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赫塞娜被押往冷宫之后,图坦卡蒙似乎卸下了枷锁。从那天起,他彻底丢了朝政,把所有心思都砸在了新宫殿的建造上。
他要在底比斯旁边建造一座新城——一座神的城,黄金铺地,宝石嵌墙,极尽奢华,彰显他的荣光!
工匠们被强征至底比斯西郊,日夜不休地搬运巨石、锻造金器,监工的皮鞭抽在身上,留下一道道血痕。经常有累死或被打死的奴隶尸体被扔进尼罗河,河里的鳄鱼越来越肥。
“统一四方的法老是在世的神,要住黄金铺地的宫殿,你们的命原本不值一文,现在为他死是荣耀!”监工的吼声,和王宫里的靡靡之音混在一起,成了底比斯最刺耳的旋律。
为了填满这座宫殿,赋税一月三涨,百姓家里的首饰、财产甚至粮食都被搜刮一空,付不起的便被贬为奴隶,哭喊声此起彼伏。
冷宫的石壁终年渗着寒气,安赫塞娜蜷缩在稻草堆上,手腕的镣铐磨出暗红的血痂。苏姿成了这里唯一的活气,每隔几日就提着食盒赶来,看守帕特纳姆赫布收惯了她的银币,每次都熟练地侧身让开通道。
这天黄昏,苏姿身后却多了个穿深色素面罩袍的人。
帕特纳姆赫布立刻伸手阻拦:“苏姿姑娘,规矩不能破,外人进不去。”
苏姿没说话,直接掏出个大大的钱袋,金币撞得叮当响。
“这是位挂念王后的远房长辈,”她声音压得极低,眼里锋芒一闪,“你只管放行,好处少不了你的。”帕特纳姆赫布捏着钱袋,感受着沉甸甸的份量,迟疑着让开。
“那,请尽量快一些。”
二人进去时,一阵风吹过,罩袍人袖口微微吹起,随即便被按下。帕特纳姆赫布却瞥见了露出的眼镜蛇纹——那是“老好人”宰相阿伊的徽记。
他心头一震,站在原地浑身发冷,连呼吸都不自觉颤抖起来。
半个时辰后,罩袍人先行离开,苏姿折返回来,径直走到他面前。
“认出他了?”
帕特纳姆赫布膝盖一软,差点跪下:“是……不是!我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就好,”苏姿放松了袖中的匕首——自那日王妃被抓时她未带匕首导致无所作为,之后她睡觉都带着这把赫梯样式的匕首——转而掏出一枚青铜小牌,“从今往后,你听我的差遣。自不会亏待你,但若敢泄露半个字,”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的眉心,“你在尼罗河对岸的田产,还有你卧病的母亲,都会消失得干干净净。”
帕特纳姆赫布脸色惨白,连连点头:“小人遵命!小人帕特纳姆赫布以灵魂起誓,一定守口如瓶!”
民怨像积压的洪水,终于在一个清晨决堤。采石场的一名石匠,带着三十个失去家人的工友,砸死了监工,率先竖起了起义的旗帜。
消息传开,各地百姓纷纷响应,起义军像滚雪球般壮大,沿途城邦的守军要么倒戈,要么弃城而逃,不到半月就逼近了底比斯。
图坦卡蒙正在宫殿里看舞女表演,信使连滚带爬地进来:“陛下,叛贼来势汹汹!离底比斯没剩几天路程了!”
“废物!”图坦卡蒙摔碎金杯:“调最精锐的铁卫去镇压!再给我找五十个美女来,别扫了我的兴!还有……算了!”
可铁卫还没开拔,瘟疫就像蝗虫般席卷了整座王城。贫民窟里尸体堆积如山,没几天就蔓延到王宫,连他最宠爱的舞女,也在夜里咳着血断了气。
混乱蔓延的当晚,帕特纳姆赫布正守在冷宫门口,突然听到远处传来马蹄声。一队黑衣士兵簇拥着传旨官赶来,苏姿也在队中。
“站住,啊——!”守卫队长话还未说完,就被一刀刺死,下手的是帕特纳姆赫布运作进来的新守卫!
黑衣士兵二话不说就拔刀砍向其他守卫,双方里应外合很快结束战斗。
为首的黑衣士兵踏前一步,刀刃上的血珠滴落。
“奉宰相大人令,恭迎王后娘娘回宫!”
吓呆了的帕特纳姆赫布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交出钥匙。苏姿拿过钥匙带队进去,很快领着身着素袍的安赫塞娜走出来,她面容苍白,只有那双眼睛依然闪着光,路过帕特纳姆赫布身边时,连看也未曾看他一眼。
“回底比斯!”
当夜,叛军攻入了底比斯。缺乏攻城器械的叛军是如何攻入这座雄城的,后世众说纷纭,其中比较权威的一种说法是有内应打开了城门。
很快城中起了火,火借风势,越烧越旺,很快蔓延开来。
火连烧了几个时辰,底比斯成了人间地狱。
城外的一处山崖上,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底比斯的哭喊声隔着风依然能传过来。
苏姿呆呆站在那里,琥珀色的眼眸里满是泪水,混着沙尘往下淌。帕特纳姆赫布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看着她突然蹲下身,双手疯狂抓着地上的碎石,指甲翻卷,鲜血渗进沙里。
“她杀了他!”
帕特纳姆赫布大惊,急忙退开,可还是听到了后半句,不由呆住。
“我爱他啊!我竟然爱上了他……我,为什么!”
苏姿的声音嘶哑,如同泣血。
……
那一日,她抱着莎草纸卷去送给王妃,却意外遇到图坦卡蒙,急忙低头避让道旁,图坦卡蒙本已走过去,却忽然驻足回头。
“你的主人,近来还真是勤勉啊,”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王妃大人一向辛勤,都是为了——”
“哼!是想显得朕很懒惰咯?”图坦卡蒙语带讥讽。
“不敢!王妃大人绝无此意!”苏姿头垂得更低。
“抬起头来!”他目光如鹰隼,“你那主子连礼仪都懒得教你了吗!”
“遵命。”
她被迫仰脸。午后日光穿过高窗,恰好照亮她的眼睛——那是一双与凯罗尔极其相似的琥珀色眸子。
图坦卡蒙一愣,忽然走上前来。
二人几乎面对面,温热呼吸迫近,苏姿不知所措。
图坦卡蒙伸出手,苏姿浑身一僵,然而他只是轻轻拨开她额前散落的发丝,停在鬓边。
二人四目相对,苏姿第一次看清这个高不可攀的王的面容,英俊,威严,如同在与神对视。
“你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图坦卡蒙缓缓道,深邃的眼底意外多了一丝……柔软。
苏姿的心不争气的狂跳起来,她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失魂落魄的跑回去的,见到王妃后放声大哭。
图坦卡蒙与王妃形同陌路,新辟了寝宫,不过,有一段离王妃旧殿却很近。图坦卡蒙下令重划取水通道时,工匠低头禀报:“陛下,实在抱歉,王宫布局原本样式就这样,若是您不喜欢,可以拆了重新修一段。”
图坦卡蒙指尖在莎草纸地图上轻轻一划:“不用太过劳烦,反正都是仆役在用,若是直走可以省掉半程,也是好事。”
于是每日晨昏,取水的高等仆役都要从此经过。
这天黄昏,苏姿比平常早了些过来,拐进了一条小巷,这里有道门虚掩着。
苏姿迟疑了下,还是推门进去。
“来了。”
苏姿将水罐放下,低头看着地板,一声不吭。
她的下巴被抬起,对面正是图坦卡蒙。
“好美的眼睛,”他在她耳畔轻轻吹气,“这双眼,不该只看地面。”
苏姿想抽手,腕上的青金石珠串却被他勾住——那是安赫塞娜去年赐的生辰礼。珠串断裂,蓝珠子滚落一地清脆声响里,他的吻已落在她颤抖的眼睑上。
“陛下……”她声音碎在喘息间,“我是王妃的……”
“你现在是我的。”他咬开她亚麻衣襟系带,墙上灯影剧烈晃动。
事后她蜷在一旁,看图坦卡蒙亲手将散落的青金石一颗颗拾回,动作认真而仔细。
苏姿忽然哭了,图坦卡蒙将串好的珠链放回她掌心,轻轻拍了拍。
安赫塞娜被囚禁的第十天,尼罗河泛滥季开始了。苏姿在城南市集,被便装侍卫引至一间香料铺后院,院里挂满成捆肉桂枝。
图坦卡蒙站在水漏旁,正将一把干石榴花抛入水中。
“她还是不吃东西?”他没回头。
“王妃只饮清水。”苏姿跪下行礼,麻布头巾滑落肩头,“求陛下念在旧情……”
“旧情?”他转身,眼底结着冰,“她阴谋让凯罗尔落水时,可念过旧情?她杀死我的儿子的时候,可念过旧情!”
苏姿浑身一颤。
“我能留她性命,”他托起苏姿下巴,“全是看在你的份上。”
手指有些粗暴的摩挲她的脸蛋,苏姿笑起来有个小酒窝,图坦卡蒙很喜欢。
铺外传来祭祀队伍的铃鼓声。在喧闹遮掩下,他忽然贴近:“来我身边。给你新名字,新身份。”
苏姿瞳孔骤缩。
“我……”她往后缩,背抵上土墙。
图坦卡蒙笑了,那笑意未达眼底:“不急。等她彻底从所有人记忆里消失,你自然会选。”
他离开时,抛下一枚金色圣甲虫胸针——其寓意是“永生相伴”。
苏姿跪地,痛哭失声。
院角水漏仍在滴滴答答,她攥紧了胸针,刺入掌心流出血来。
山崖上。
苏姿的嘶吼停了下来。
帕特纳姆赫布战战兢兢走过去。
只见她温柔地抚摸着自己的肚子,缓缓起身,脸上的泪痕莫名消失,目光流转,极精致极柔美的脸庞,是如此的容光焕发,带着异样的魅力。
帕特纳姆赫布看呆了,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她却突然勾着唇角笑了,笑容是那么的美:“走吧,该回去了,王后娘娘还等着我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