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家老宅,灵堂。
白幡垂落,挽联如雪。
檀香混着菊花的清气,在挑高的空间里缓慢盘旋。
低沉的诵经声从偏厅传来,木鱼敲击的节奏,一下,一下,像某种缓慢流逝的时间刻度。
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
衣冠楚楚,气度各异,有商界巨贾,有海外故旧,亦有看似寻常却步履沉凝的人物。
钟离弦穿着一身裁剪合体的黑色西装,站在家属答礼区。
身量尚未完全长开,但脊背挺直如青竹,脸上没什么悲戚之色,也没有故作沉痛,只是一种近乎冷调的平静。
迎来,送往,颔首,还礼。
动作流畅自然,话语简洁得体。
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不像个骤然失怙的十七岁少年,倒像个操持惯了此类场合的老手。
不少目光在他身上停留,探究,闪烁,又悄然移开。
“离弦堂弟。”钟稼宏走到钟离弦身侧,低声道:“你也别太伤心了,三伯他……走得突然,可你还活着的人,还得撑起这个家,以后修行有什么不懂,还有生意上的事,都可以问我,我虽然不如你万分,但也痴长几岁,一定赴汤蹈火。”
钟离弦:“……”
不是,你谁啊?
这个大家族一个个人太多了,而且名字又差多不。
说起来,他们的“稼”字辈,为什么自己是“离”?
钟稼宏又道:“待会儿出殡,你要捧灵位的,能撑住吗?”
“还可以吧,不知道为什么,我的体力变强了很多。”钟离弦随口回答。
“听爷爷说,大概是那位神明给了你神血,让你脱胎换骨的。”钟稼宏拍了拍他的肩,起身退开。
什么神血?
钟离弦还想问,钟稼宏却已经走开。
钟稼轩又走过来,忽然弯下腰,对着钟离弦行了一礼:“离弦表弟,日本传回来的话,说你是从神明手里,硬生生抢回三伯的尸身。”
“听说有人远远看到元帅提着三伯的头,要踩成齑粉,是你扑上去,用脊梁骨替他挡了一脚!”
他说着,声音有些发颤:“我听着……我听着腿都软。换了我,别说挡,站都站不起来。”
“我钟稼轩这辈子没服过几个人。”
“但服你。不是服你能打,不是服你得了遗产,是服你敢拿自己的命,去换三伯一个全尸。”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我爹要是哪天也……我不知道我敢不敢。”
说完,钟稼轩起身离去,步伐匆匆,像生怕被人看见眼眶里的水光。
钟离弦:“……”
这唱的是哪一出?
“我……我听了你的事,哭了一晚上。真的。”
“我从小被我妈宠坏了,觉得全世界都该围着我转。可你的事让我想明白了,有些人,有些事,比我自己那点小心思重要得多。”
她咬了咬嘴唇,似乎还想说什么,终究没开口,转身也离开了。
钟离弦:“……”
不是,这都是闹啥啊?
此时钟振业走过来,伸手替钟离弦拂去肩上的纸灰,动作轻缓,像对待自己儿子:“二叔活了五十多年,见过的人多了,经历过的事也多了。”
“可你做的这件事……二叔做不到。”
他抬起头,看着灵帏后的棺材,目光复杂:“振寰是我亲弟弟,从小我就看着他长大。”
“他聪明、胆大、敢闯,可也执拗。”
“这些年他沉迷那些神神鬼鬼的事,我们兄弟也疏远了。”
钟离弦开口:“你言重了,都是我应该做的。”
他给的实在太多了。
钟振业摇摇头:“这世上‘应该’的事多了,没几个人真去做。你做了,就值得二叔敬你。”
他站起身,拍了拍钟离弦的肩膀,也随之离去。
接着是姑姑钟雅芝,几个表弟,甚至几个远房亲戚,一个个走过来,或安慰、或问候、或道歉、或抱着他哭。
每一个人看他的眼神,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有敬佩。
有惭愧。
有感动。
甚至还有几分心疼。
他有些哭笑不得。
虽然自己整个葬礼,既没有下跪,也没有磕头,甚至没有多少悲色,但是之前抢回尸身的行为本身,实在太孝了。
看不懂……
自己这个原子化的个人,还是看不懂这些大家族。
灵堂吊唁的宾客渐渐少了。
身后跟着白银圭,少女也是一身素黑,眼眶微红,显然哭过。
两人在灵前恭恭敬敬鞠了躬,上了香。
纱弓走到钟离弦面前,微微躬身。
“钟君,节哀。”
钟离弦点点头,低声道:“多谢白银女士专程前来。”
纱弓看着他:“离弦君,请节哀。”
白银圭也开口道:“你……你还好吗?”
钟离弦叹了口气:“我没事,就是哭不出来。”
白银圭一怔:“哭不出来?”
钟离弦点点头,垂下眼:“我和他,本来也不熟,对了,白银女士,我有个不情之请。”
纱弓眉梢微动:“请讲。”
白银纱弓微微颔首:“承蒙钟君看重,我会认真考虑的,届时,再与钟君详谈。”
钟离弦微微颔首,还想说些什么,一个柔软的物体忽然贴上了他的手臂。
紧接着,一股混合着花香与少女体香的温热气息,扑进了鼻腔。
“钟君——!”
藤原萌叶不知何时窜了过来,双手抱住他的右臂,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胸口两团丰满紧紧贴着他的手臂,软得像是注了水的棉花。
“你没事吧?我好担心你呀!听说你从珠峰被送回来的时候,我急得一夜没睡!呜呜呜,你瘦了,肯定吃了好多苦……”
她说着,眼眶里竟真的涌出泪花,一颗颗往下掉。
钟离弦僵在原地。
手臂上传来的触感,柔软、温热、微弹,像两团刚出炉的年糕,又像两枚灌满热水的皮囊。
‘这是什么情况?’
钟离弦想抽回手,但少女握得并不紧,却有种自然却不容轻易挣脱的柔韧。
对不起,穿越者前辈们,我给你丢脸了……
钟离弦在心中哀号。
藤原萌叶却抱得更紧,一边哭一边说:“我不放!我要安慰钟君!他太可怜了,父亲刚去世,一个人在这里站了这么久,都没有人好好安慰他。”
“那你也不能……不能这样!”白银圭脸都红了,伸手去掰她的手指。
藤原萌叶扭着身子躲闪,这么一扭,两团年糕在钟离弦手臂上的摩擦更加剧烈,几乎要挤出衣领来。
钟离弦只觉一股热气从手臂窜上脑门。
‘这人,绝对是故意的。’
他心中雪亮。
果然,藤原萌叶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飞快说了一句:“这是福利哦,钟君~要记住萌叶的好~”
钟离弦:“……”
白银圭终于把藤原萌叶拉开了。
她拽着萌叶的手腕,一直拖到灵堂角落,才松开手,气喘吁吁地瞪着她:“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藤原萌叶歪着头,眨了眨眼,一脸天真地说道:“因为钟哥哥他……超帅气的啊!”
白银圭慢了一拍,方才吐出一个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