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撕心裂肺的哭声穿帘而出,在夜风中碎成零星的呜咽。安赫塞娜立在帐外廊下,银月映着她的侧脸,眉眼间不见半分怜悯,唯有一片冰封般的漠然,唇角甚至还凝着一丝极淡的、舒畅的微笑。
苏姿站在她身侧,神情复杂,声音带着几分颤栗:“王后,咱们这般做,会不会太狠了些?”
安赫塞娜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缓缓侧目,目光落在苏姿脸上,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狠?”她轻笑一声,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贴身带着的白银镜匣,此刻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我只是在帮他做出选择。”
“选择?”
“不,他从来没有选择,我也没有。”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安赫塞娜话语中多了几分不耐,“苏姿,你跟着我这么久,还不懂吗?这世上最误事的,就是妇人之仁!”
她收回目光,望向帐内那片模糊的光影,一字一顿说道:“凯罗尔的儿子活着一日,他便永远念着那个女人,永远记不起自己是埃及的法老。这孩子,名义上是凯罗尔和穆尔西里之子,这永远不会变,他是赫梯的希望,有他一天,赫梯人便不会臣服!也是他心头的软肋,更是我脚下的绊脚石!”
“可是,做的这么绝,彻底没了追悔余地……”
“苏姿,这可不像你,”安赫塞娜打断道,她抬手拢了拢被夜风掀起的袍角,优雅而淡漠,“后悔?我从未后悔过。他若要怨,便怨自己是法老吧——这王座本就容不得半分软弱。”
赫梯王子的人头被埋进沙漠那天,图坦卡蒙把自己关在了大帐里。天天借酒浇愁放浪形骸。
安赫塞娜来过三次。第一次被卫兵拦在帐外,只听见里面酒罐碎裂的声响。
第二次她让苏姿传话说“努比亚叛军已占绿洲”,殿内只有沉闷的呼噜声。
第三次她捧着赫梯残余势力降而复叛的情报站在帐外,暴雨打湿了她的素袍,帐门终于开了道缝,图坦卡蒙的脸从阴影里探出来,眼窝深陷,胡茬乱得像荒草。“滚!”他只说一个字,又重重摔上门。
宰相阿伊几次来,安赫塞娜只是让他稍安勿躁。
大臣们急得团团转,有人提议请神庙祭司来“驱邪”,有人偷偷联系安赫塞娜,求她想想办法,话里话外暗示她行昔年女法老哈特谢普苏特之旧事。安赫塞娜却只当没听见,只是下令加固防线,就算对方说的露骨,她也义正辞严的拒绝。
“陛下体内流淌着神的血脉,终究会醒悟,担起自己应尽的职责!”她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坚信的!
当然,若是图坦卡蒙始终没有出来,那么结局就死吧,她愿意赌上一赌。
帝国的战争机器停滞下来,但依然在运转,吞噬着无尽的资源,积蓄着越来越大的力量,一旦到达极限,便会嘭的一声爆炸,焚烧一切。
她静静地等待。
转机在一个清晨到来。寝殿的门突然敞开,图坦卡蒙赤着脚走出来,身上还沾着酒渍,却径直走向议政厅。安赫塞娜正在看税赋石板,抬头时,他已站在桌前。
“陛下,您来了?”
图坦卡蒙面无表情的点点头,“朕,来了。朕,要完成征服的大业。”
他抬手按住桌沿,“说吧。这段时间,那些蠢蠢欲动的野狼如何了?”
“遵命,陛下,这些时日……”
那天起,寝殿的酒罐被清空,换上了沙盘和地图。图坦卡蒙重新穿上王袍,每天和安赫塞娜一起议事到深夜。
两人默契配合。半年时间,努比亚叛军被肃清,赫梯残余势力逃往小亚细亚,腓尼基城邦主动献上质子。埃及的疆域横跨三块大陆,达到了前所未有的辽阔。
庆功宴上,图坦卡蒙举着金杯走到安赫塞娜面前:“没有你,就没有现在的埃及。”他将金杯塞进她手里,“我要封你为神后,赐你‘穆特(Mut)’称号,朕是阿蒙,你便是阿蒙神之妻。”
安赫塞娜握着金杯的手突然颤抖了一下,幸亏被衣袍遮住,她早已古井无波的心狂跳起来。
图坦卡蒙走后,她才想起来喝了口酒,果酒很甜。她忽然忆起石榴树下的少年。那时他也是这样,把最甜的椰枣塞进她手里,说要娶她。
她早已不抱希望了,一点也没有,至少她是这么告诉自己的。此时她杯中的酒液晃动不已,映出自己锐利的眉眼都模糊了,心里某处坚硬的地方,悄悄软了下来。
大典那天,底比斯的阳光格外烈。街道上挂满鹰隼纹花环,尼罗河献上万尾银鱼。腓尼基送来的宝石镶嵌在神庙的廊柱上,晃得人睁不开眼。安赫塞娜穿着缀满红宝石的礼服,裙摆拖在铺着花瓣的石板路上,苏姿在身后为她整理着裙角,手都在抖:“王妃,这一次,终于……恭喜你!”她喜极而泣。
安赫塞娜拍拍她的肩膀,“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不辛苦,一点也不!”苏姿哽咽道。
“你跟我这么久,我也给不了你什么,对了,看上哪家大人或者将军的儿子了,我升神之后,可以做主……”
“不必了王妃,不,神后娘娘,我,我有你就够了!”
安赫塞娜感激的亲了亲苏姿的脸颊,转身出了大殿,苏姿摸了摸袖口,想想还是放下,小步跟上。
高台之上,图坦卡蒙捧着金冠站在中央,脸上带着温和的笑。阳光洒在他的红色王袍上,金线闪着光,胸口的白银镜匣偶尔露出一角。
安赫塞娜拖着十米长的金线披帛,一步步登上高台,心跳越来越快,仿佛又回到了那年离开时,看见城头上那抹红金色。
金冠即将触到她头顶时,图坦卡蒙突然收回手后退几步,脸色瞬间冰冷。
“安赫塞娜,你通敌、弑杀、蛊惑君心,勾结叛党……十大罪状,证据确凿,桩桩属实!”
安赫塞娜瞬间呆住,苏姿大惊失色看向图坦卡蒙。
“拿下这个毒妇!”图坦卡蒙后退一步,铁卫立刻从廊柱后冲出,锁链“哗啦”缠上安赫塞娜的手腕,扯下她头顶鹰发饰,摔成三瓣。
安赫塞娜没有挣扎,只是盯着图坦卡蒙,突然笑了起来。笑声凄厉,惊飞了檐下的鸽子。“图坦卡蒙,你……”她还未说完便被按跪在地上,礼服上扯落的宝石滚落台阶,“好狠啊,好!这样狠毒的鹰隼,才能驾驭这个国家!我真小看你了,没有我,你也会处理那孽种!”
图坦卡蒙的脸白了一瞬,随即厉声下令:“拿下乱党同伙!”安赫塞娜的父亲当天就被押往努比亚,途中“染疫”而死。母亲被送入神庙为妓,很快不堪受辱,用腰带勒断了脖子。家族封地被没收,亲信要么被处死,要么贬为奴隶。
“终身囚禁沙漠冷宫,死后不得入王室陵墓。”图坦卡蒙看着铁卫将她押走,转身拿起金冠,戴在了象征阿蒙神的雕像上。台下民众的欢呼声此起彼伏,没人在意那个被押走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