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川祥子心目中的久别重逢,大概从一开始就有着问题。
来京都大学找心上人这件事,或许在最初的最初,对于她来说就是执念而并非是什么理所当然的理想和想法。
她只是需要一个借口,一个理由,一个理所当然,一个能让如今生活延续下去的目标。
人类是很奇怪的生物,若是有外星人造访地球,而这其中有着一位作家的话那么一定会留下这样的文字:
“人类最奇怪的地方在于,他们是一种如果不去爱着什么东西的话,就无法活下去的生命。”
具体的人也好,具体的物也好,兴趣爱好,艺术,景色,甚至是某种幻想,理想,梦,或者是更简单的搞笑视频和搬屎,人的行动,生命的每个阶段,总会有那么几个爱着的东西推动着人前进。
失去了爱,就失去了一切。
失去了爱的能力,就等于失去了生的能力。
虽然也有例外,但这个概念却几乎是通用的。
丰川祥子,对于这个世界大概没有多少留念,也没有多少爱着的东西,音乐的理想在现实的困境面前最终惨淡收场,珍贵的电子琴最后变为了来京都的车票和房租。
曾经认为正确地与父亲一起离开丰川家的选择,也在自己父亲酒后扔出的砸在她头顶的啤酒罐之后,碎裂了一地——
好在那时的伤口没有留疤,小小的浅白色印记现在已经几乎看不出来。
唯一的或许能延续下去的关系,自己最亲近的好友,若叶睦,也因为尊严,不想被朋友看到自己狼狈的一面,被她主动推开。
丰川祥子近乎失去了一切。
唯一剩下的,就是从儿时延续下来的爱的残渣。
大概丰川祥子比起若叶睦更像是“现实”的人,她是那种知道儿时的爱与儿时的理想一样,往往无法延续下去的家伙。
也就在这个瞬间,丰川祥子知道了,森见翼可能在京都大学。
骤然转变的计划,让她在第一次考试中落榜,但是好在复读的打算让她离开了东京,那个醉鬼父亲的身旁。
至少也有好事。
从这里作为原点,重新开始,然后去见喜欢的人,去见儿时立下约定的人,去重新成为那个丰川祥子——
到时候,她大概也可以和若叶睦为这两年的不告而别道歉。
实际上或许,只要她开口,就能得到若叶睦的帮助,两人虽然在森见翼的问题上达不成统一,但实际上关系也绝对谈不上不好。
但丰川祥子不希望自己此刻的样子被任何人见到。
随后,在她人生面对着真正的低谷,甚至在重要的兼职工作上被卷入到恐怖的事态中之后,丰川祥子在最落寞,最灰暗的时候,森见翼立于她的房前。
——
尴尬的气氛在蔓延,这是在过去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事情,森见翼处于束缚状态,尽管这样的束缚实际上只要想就很容易解开,但是他暂且没有反抗的想法。
电击带来的刺痛感消散了许多,丰川祥子的气息在他的身后,甚至能感受到浅浅的温暖。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丰川祥子率先开口,她发觉自己的语气比起预想之中的还要温和和粘人,她本来想要稍稍冷淡一点,最好——
最好,此刻的森见翼会因为她的冷淡而大失所望随后离开,等到她度过了这人生里最漫长的岁月之后,稍好一些,再重逢时,她会主动向眼前的人道歉。
总之,丰川祥子绝对不想被眼前的人知道自己现在的模样。
“动用了一些侦探的手段,还得到了一些朋友的协助——”
“为什么是现在?”
“因为前段时间我和小睦重逢了,随后我就开始计划着也要与你见一面,于是向我的母亲打听了你的消息。”
“森见阿姨嘛……失算了。”
在丰川祥子看来,森见翼能找到自己的住址大概都是因为他那个在警视厅工作的母亲。
这样的误解恰到好处,不如说在森见翼的计划之中。
他的母亲因为担忧失踪的青梅竹马,确实有权限调查对方的一些私人信息。
这样刚好可以掩护福猫饭点那边,也就是达成情报必须有可靠的来源进行伪装这一点,这样的话黄情报就可以当做灰情报来普遍使用。
“祥子不希望我来吗?”
“不……不是的。”
丰川祥子果断地否定着,只是否定到一半她却又觉得肯定地回答更好,自从森见翼来到这之后,她就一直心神不宁,无法按照最好的方法行事。
“……”
等到丰川祥子陷入了沉默之后,森见翼微妙地叹了口气,现在该有他来主动开口了:
“祥子,你是不是牵扯进了美和,那个传销组织中去了?”
“……”
丰川祥子的呼吸停滞了一瞬间。
“翼,你怎么知道的。”
“美和那个组织,针对今年京都大学的新生展开了一场行动,我和一些社团的负责人一起协助了警方破案,然后在一份音频证据中,我听到了类似是你的声音。”
“我的声音……”
“祥子你的声音很好听,也很特别,你一定不知道吧,可能别人会记不住,但是我不会忘记的。”
……
这大概算是夸奖,也让丰川祥子的表情变得更柔和了一些。
但是无论如何,有什么东西正在碎裂。
“祥子,你是主动去做这些事吗?”
“不,不是的——”
是的,到这个瞬间,所谓的坚强,伪装已经毫无意义了,久别重逢,面对着自己的青梅竹马,曾经喜欢的人,一直想要见到的人,甚至是如今人生的目的,丰川祥子伪装出来坚硬带刺的外壳正在不断地破碎。
但是她仅剩的自尊,不允许她暴露在外。
“果然你也是受害者。”
“翼……”
“祥子听好,警方对于周边人员的排查大概很快就会结束,你的身份到现在还没暴露,大概是因为美和那个组织虽然覆灭了,但是核心成员还没被抓到,人事的名单还没有落入警方的手中。”
“所以如果你想要脱身的话,现在是最好的机会,也是最适合做无罪辩护的时机,我会帮你的,放心,而且我还会为你找好最可靠的律师——”
所谓的最可靠的律师是京都大学里的法律研究社,他们自称自己为【讼棍】,也就是一群会为了委托人战斗到底,哪怕颠倒黑白,也要把人拉起来的群体。
虽然偶尔会让人觉得不堪,但是作为同伴的一方,这样的行为可以称之为绝对可靠。
恰好森见翼和他们的关系也不错。
“请放心,这件事有我在,不会怎么样的,剩下的就是……”
森见翼露出了笑容,虽然此刻他看不到眼前的景象,但是他已经彻底放松了下来,丰川祥子久别重逢确实和过去不太一样了。
但是却也有着什么地方依旧是一样的。
“好久不见,祥子,当初分别以来,其实我还恨过你们一段时间,因为分别的时候我们没有好好道别,连联系方式都没交换,但是现在我知道了,为什么那个时候我们没能好好道别。”
“然后祥子,连带着那时浅薄而又无聊无根的恨意,以及对你们思念,我很想你,能再见到你真是太好了,一切还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真是太好了。”
“你在自说自话什么?!”
森见翼的背后传来了一些重量,丰川祥子最后坚硬的语气重带上了几分哭腔。
“我才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我可以解决现在的一切问题,你担心过头了……”
“不,不是的……”
丰川祥子卸下了坚强的伪装,大概是本人也知道那毫无意义。
或者说,她其实已经被彻底看穿了,被揭开了她不想被人知道的最惨烈的一面。
“翼,看到现在的我,知道了我的处境之后,你是怎么想的?拜托了,请千万不要,讨厌我——”
“如果你现在依旧举着电击枪准备电击我的话,那恐怕比起讨厌你,我会更先害怕你,那个真的很厉害。”
森见翼笑着回应着,身后也传来了一声重物落地的声响。
“祥子,虽然我觉得这应该是你本来就知道的道理,但是我还是想要再说一次——”
“因为我爱你,所以你不用永远在我面前都是可靠,负责任,绚烂的样子,我是连着你的不堪,缺点一起爱着的,也在很早很早的时候,就立下了誓言,要与你们一起度过幸福的如同美梦一般的日常以及,惨烈的宛如地狱一般的困境。”
“我知道你一定坚强到可以靠自己战胜一切,就像是你过去所做的一样。”
“但是——我想要成为你的助力,这是我对你的爱的一部分,希望你能依赖我也是,当然了如果在你看来小时候的约定,恋情,婚约,都已经不作数了。”
“那请你允许我以青梅竹马的身份,站在你身边。”
大概不会不作数吧——
森见翼记得在被挡住眼睛前,他看到了房间里的抱枕,那上面居然印着的是是他的照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