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诺拉是在偏殿被召见的。
窗外天色阴沉,帝都久违地飘起了细雨,敲在宫墙上,声音细碎而压抑,古阿诺二世披着厚重的披肩,神色比前几次会面时更加憔悴,却仍强撑着端坐在案前,当巴诺拉将“乱诏”的情况一一陈述完毕时,古阿诺二世明显愣住了。
那是一瞬间真正的惊讶。
“……乱诏?”皇帝缓缓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眉头随之皱起。
他抬起手,示意内侍退下,殿内只剩他们二人。
片刻后,古阿诺二世才缓缓开口,语气低沉,却带着压抑的不解:“巴诺拉,你方才转述的意思,与朕的本意并无二致。”
巴诺拉微微一顿,古阿诺二世继续说道,声音因为久病而略显沙哑,却依旧清晰:“朕让希萨莉守住努特哈格,是要稳住这个战局,不是要她去冒进,更不是要再重演上一次大战初期那种全面崩塌的覆辙。”
他抬眼看向巴诺拉,目光锐利了一瞬。
“朕的意思很简单防线可以后退但不能被撕裂,阵地可以丢,但不能乱……只要还能维持整体秩序就继续打,萨兰还不至于连个只是被不列颠尼亚扶持的库恩都打不过。”
皇帝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确认自己的记忆是否清晰。
“朕也确实授意她,在战区范围内,对帝国参谋团拥有完全的生杀决定权,若有人再敢擅改军令,下克上行事,杀了便是。”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带着帝王一贯的冷酷,随后,古阿诺二世的语气却忽然缓和了下来:
“至于若是守不住……”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若真到了殉国那一步,那也不是她的责任。”
皇帝看向窗外,雨线模糊了远处的宫殿轮廓。
“那是时代变了,是战争变了,是帝国参谋团拖了后腿是帝国的问题,不是希萨莉·切尔弗错了。”
殿内安静了数息。
古阿诺二世宁可说是帝国的问题也不愿意取消帝国参谋团,这放在过去无法想象的事情本身就说明了事情,巴诺拉这才低声开口,语气谨慎却不失分量:
“陛下,正因为如此,这些诏书才不能尊,”他将那几封措辞相互矛盾的诏书在案前摊开:“有的让希萨莉全权指挥,有的却让雷曼元帅即刻接手,有的命她不惜一切死守,还有的……直接指责她丢失阵地,要求其辞职以示体面。”
巴诺拉抬起头,直视皇帝:“这些命令,若同时传到前线,只会让人无所适从,前线不是书房,容不得一句话多想半分。”
古阿诺二世的脸色,在这一刻彻底沉了下来,他缓慢地翻看那些文书,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良久之后,他终于低声道:“……原来如此,朕会查,无论是谁在朕还活着的时候,敢借朕的名义乱发军令,哪怕是朕的儿女亲家或者就是骨肉皇子,朕都会让他付出代价。”
随后,他看向巴诺拉,目光忽然变得严肃而关切:
“但你,也不能再久留帝都了。”
巴诺拉微微一怔。
“这些人既然敢动希萨莉,就未必不敢动你,”古阿诺二世的声音低沉而疲惫,却不容反驳:“你尽快离开帝都,前往西疆附近,不必直接入防线,但要离得近,避开小人,现在的帝都,不安全。”
巴诺拉郑重行礼,低声应道:
“臣,明白。”
转身离开偏殿时雨声更大了,古阿诺二世独自坐在案前,望着那几封诏书目光复杂而深沉。
努特哈格的炮火,他听不见,但帝都深处的暗流,他已经清楚地感觉到了。
夜深时古阿诺二世召见宰相玛尔斯卡·古阿诺大公,光线昏黄,映得皇帝的脸色愈发苍白,内侍退下后,他靠在椅背上,像是随口一问,却又分明早已在心中掂量过许久。
“最近……皇秘书署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玛尔斯卡明显一愣,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皇帝一眼,随即反应过来,连忙躬身答道:“回陛下,倒是没听说什么特别的消息。”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臣前段时间还去那边赴过一次宴,几位大人看着……都清闲得很,像是赋闲在家一般,没什么急务,也没什么呈报。”
古阿诺二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一顿。
他没有立刻说话。
宰相的话听起来再正常不过,前线若是稳住了自然用不着皇秘书署频繁递折子,更轮不到皇帝亲自裁决,可古阿诺二世心里却已经了然:奏折自相矛盾,皇秘书署清闲……
清闲到不合常理。
他和那些人打了半辈子交道,太清楚这些“爱卿”是什么性子,若是出现这种情况他们没问题的话只会急着去解决一切避免被自己过早察觉,而不是一同沉寂。
沉寂,本身就是信号,但古阿诺二世脸上没有露出半分异样,只是缓缓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得近乎宽慰:
“闲着也好。”
他轻轻叹了口气,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
“说明前线还稳得住,没那么多非得朕亲自出面的事情。”
这句话说得自然,甚至带着几分帝王应有的从容。
宰相闻言,也松了一口气,顺势笑着接话,语气里带着惯常的轻松与讨好:“是啊,陛下,毕竟对面也不过是一群蛮子。”
他顿了顿,笑容更盛了几分:
“哪打得过大小姐呢。”
这句话一出口,殿内短暂地安静了一瞬,古阿诺二世抬起眼,看向宰相,没有斥责也没有纠正,却同样没有多少温度。
片刻后,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应了。
灯火微微摇曳。
皇帝的表情依旧平静,仿佛真把这场即将席卷帝国的战争,当成了一场注定胜负已分的边疆风波,只是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睛里,藏着的并不是轻视蛮夷的自信。
而是对帝都内部暗流的警惕与疲惫。
边境仗不难打但是有些仗不在边疆,蛮子输过一次更不难对付但是有些人,比蛮子更难对付。
回到宰相府的玛尔斯卡稍微坐一会儿。
宰相府外的雨已经停了,但石板路仍旧湿亮,映着巡夜灯火,像一条被反复擦拭却始终洗不干净的血迹。
玛尔斯卡·古阿诺大公站在窗前,手中那杯酒早已凉透。
他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液面,仿佛能从其中看到帝都此刻的呼吸。
夜更深了,宰相府外的雨已经停止,但石板路仍旧湿亮,映着巡夜灯火,像一条被反复擦拭却始终洗不干净的血迹,玛尔斯卡·古阿诺大公站在窗前,手中那杯酒早已凉透。他没有喝,只是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液面,仿佛能从其中看到帝都此刻的呼吸。
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
皇秘书署那群人“赋闲”的背后含义,他当然知道,不是今天才知道而是从他们同时安静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出问题了。
那不是懒散,那是,在等。
门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只敲了一下。
“进。”
来人是他的贴身书记官,一名不起眼的中年人,穿着朝堂上时穿的官服,脸色被灯光压得模糊。
“殿下,”书记官低声道:“西疆方向的密信。”
玛尔斯卡接过,没有立刻打开。
“谁送来的?”
“巴诺拉公爵一旁亲信,目前看来巴诺拉公爵没察觉,”书记官顿了顿:“绕了三次线。”
玛尔斯卡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却没有温度。
“他还是这么谨慎,不过还是回来吧再待下去也难说。”
信展开得很慢。
内容不长,却句句压着分量:乱诏,前线自相矛盾的命令,陛下亲口否认部分指令并明确表示将追查,信看到这里,玛尔斯卡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发现事情变得比他预想得要快。
“陛下……已经察觉到了,”书记官没有接话,只是站在阴影里,玛尔斯卡低声自语,把信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敲了敲:“他还能撑多久?”
书记官沉默了一瞬,才回答:“太医署的说法是,不宜久劳,不宜久怒。”
玛尔斯卡嗤笑了一声。
“不宜久怒?那这天下,偏偏最容易让人久怒。”
他转过身,看向墙上那幅古阿诺家族谱系图,主支清晰,旁支繁复,像一张被岁月拉扯到极限的网,他的目光,停在“旁支·玛尔斯卡”那一行字上。
“你说,”他忽然问道:“若有一日,皇室需要一个‘更合适的古阿诺’,那算不算背叛?”
书记官喉结动了动,没有回答,玛尔斯卡却像并不需要答案,自顾自地继续:
“陛下威望极高,这我承认,可太子呢?太子靠什么服众?”
他缓步走回桌前,语气逐渐冷静下来。
“军功在别人手里,声望在别人身上,甚至连切尔弗家的那位大小姐,都被陛下亲手引导着,没有站到太子那边,”他说到这里,语调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意味:“这是高明,也是危险。”
书记官终于低声道:“殿下的意思是……靖难?”
玛尔斯卡抬眼,看向他。
那一眼,没有怒意,也没有野心外露,只有一种冷静到近乎残酷的审视。
“靖难?那要看是谁先坏了祖制。”
他转身望向窗外的帝都夜色。
“若有一日,太子继位却无法服众,军中分裂边疆烽火未息,而帝都却要强行定调,那时举兵清君侧,究竟是乱臣贼子,还是救国之举?”
远处传来更鼓声,低沉而规律,提醒着时间仍在向前,玛尔斯卡慢慢合上信,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温和:
“现在还不是时候,前线还在打,希萨莉·切尔弗还活着,莉娅殿下还坐在努特哈格,只要那位大小姐还在战场上,这帝国就还有一根钉子钉着,”他看向书记官,轻声道:“盯紧皇秘书署,还有……别让巴诺拉出事。”
书记官一愣。
玛尔斯卡淡淡道:“乱局未成之前,谁都不能死得太早。”
窗外的云层缓缓散开,月光落在帝都的屋脊上。
这一夜,表面风平浪静,而真正的风暴,正在等待一个名字写进历史的瞬间,皇秘书署的密室在夜里从不点太亮的灯,长桌两侧坐着七个人,皆是“爱卿”皆是这几年极少出现在前台却始终掌握着文书流转、印玺调用与诏令措辞的人,他们只穿便装像是一群被临时召来商议家族生意的老人。
桌首的那位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粮价。
“切尔弗的问题,不能再拖了。”
没有人反驳。
另一个人接过话头:“她活着,对帝都而言就是不稳定因素,功勋太重,军心太稳,偏偏还站在莉娅那边。”
“站在皇室。”有人纠正了一句,语气里却带着冷笑。
“现在这两者,有区别吗?”
空气沉了一瞬。
随后,有人低声道:“最好是前线出事,战事本就混乱,谁能说清一条防线的崩溃可算人祸?父女一起,雷曼若死在西疆,切尔弗家就算不断根,也得元气大伤,就算活着回来,也只会被战败的阴影压死。”
“若他们被困在边疆,回不来帝都,也行,”说话淡淡:“别来坏事。”
“那巴诺拉呢?”
桌首的人笑了一下,终于显露出一点真实的情绪。
“巴诺拉太聪明也太谨慎,让他去前线附近是好事,等他的人手,情报,钱粮全压在西疆,再来一两次调度失误,他自然会虚弱,不会死但会失声,正好。”
“斯洛塔利亲王的问题更棘手,皇家血狮鹫骑士团在他手里,北疆要塞群听他的,那就别动他的人,动‘制度’,把军权拆开,分层授权,轮调指挥,让他‘合规’地失去掌控力,等他反应过来,刀已经不在他手里了。”
这一次,几乎所有人都露出了赞同的神色。
“那皇位呢?”桌首的人轻轻敲了敲桌面,像是在提醒众人回到现实:“我们不是要造反,我们只是要一个听话的古阿诺,血统正,名分全,勇敢,但……足够依赖我们。”
有人低声笑了。
“太子?”
“或许,这么说,过于勇敢有时也是一种优点,容易被推到前面,也容易被引导,第一阶段,就这么定,在那之前,库恩人必须赢,不是赢到帝都,只是赢到让切尔弗死在前线,让军心混乱,让陛下看不清局势,等我们真正把持朝政之后,再输,也无妨。”
没有人提出异议,因为他们都明白,这不是在讨论战争胜负,这是在决定……谁有资格活着走进下一个时代……帝都仍旧灯火通明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消息是在清晨送到玛尔斯卡·古阿诺大公案头的,此时巴诺拉那位亲信已回到这边,不是正式密报也不是书面呈文,只是一段被刻意压低层级,通过私人渠道递上来的“闲谈整理”。
送信的人没有署名,只在最后留了一句极轻的提醒。
【皇秘书署,所图恐真不止于此】
玛尔斯卡看完,没有立刻合上纸页,窗外天色刚亮,帝都的晨雾尚未散尽,远处钟楼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柄悬而未落的刀。
“更疯……”他低声说了这两个字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以为然,他不是第一次听到类似的提醒了,这几日至少有三条不同的线索从不同的人,不同的角度,隐约指向同一个方向,皇秘书署正在越线……越得比他预想的要远。
可玛尔斯卡的第一反应依旧是迟疑。
“不至于吧,”他说这句话时,并不是对着任何人,更像是在说服自己:“都是肱骨重臣,在这个位置坐了几十年,吃的是祖制的饭,守的是古阿诺的天下。”
他将纸页折好放到一旁,手指却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理智告诉他这些人再怎么争权,也该有底线。
让库恩赢一阵制造压力,逼陛下妥协,重新洗牌,这已经很危险了但尚且还在可以随时摁住的范畴内。
可若更进一步,那就不是权术、
那是赌国运,玛尔斯卡缓缓站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帝国全图前,目光停在努特哈格一线,那里被红色标注得极其醒目。
“他们不该这么蠢。”他喃喃道。
可紧接着一个念头不受控制地浮了上来,若他们真的认为,等自己把持朝政之后输赢就已无关紧要呢?玛尔斯卡的眉头终于紧紧皱起,他第一次意识到,自己或许犯了一个根本性的误判,他一直以为皇秘书署和自己一样吗,是在按照前线战况看看是否如同自己期待的那样,等陛下的身体、等太子的声望、等前线的结果。
可现在看来他们是在造局势,而且是一种一旦启动,就无法中途叫停的局势。
“肱骨重臣……”玛尔斯卡轻声笑了一下,这次笑意里已经没有任何温度:“若真把帝国当成可以拆解重组的器物,那再老的肱骨,也只是一把钝刀。”
他重新坐回桌前,提笔却迟迟没有落下,这一刻他终于第一次认真地思考一个此前被自己下意识回避的问题,如果皇秘书署真的疯了,那他是站在旁边观望,还是必须提前选边?
窗外的晨雾渐渐散去,帝都开始苏醒而玛尔斯卡却清楚地感觉到,有些人已经醒得太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