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杨木门在身后合拢,隔绝外间所有嘈杂。
钟鹤年拄着拐杖,站定在病床前三步外。
钟振国落后半步,垂手而立。
两人的目光,如四柄无形的尺,落在钟离弦身上,从头到脚,寸寸丈量。
钟离弦靠坐在升起的病床上,身上覆着素白薄被,已换上干净的病号服,头发稍显凌乱,脸色红润,丝毫不见之前的濒死。
他没有避开这两道审视的目光,反而抬起眸子,平静地迎了上去,同样在打量面前这一老一壮。
目光在空中交接,似有极细的金属丝在绷紧。
“醒了就好。”钟鹤年终于开口,向前踱了半步,拐杖龙头轻轻点地。
“看着,倒是比从前精神不少。”
“记得你小时候,为数不多的几次家宴,总爱一个人缩在偏厅角落,摆弄些模型玩具,或是看书,半天不说一句话。”
“有堂兄弟过去招呼,你也只是摇头,不爱搭理。”
他顿了顿,似在回忆,语速平缓:“最后一次见你,该是五年前的中秋。”
“你父亲难得回国,一家人难得凑得齐些。”
“你还是那样,独自坐在花园秋千上,望着月亮发呆。”
话半真半假。
每一句都是钩子,都藏着试探。
这世界,魑魅魍魉并非虚言。
富贵门庭,从来是某些存在觊觎的巢穴。
有修行未成的“鬼仙”,贪图人间富贵享受,最喜寻富贵人家的婴儿投胎,窃其身份,享其福泽。
亦有精擅“因果篡改”“记忆编织”的术式之人,能于无声无息间,在众人的认知里插入一个本不存在之人的过往,悄然替换。
眼前这钟离弦,疑点太多。
一个自幼无人教导吐纳、不通符箓术法的普通人,如何能从生之境界之外的星幽海中生还?
不仅生还,还能硬抗“赑风”吹拂而神智无损?
更遑论这具忽然获得的“破法”身躯!
生命顽强得诡异。
躯壳特殊得离谱。
事出反常,必有妖。
钟鹤年半阖的眼眸深处,警惕如冰层下的暗流,缓缓涌动。
这张与儿子振寰有五六分相似的皮囊之下,究竟是他钟家血脉,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钟离弦心中微动。
老头子在怀疑。
这并不意外。
自己的穿越,本身就在此世增加了“钟离弦”的存在,世界线因此覆盖,所有人的记忆,乃至一切记录都被修改,使得“钟离弦是钟振寰独子”成为无可辩驳的事实。
这一手,近乎神明篡改因果。
但……这个世界,本就有神,有佛,有妖,有魔。
东京那些阴阳师,抬手便能召出“映月京”那般的小世界,其手段早已超出寻常低魔、中魔的范畴。
存在某种力量,可以植入一个本不该存在的身份?
似乎也有可能。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生根。
沉默不是办法。
钟离弦抬起眼,看了钟鹤年几秒,淡淡道:“听这话……老先生,您好像是我的爷爷?”
钟鹤年花白的眉毛倏然一皱。
钟振国也是一怔,看向父亲。
最后一句倒是真的,不过是什么人说的,又说了什么,倒是完全记不清。
失忆?
钟振国立刻看向父亲,低声道:“父亲,星幽海的赑风乃是阴风,便是修为有成的炼气士,被赑风吹上吹,轻则记忆残缺,重则魂飞魄散。离弦他能活着回来已是奇迹,遗失部分记忆,实属正常。”
钟鹤年眉头未松,显然并未全信。
就在他心中疑窦盘旋,即将继续深究之时,钟离弦忽然转移了话题:“那个老东西……不,是钟振寰。他的尸体,有人去收了吗?”
钟鹤年身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
一直古井无波的老脸上,掠过一丝清晰的裂痕。
白发人送黑发人难以全然掩藏的悲意。
握拐杖的手紧了紧,喉结滚动一下,才沉声道:“已接回,停在家中灵堂。只是……尚未对外宣布死讯。”
“那就好。”钟离弦只是点了点头,“不枉我为了保住他那颗脑袋,被华光踩塌了脊梁骨。也不枉我……用华光首级的下落做交易,才换回他一副全尸。”
话音落下,钟鹤年猛地抬眸,一直半阖的眼此刻精光爆射,牢牢锁住钟离弦:“你说什么?东京……到底发生了什么?振寰他怎么了,华光神踩你脊梁?你给我说清楚!”
连沉稳的钟振国,也忍不住屏住呼吸,紧紧盯着钟离弦。
钟离弦迎着两道灼灼目光,淡淡道:“华光神,看来你至少知道那边出现了神明,这样就好说了。”
“钟振寰自作自受罢了,大概率是从华光大帝求来了逆转生死的法子。”
“想要用白银纱弓的命换回亡妻。”
“可惜,临到关头,又反悔了。”
“华光神哪里容得了一个凡人挑三拣四,于是,被斩去了脑袋,尸体被扔到了地下。”
钟鹤年嘴唇抿紧,脸上肌肉微微抽搐。
“我赶到的时候,就看见华光提着他的头。”钟离弦继续道:“我想要抢回尸体,华光不让,愿意帮忙的天蓬元帅又只会放屁添风,被一击打成飞灰。”
“还把钟振寰的脑袋扔到地上,要踩成齑粉,我帮着挡了一下,又赌了一把,用他脑袋的位置换回了尸首……”
他描述得轻描淡写,但钟鹤年与钟振国是何等人物?
只需稍作想象,便能勾勒出那绝望与酷烈的场景。
凡人之躯,直面神威,以脊梁承神明一踏,在生死间用计,换取一具已死亲人的全尸。
“后来呢?”钟振国忍不住追问
钟离弦神情有些恍惚,说道:“……我赌对了!”
凡人之躯杀死神明,听着像是在炫耀,而且他自己也弄不懂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赌对的是【沙罗双树园】确实还封着猴哥的后手,赌对了手里七星剑真就是华光的脑袋所化……不过,最后真能把华光捅死,我自己还能喘气倒是出乎意料。’钟离弦心里暗暗想着,忍不住摸索起自己的身躯。
钟鹤年久久无言,站在病床边,忍不住去想……若今日,被斩首悬于神魔之手的是我钟鹤年。
我的这些儿孙里,有谁会为了换回我一具全尸,去以凡躯硬扛神怒?
有谁会以自身为筹码,与恐怖存在进行交易?
不会。
他知道,不会。
纵是已死去和他最亲的振寰,若易地而处,恐怕也……
甚至,连一旁的钟振国,此刻心中也翻涌起难以言喻的波澜。
他看着床上少年单薄却挺直的肩背,忽然对关系也算不上亲厚的三弟钟振寰,生出了一丝羡慕。
纵使生前父子疏离,形同陌路。
钟鹤年握着拐杖的手开始微微颤抖,那双阅尽沧桑的老眼之中,先前层层叠叠的怀疑、警惕、审视,此刻如春冰遇日,寸寸消融。
他缓缓向前挪了一步,又一步。
拐杖“笃”的一声落在地上,竟没有扶稳,整个人向前踉跄。
“父亲!”钟振国急忙伸手去扶。
钟鹤年却摆了摆手,推开儿子的搀扶,颤巍巍走到病床边,伸出枯瘦的手,轻轻落在钟离弦的肩头。
那手掌之下,是曾经被华光神踏断的脊梁。
是凡人之躯为他儿子撑起的一片天。
“孩子……”钟鹤年刚一开口,声音便已哽咽。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老泪纵横而下,忽然张开双臂,将这数年未见,甚至方才还在疑心的孙儿,紧紧拥入怀中。
“好孩子……是爷爷糊涂,是爷爷对不住你……”
他抱着钟离弦,压抑了数十年的情绪如山洪倾泻,痛哭失声。
这哭声里,有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彻骨之痛,有对孙儿舍命夺尸的震恸与感佩,更有对自己方才那些阴暗揣测的无地自容。
钟振国站在一旁,眼眶也忍不住泛了红。
他深吸一口气,上前几步,在钟离弦床边站定,沉声道:“离弦,你且安心养伤。”
“往后钟家上下,谁若敢对你有一丝怠慢,我钟振国第一个不答应。”
“三弟的遗嘱,待你伤愈回家,我便当着全族的面宣读。”
“他名下产业、符法典籍,连同他在族中的一切权柄,本就该由你继承。”
“往后有什么难处,尽管跟大伯开口,我必竭尽全力,为你办到。”
窗外日光正盛,透过玻璃洒落病床,一片温暖。
钟离弦靠在病床上,听着怀中老人的痛哭,看着床前中年人的承诺,神情有些恍惚。
看来古人说的不错,“器与名,不可以假人”,自己也算是有了一个孝子的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