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术推演期末考试在上午九点准时开始。
考场设在第三教学楼的顶层,十二间独立推演室环形排列,每间只能容纳一名学员。考官坐在中央监控室,透过玻璃幕墙观察每一间推演室里的屏幕和学员的表情。
伪无抽到的是七号推演室。
门关上后,只剩下他一个人,一块全息投影屏,一个操作终端,以及倒计时三十分钟的计时器。
题目出现在屏幕上:
“感染体潮围城,己方构造体小队三人,救援坐标位于敌阵中心,指挥官距前线1.2公里,通讯干扰率73%,限时12分钟完成推演。”
伪无没有动。
他盯着屏幕上的红点——那是感染体的分布密度图。十二秒过去,他没有调取地图,没有计算路线,没有分配火力。
监控室里,考官皱了皱眉。他在法奥斯任教十七年,见过各种各样的考生——紧张到手抖的、一上来就猛操作的、做完后反复检查的。但从没见过一个人,拿到题目后十二秒,一动不动。
第十五秒,伪无忽然开口。他的声音通过监控系统传到考官耳中:
“这道题出错了。”
考官愣了一下。他按下通讯键:“学员伪无,请重复你的话。”
伪无站起来,走到投影屏前。他没有用激光笔,直接用手在屏幕上圈出一片区域:
“这里标注‘感染体潮密度A级’。但相邻坐标的帕弥什浓度数据显示,这个区域的感染体应该在十七分钟前开始向东南方向迁移。现在是第十四分钟——题目里的‘现在’是虚假的。”
考官沉默了。
他调出后台数据——那是真实战场的原始记录改编而成的题目,帕弥什浓度的变化曲线确实存在。但没有学员会去核对那个,因为所有学员都默认:题目给的条件,就是推演的依据。
伪无继续说:“如果这是真实战场,三分钟后,敌阵中心的防御会出现一个空洞。如果我现在派构造体直线切入,会在六分钟后遭遇迁移回来的感染体前锋。正确的做法是——先等三分钟,然后用假信号诱导感染体继续东南向移动,第七分钟开始切入。”
他调出路线图。
“切入后第二分三十秒到达救援坐标,救援用时四十秒,撤退时利用东南向感染体群形成的‘通道’——它们离开的路径,就是安全的路径。第11分50秒全员撤出敌阵。”
他按下推演键。
屏幕上的战局开始以快进速度运行。三分钟等待,诱导信号发出,感染体群继续东南移动。第七分钟,三架构造体切入敌阵。第2分30秒,抵达救援坐标。40秒救援完成。撤退路径上,感染体群的移动轨迹刚好形成一条短暂的空隙。第11分50秒,全员撤出。
推演结束。
评分:S。
监控室里一片寂静。
考官看着屏幕上的评分,又看看推演室内那个站着的年轻人。伪无没有坐下,没有等待结果,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屏幕上的战局回放。
考官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评分表。理论成绩那一栏,他填上了“首席”两个字。
下午三点,教官办公室。
年迈的战术教官坐在办公桌后,手里拿着伪无的成绩单。他叫郑明远,六十七岁,在法奥斯教了四十年战术推演,带出过十七位一线指挥官,活着的还有九个。
伪无站在办公桌前,等待。
郑明远把成绩单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你满分吗?”
伪无看了一眼成绩单——战术推演:100分。评语:首席。
“推演正确。”他说。
郑明远摇头:“推演正确的人很多。这次考试有三十二个学员得了A,十七个得了S。你的推演不是唯一正确的。”
伪无没有说话。
郑明远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你是我见过的第一个,在拿到题目的第一秒,不是看怎么赢,而是看题目本身有没有错的人。”
伪无看着他。
郑明远转过身:“我教了四十年,见过无数学员。有些人擅长计算,有些人擅长指挥,有些人擅长临场应变。但你这种人——你擅长的是发现规则之外的东西。”
伪无问:“规则之外还有什么?”
郑明远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旧档案,放在桌上。
那是二十年前的战报。封面上印着:017号城市保卫战,阵亡指挥官名单。
“这些人,”郑明远说,“每一个都是按照规则打胜仗的人。他们计算正确,指挥得当,战术推演成绩全是S。但他们死了。”
伪无看着那份档案。
“为什么?”
郑明远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战场上没有正确的题目。每一道题都是错的,每一张地图都是过期的。你需要学会的不是解题,是发现题错了,然后重新出一道。”
他回到座位上,看着伪无。
“你今天做到了。”
伪无没有说话。
郑明远把成绩单往前推了推:“拿走。这是你应得的。”
伪无接过成绩单,折叠,收入内衬口袋。他敬了个礼,准备离开。
“等一下。”郑明远叫住他。
伪无停住脚步。
郑明远看着他,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从肩膀到膝盖,从护膝到护踝。
“你的体能复测报告我看了。”他说,“你的身体撑不住构造体改造,对吗?”
伪无:“对。”
郑明远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打开抽屉,取出另一份文件。那是伪无的入学档案,封面上盖着“特殊体质”的红色印章。
他在档案上批了一行字,然后把档案递给伪无。
“自己看。”
伪无接过档案。批注栏里,郑明远写的是:
“缺乏构造体的力量,却有钢铁的意志。建议:前线指挥官序列优先培养。”
伪无看着那行字,没有表情。
郑明远说:“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伪无:“知道。”
“会死得更快。”
伪无没有回答。
郑明远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那是一个很淡的笑,几乎看不出弧度。
“走吧。”他说,“下次考试,别再挑题目的毛病了。考官会恨你。”
伪无敬礼,转身离开。
走出办公室时,走廊里空无一人。窗外是训练场,有些学员还在加练,金属碰撞的声音远远传来。
伪无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继续走。
晚上七点,食堂。
伪无端着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右膝还在痛——下午站太久了。他低头吃饭,一口一口,速度均匀,像在完成任务。
陈末端着餐盘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哎,听说你今天考试把考官怼了?”
伪无抬头看他一眼:“没有。”
“还说没有!”陈末压低声音,但压不住兴奋,“我表哥在监控室值班,他说你拿到题之后十二秒没动,然后说题目出错了——真的假的?”
伪无继续吃饭。
陈末也不在乎他回不回答,自顾自说下去:“你这胆子也太大了。那可是郑明远,法奥斯最严的教官。我听学长说,他以前有个学生考试时质疑题目,被他当场赶出考场,后来那学生直接退学了。”
伪无咽下一口饭:“那是二十年前的事。”
陈末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伪无没有回答。
他吃完饭,站起来,端着餐盘走向回收处。
陈末追上来:“哎,你晚上还去加练?”
伪无:“嗯。”
“你膝盖不是伤着吗?”
伪无没有停步。
“不影响。”
晚上十一点,宿舍熄灯。
伪无躺在床上,右膝垫高。他在想白天的事——不是考试,是郑明远最后那句话。
“会死得更快。”
他知道。
从十六岁知道适配率是0.03%那天起,他就知道。
但知道归知道,做归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