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雾几乎是半扶半抱着我,将我送到了医务室。
校医老师已经认识我了——这学期因为各种原因来的次数太多。她看到我手上的伤口,倒也没多问,只是利落地帮我清理消毒,涂上药膏,再用洁白的纱布仔细包扎起来。整个过程,谷雾就靠在医务室的墙边,双手插在口袋里,安静地看着,难得没有说那些调侃的话。
“好了,这两天少碰水,按时换药。”校医叮嘱道。
我点了点头,看着自己被裹成小粽子的右手,苦笑了一下。
就在这时,医务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小乐——!!”
是樱爱的声音。
她显然是跑着过来的,额头上还有一层细密的汗珠,栗色的短发微微有些凌乱。她一进门,目光就立刻锁定在我那只缠着纱布的手上,琥珀色的眼睛瞬间睁大了。
“这是怎么回事?!”她快步冲到我面前,小心翼翼地捧起我的手,盯着那圈圈白色的纱布,声音里满是心疼和着急,“谁弄的?怎么伤的?严不严重?”
谷雾看到樱爱这副模样,“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又对樱爱眨了眨眼:“哎呀呀,看来我们的小神乐还真是个‘宝贝’呢,一个两个都这么紧张~好啦,我就不在这里当电灯泡了,你们聊~”
说完,她潇洒地挥了挥手,转身离开了医务室,只留下一阵带着柑橘胡椒香气的风。
樱爱没有理会谷雾的打趣,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我那只受伤的手上。她捧着它,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眉头皱得紧紧的。
“到底怎么回事?是不是有人欺负你?”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锐利,像一只炸了毛的小猫,随时准备冲出去跟人拼命。
看到她这副模样,我心里既暖心又有些无奈。我反手握住她的手,示意她别太激动。
“是咲风。”我老老实实地交代,“我今天中午去找她谈事情,有点……冲动了。她甩开我的时候,我没站稳,摔了一跤,手被地上的石子划破了。”
樱爱听完,先是一愣,随即,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立刻燃起了怒火。
“她怎么能这样?!就算是拒绝,也不应该动手啊!”她松开我的手,转身就要往门外冲,“我去找她!要个说法!”
“樱爱!”我连忙拉住她的手腕,力气不大,却成功地让她停下了脚步。
我看着她因为生气而微微泛红的脸颊,忍不住笑了。我伸出那只没受伤的手,轻轻捏了捏她软软的脸颊。
“好啦,别这样。”我的声音放得很柔,“这件事也是因为我太冒昧了,她可能……也有她的理由。”
樱爱被我捏着脸,气鼓鼓地瞪着我,但眼底的怒火确实消退了一些。她任由我捏了一会儿,然后握住我的手,盯着那只缠着纱布的手掌,眼神里满是心疼。
“下次……”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委屈和担忧,“下次不要这样了,好不好?看到你受伤,我……我好心疼。”
我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某个柔软的角落又被触动了。我点了点头,笑着说:“知道啦,不会啦。”
下午的课程,咲风没有来。
她的座位空荡荡的,那个总是戴着黑色耳机、将自己隔绝在外的身影,今天彻底消失了。老师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继续讲课,仿佛少一个人是很正常的事。
我却无法专心。
眼睛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空座位,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天台上她甩开我之后,那一瞬间闪过的、复杂难辨的眼神——担忧,挣扎,还有那句“我就知道,一定会这样”。
她到底在害怕什么?
为什么看到我受伤,她明明是担心的,却硬生生停下了脚步?
还有她身上那股突然爆发的、充满防备和排斥的烟草气息……
思绪万千,像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清。
放学后,我拖着有些疲惫的身体回到了312宿舍。
推开门,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薰衣草的淡香,混合着那股淡淡的、属于她的雪松冷香。白石凛坐在她惯常的位置,手里捧着一本书,台灯的光晕在她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听到开门声,她抬起头。
浅色的瞳孔,先是习惯性地扫过我全身,然后,定格在了我那只缠着洁白纱布的手上。
霎时间,我感觉房间里的温度,骤降了几度。
不是夸张,是真的有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她身上那股原本收敛得很好的雪松信息素,如同被触动了什么开关,猛地变得浓烈起来,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压迫感。
她放下书,站起身。
“三木谷弄的?”
依旧是那种简洁明了、直指核心的问法。但这次,那清冷的声音里,分明压抑着某种即将喷涌的情绪。
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她的眉头皱了起来。然后,她一言不发,迈开步子,径直朝门口走去。那步伐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周身散发出的冰冷气息,比任何时候都要强烈。
“凛!”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快步上前,拉住了她的手腕。
她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
“你别这样……”我有些着急,“是我自己去找她,不小心……”
我的话还没说完,她就迈开了步子,继续往前走。那力道大得出奇,我的拉扯在她面前毫无作用,甚至被她带着踉跄地往前走了两步。
她是真的要去。要去找咲风。
这个认知让我心头一紧。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瞬间,脑子里不知道怎么就跳出了昨天刚看的那本百合漫画里的某个画面——女主之一为了阻止心爱的人冲动行事,从背后紧紧抱住了她。
然后,我的身体就比大脑先动了。
我松开拉着她手腕的手,上前一步,从背后紧紧地,环抱住了她。
白石凛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我能感觉到,她原本因为怒气而紧绷的身体,在我抱上去的那一刹那,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所有的力道都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轻微的、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
她的背脊贴在我的胸口,隔着薄薄的校服衬衫,我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的温度。那温度比我想象中要高一些,带着她独有的、混杂着雪松气息的温热。
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我们两人的呼吸声,以及窗外隐约的风声。
“……这次是我不对。”我将脸埋在她的后背上,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认错的委屈和后怕,“我下次……会准备好了,再去找三木谷同学的。”
沉默了几秒。
然后,白石凛动了。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身。
浅色的瞳孔,在近距离凝视着我。那里面不再是刚才的冰冷和怒气,而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无奈,心疼,还有一丝……我看不太懂的、深沉的柔软。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地,将我拥入了她的怀里。
属于她的、冰冷的雪松气息瞬间将我包裹,但这一次,那气息里没有压迫,没有侵略,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如同对待珍宝般的珍视。她的怀抱不算特别用力,却让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安心。
她闭上眼睛,将下巴轻轻靠在我的肩上。我能感觉到她的睫毛扫过我颈侧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我的味道牢牢记住。
然后,她在我耳边,用极轻、极低,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近乎请求般的声音,轻声说道:
“下次,记得叫我。”
她顿了顿,呼吸拂过我的耳廓。
“算是……我的请求……”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像是在努力克制着什么。
“……可以么……神乐。”
我没有回答,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她的怀里,用力地点了点头。
窗外的月光,悄然洒进房间,为紧紧相拥的我们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辉。
这一刻,没有规则,没有命令,没有冰冷的掌控。
只有一个笨拙地学着如何温柔的人,和一个终于明白自己心意的人。
在安静的夜色里,彼此依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