制定的安全规范，违规者永久取消资格并追究责任。
公告底部，盖着罗素家族的纹章印鉴，以及魔女教会的印章。
这意味着魔女教会将为此次开放活动的组织者之一。
罗素伯爵看完，倒吸一口凉气。
“这价格……会不会太高了？五百金币只是进门费，还不保证能找到东西……”
“高？”
爱莉丝轻笑，“罗素伯爵，你太小看人们对矮人遗迹的狂热了。”
她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厚重的账册，随手翻开一页。
“五十八年前，帝国西境发现一处小型矮人矿洞遗址，规模不到我们这处的十分之一，产出了不下十万金币。”
她合上账册，紫眸中闪烁着金币般的光芒。
“而我们这里，是完整的矮人遗迹，有锻造工坊，有宝库，有未探索的区域……五百金币？这简直是慈善价。我敢保证，公告发出后一小时，霍尔姆城会万人空巷。”
罗素伯爵咽了口唾沫。他发现自己对“赚钱”这件事的理解，和魔女相比简直是孩童水平。
“那……什么时候公布？”
“明早。日出时分，在市政厅广场正式张贴公告，同时派人通知各大贵族府邸、商会和冒险者行会。正午开始接受报名，先到先得。”
她顿了顿，补充道：“记得强调‘每日限额’。饥饿营销，永远是刺激消费的最佳手段。”
罗素伯爵重重点头：“我明白了。我会安排好的。”
他起身准备告辞，却又想起什么，转身问道：“爱莉丝主教，关于伊莎贝拉……”
“她很好。今天跟着玛丽亚学习基础魔力操控，进步很快。晚饭时还问起你。”
罗素伯爵眼中闪过一丝温柔：“那就好……那就好。如果可以的话，不要对她提起我，不要告诉她我问过她的情况……。”
“我会的。”爱莉丝点头。
罗素伯爵深深鞠躬，带着管家退出了办公室。
她端起酒杯，对着窗玻璃中自己的倒影轻轻举杯。
窗外，一阵夜风吹过，卷起街道上的落叶。而在城市的各个角落，关于矮人遗迹的流言仍在发酵、蔓延，如同一场即将席卷全城的风暴。
明天，当太阳升起时，霍尔姆城将迎来前所未有的喧嚣与疯狂。
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推开，玛格丽特端着茶盘走进来。
“爱莉丝大人，茶泡好了。罗素伯爵已经离开了吗？”
“放那儿吧。”爱莉丝没有回头，“玛格丽特，通知厄尔苏拉，让她从今晚开始，在魅魔店里增加一个新的‘定制美梦’主题。”
玛格丽特一怔：“新主题？”
“对。”
爱莉丝转过身，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主题就叫‘矮人宝藏探险’。让客人们在梦里体验挖掘遗迹、发现宝藏的刺激。价格嘛……比普通美梦贵百分之五十。”
玛格丽特忍不住笑：“您真是……连做梦的机会都不放过。”
“赚钱，就是要抓住每一个机会。”
爱莉丝走回办公桌后，慵懒地窝进沙发椅里，点燃一支香烟，“更何况，这只是开始。”
她吐出一个完美的烟圈，紫眸在烟雾后微微眯起。
“通过梦境，让他们体验一把挖掘矮人遗迹一夜暴富的感觉，醒来后又有多少人能够把持住呢~。”
玛格丽特摇头轻笑，将茶杯放在爱莉丝手边。
“那么，精金魔像那边，需要我派人去加强看守吗？”
爱莉丝思考片刻，摇了摇头。
“暂时不用。罗素家的护卫足够了，再加派人手反而惹眼。等这阵风头过去，我再亲自去处理那具魔像。”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
“比起魔像，我更关心另一件事——万机之神教会那边，有什么动静？”
玛格丽特的表情严肃起来。
“眼线报告，那位序列五的主教今天一整天都待在教堂里，没有外出。但教堂后院的工坊灯火通明，直到现在都没熄灭。他们可能在准备什么。”
爱莉丝冷哼一声。
“准备是肯定的。机油佬们对矮人技术的狂热，可比对神的虔诚更甚。我敢打赌，明天公告一贴出来，第一个跳出来的就是他们。”
“那我们要阻止吗？”
“为什么要阻止？”
爱莉丝挑眉，“五百金币一个名额，他们愿意送钱，我们为什么不收？更何况……”
她弹了弹烟灰，笑容变得意味深长。
“遗迹里最有价值的东西已经在我們手里了。剩下的，就让那些鬣狗们去争去抢吧。而我们，只需要坐在旁边，一边收钱，一边看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