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登——”酥软的声音从一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后传来,带着几分撒娇的尾音,“我饿了。今天我们可以不吃那个绿色的糊糊吗?”
一蓬金色的头发从灰褐色的门框外探进来,紧接着,那双蓝宝石般的眼睛露了出来——清澈得像初融的雪水,既惹人怜爱,又让人心生妒忌。精致的小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撒娇表情,女孩双手攥着粗麻衣角,轻快地走到床边。
“又到该吃饭的时候了?”被称为艾登的男人翻了个身,揉搓着那头醒目的灰色头发,慢慢从床上坐起来。他眯着眼,似乎还没完全从睡梦中清醒,“时间过得还真快。”
“是你睡太久了,艾登。”女孩坐到床边,抬手帮艾登揭下敷在脸上的药膏。她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器物。“你这身体还真是怪物啊,那么重的伤,一晚上就好了。”
女孩的记忆还停留在昨晚。艾登回来的时候,他的嘴角被撕裂到耳根,鲜血沿着下巴滴落,整个人都被血水浸透。他就那样孤身一人,倚着那柄从不拔出剑身的破旧长剑,傻乎乎地坐在要塞门口。若不是女孩正巧心有所感,半夜起身查看——艾登或许要在今年寒冬的末尾,变成一尊永远沉睡的冰雕。
换衣、洁身、敷药。女孩从未见过艾登受到昨天那般可怕的伤。他甚至连站都站不稳,仅是维持清醒便已经耗费了全部力气,嘴唇苍白得像纸,却还在对她挤出一个“没事”的笑容。
“还得是老头子留下的药水好用,”艾登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骨头发出轻微的噼啪声,“虽然难喝得要死。”
他把女孩抱下床,却忽然顿住,歪着头打量她。
“怎么感觉……你似乎又沉了一些,艾拉?”
“是在长身体!长身体!”女孩跳起来抗议,金发随着动作扬起好看的弧度,“哪,不要转移话题。你走了一个月,我吃了快一个月绿糊糊了。”她双手叉腰,踮起脚尖努力让自己显得更有气势,“今天,我——绝对——不会再吃那些东西了!绝对不会!”
艾登看着眼前这个不到自己胸口高的小家伙,忍不住笑出声。
被艾拉称作“绿糊糊”的东西,本质上是一种行军用快速营养补给品。将压缩的干粮块用水煮开,搅拌成糊状,除了方便速食以及能保证基础能量和营养供给外,没有任何优点——没有味道,没有口感,没有温度带来的慰藉。用艾拉的话来说,给小孩子吃这种东西是一种犯罪,如果连续吃上一个月以上,就可以直接判死刑了。
“如果还要吃那种东西,”艾拉扬起小脸,眼神里满是认真,“我宁可去镇上的教堂里要饭。至少他们的救济餐不是黏糊糊的,我听说,有时候还能分到硬面包和菜汤呢。”
“好了,好了。”艾登伸手揉乱艾拉那一头灿烂的金发,惹得女孩不满地躲闪,“今天是那些‘长毛’们交换物资的日子。”
“啊!”艾拉的眼睛瞬间亮起来,“你是说——”
“我们正好可以去换取一些新鲜食材。”艾登站起身,走到窗边,透过满是灰尘的玻璃望向远处若隐若现的炊烟,“老实说,我也不太想吃那些糊糊了。”
灰风镇,一个地处西瓦帝国边陲的小城镇,常驻人口不过千余人。作为第二次皇帝会战的牺牲品,这个可怜的小镇被相邻的两个帝国同时在实质上抛弃。北边的雪山挡住了来自寒风的侵袭,却也挡住了商路。如今,这里仅靠着一些穿梭在帝国之间的行商维持生存物资的获取——那些行商被人们称为“长毛”,因为他们总是裹着厚重的皮毛大衣,像是一群直立行走的野兽。
灰风镇的房屋大多是灰褐色的木板搭建,经年累月的风雪让每一块木板都布满裂纹。镇子中央有一口深井,那是唯一的水源,每天清晨都会有妇女们提着木桶在那里排队,一边打水一边交换着家长里短。镇子入口处立着一座简陋的瞭望塔,由三个民兵轮流值守,他们的装备陈旧——生锈的长枪,破损的皮甲,还有一把据说已经三十年没有更换过弓弦的硬弩架在瞭望塔上。
艾登是被灰风镇禁止入内的人,就像是那些前来交换物资的外地人——“长毛”一样。只要靠近镇子的入口,艾登便会被守门的民兵用长枪与弓箭指着。在这些曾雇佣他猎杀魔物的人看来,居住在诅咒要塞的“灰发怪物”与那些会伤害他们的魔兽并没有本质区别。甚至,艾登这样的“灰发怪物”对于灰风镇的镇民反而会引发更大的恐惧。
一个长相、体态乃至语言均与人类一致的怪物——这可比那些一眼就能看出来是异类的魔兽更可怕。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混入人群,什么时候会暴露出狰狞的本相。
“所以,艾登,他们为什么要叫你怪物?”
灰风镇外一里处,有一片枯死的树林。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空,像无数双乞求的手。艾登带着艾拉早早地来到这里,等着“长毛”商队的到来。
“啊,这是一个复杂的故事了。”艾登挠了挠头。他穿着厚重的皮袄,那是去年冬天用一些魔兽的皮毛换来的,虽然旧了,但还算保暖。双手还戴着一个用铁片加固过的护腕,护腕边缘磨得发亮,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
就在艾登的身旁,站着一个灰色毛茸茸的“小熊”。这小熊大约只有艾登的腰高,一举一动颇似人形——这是穿着厚重冬衣的艾拉。她把兜帽拉得很低,只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整个人圆滚滚的,看起来像一只刚学会站立的小熊崽。
这件事情,艾登只听他的师傅说过。不过那老头也并没有说全,只模糊地提到什么神灵、什么政治、什么人体实验之类的东西。当然,也可能只是艾登并没有理解他师傅的话——毕竟那时候他才刚完成试炼和魔药学测试,不过是个刚过十岁的小孩子,满脑子想的都是怎么才能不挨骂,哪有心思听那些晦涩的往事。
“总之,”艾登把肩膀上扛着的布袋放到地上,揉了揉酸疼的肩膀,“是我师傅的师傅——或者可能更早的一些前辈,做了一些不太好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