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昨天下午那场意外的“作战会议”,我脑子里塞满了关于三木谷咲风的各种信息碎片。
谷雾提供的资料显示,咲风在大阪时就读的是一所相当有名的私立女校,成绩优异,但在某个时间点之后突然变得极度孤僻,几乎不与人交流。她原本并不是这样——谷雾记忆里的堂妹,虽然性格孤傲,像只不亲人的野猫,但至少还会跟熟人说话。转学前的那段时间,她几乎处于“失联”状态,连家里的消息都不回。
白石凛的那份资料更加详细,甚至包含了一些医疗记录——咲风在大阪时曾经因为“信息素紊乱导致的急性应激反应”而接受过治疗。这让我心头一紧。信息素紊乱……听起来就很严重。而且,她对我那种强烈的排斥反应,或许也与此有关?
樱爱则提供了社团的观察:咲风在轻音部从不说话,只是坐在角落里听,偶尔用笔在本子上写点什么。部长试图跟她交流,她只是摇头或点头,像一只警惕性极高的野猫。
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咲风的事。
她为什么转学?在大阪发生了什么?她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是真的讨厌所有人,还是……在害怕什么?
还有她对我说的那句“你身上有股很难闻的味道”,是真的因为体质排斥,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还没睡?”
清冷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打断了我的胡思乱想。
我侧过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到白石凛从她的床上坐了起来。她穿着一件浅色的丝质睡衣,墨黑的长发散落在肩头,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嗯。”我小声咕噜着,声音里带着一丝懊恼,“在想咲风啊……”
说出这个名字的瞬间,我自己都愣了一下。什么时候开始,一个刚转学来、对我态度恶劣的人,也会让我这样辗转反侧了?
白石凛没有说话。她站了起来,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走到我的床边。月光勾勒出她纤细的轮廓,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此刻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柔和。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揉了揉我的头发。
“安心。”她的声音很低,却清晰地传入耳中,带着一种罕见的、不带命令意味的安抚,“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先睡吧。”
她的掌心微凉,动作却很轻,一下一下地抚摸着我的头顶,像是在安抚一只不安的小动物。
我愣住了,心跳漏了一拍。这种温柔,和她平时那种冰冷疏离、或者生硬关怀的样子都不一样。是夜的缘故吗?还是……她在学着用更柔软的方式对我?
“……嗯。”我弱弱地点了点头,将脸埋进枕头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偷偷看着她。
白石凛没有多说什么,收回手,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床上。
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窗外隐约的虫鸣。薰衣草的香气依旧温柔地弥漫着,混合着极淡的、属于她的雪松气息。
我闭上眼睛,心里暗暗下了一个决定。
明天,一定要跟咲风谈一谈。
不是为了谷雾,不是为了情报,也不是为了弄清楚什么秘密。
只是……看到她那个样子,那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和孤独,让我想起刚转学时的自己。或许,她也需要一个能够倾听的人?
哪怕被拒绝,哪怕被讨厌,我也想去试试。
第二天中午,午休铃声一响,我就追着咲风的脚步出了教室。
她依旧是那副样子——深蓝色的短发有些凌乱,黑色头戴式耳机牢牢地架在耳朵上,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音。手里拿着一个从便利店买来的简单三明治,低着头,沿着走廊往楼梯方向走,大概是准备找个没人的角落解决午餐。
“三、三木谷同学!”
我鼓起全身的勇气,喊出了她的名字,小跑着追了上去,拦在了她面前。
咲风的脚步顿住了。
她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像猫一样锐利的眼睛,带着明显的惊讶和一丝不耐烦,上下打量着我。那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微微眯起。
“怎么?”她的声音懒洋洋的,带着一丝不屑,“你对我有意思?”
我脸上的表情一定僵住了。
“很遗憾,”咲风勾起嘴角,那笑容却毫无温度,“我不喜欢你这种Ω。更何况……”她顿了顿,鼻子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你身上那股难闻的味道,更让人没兴趣。”
她没有说完,但我知道她想说什么。那股“难闻的味道”——是指我身上可能残留的各种信息素,还是指我这该死的体质散发出的“信号”?
脸颊瞬间烧了起来。不是害羞,是羞耻,还有一丝委屈。但我咬了咬牙,没有退缩。
“我、我不是……”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稳定一些,“我只是想跟你谈一谈。就一会儿,好吗?”
我伸出手,想要拉住她的手腕。
咲风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强硬”,身体微微一僵。她盯着我抓住她手腕的手,眼神复杂了一瞬,然后——
“啧。”
她重重地啧了一声。
与此同时,一股强烈的、我从未在她身上感受到过的Alpha信息素,如同被压抑许久的火山,猛地爆发出来!
那是一股类似于烟草的气息——干燥,辛辣,带着一丝苦涩和燃烧过的焦灼感。不同于白石凛的冷冽,也不同于樱爱的温暖,更不同于谷雾的挑逗。这股气息带着一种明显的攻击性和排斥感,如同一道无形的屏障,狠狠地撞向了我!
我的身体本能地一抖,腿几乎要发软。那股气息里蕴含的情绪太复杂了——烦躁、防备、还有一丝……恐惧?
但我没有松手。
咲风看着我明明害怕得要死却死撑着不放手的模样,眉头皱得更紧了。她的表情复杂难辨,最终,那股烟草味的信息素收敛了一些。
“……放开。”她的声音低了几度,但不再那么尖锐,“你烦不烦?”
“就谈一会儿。”我倔强地重复,“天台上,没人。说完我就走。”
僵持了几秒。
最终,咲风像是懒得再跟我纠缠,甩开了我的手,却没有离开。她抿着唇,一言不发地朝楼梯走去。
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她这是……默认了?
连忙跟了上去。
天台上,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风比楼下大一些,吹乱了我们的头发。咲风站在栏杆边,背对着我,耳机依旧戴着,但那标志性的、拒人千里的冷漠姿态,在空旷的天台上,反而显得有几分……孤独。
我走到她身边,距离不太近,确保不会让她感到被侵犯。
“三木谷同学……”我开口,小心翼翼地斟酌着措辞,“你……为什么转学来这边?”
咲风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
沉默持续了几秒,只有风声。
“如果……如果你在大阪遇到了什么麻烦,”我鼓起勇气继续说,“或者有什么需要帮忙的……”
“啧。”
她再次发出那个不耐烦的声音,猛地转过身。
这次,那双猫眼里不再是单纯的不耐,而是带着一种更复杂的、压抑着的情绪——警惕,防备,还有一丝……被我触碰到痛处的恼怒。
“吴可奉告。”
四个字,冰冷,坚硬,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她盯着我,那股烟草味的信息素再次翻涌起来,比刚才更浓烈,带着明显的警告意味。我忍不住后退了半步,心脏砰砰直跳,身体因为恐惧而微微发抖。
就在这僵持的时刻——
“诶呀诶呀~这不是我可爱的表妹嘛~”
一个带着笑意的、轻快的声音,如同鬼魅般从楼梯口传来。
我和咲风同时转头。
佐佐木谷雾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天台上。她今天依旧是一副随性的打扮,红色的马尾在风中轻轻晃动,脸上挂着那抹标志性的、带着小虎牙的狡黠笑容。
她是怎么上来的?什么时候上来的?这个人……真的像幽灵一样!
谷雾无视咲风那骤然变得更加冰冷的目光,笑嘻嘻地走上前,伸出手想要拉住咲风——
“啪!”
咲风几乎是在她指尖触碰到自己的瞬间,就毫不留情地一巴掌拍掉了她的手。力道之大,让谷雾的手背上立刻红了一片。
“诶呀~好痛~”谷雾夸张地甩着手,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未减,“我亲爱的表妹转学了,我这个当姐姐的当然要关心一下啦~如果被欺负了,我这个姐姐还可以帮你出头哦~”
咲风冷冷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真假。”
两个字,像两把锋利的刀,直直刺向谷雾。
谷雾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但那也只是一瞬间。很快,她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再次凑上前:“哎呀,表妹你怎么能这么说姐姐呢?我是真心关心你的——”
咲风却后退了两步,拉开了与我们的距离。她靠在栏杆上,目光在我和谷雾之间来回扫视,最后落在远处,声音恢复了那种拒人千里的冷漠:
“我怎么样,跟你们无关。别来烦我。”
她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我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冲上前,伸出手想要拉住她——
手指刚触碰到她的手腕,咲风就像是触电般猛地一甩!
她的力气比我想象的大得多。也可能是我太瘦小,太脆弱。那股力量带着明显的排斥和恼怒,将我整个人甩得失去平衡——
“啊——!”
我踉跄着向后倒去,膝盖和手掌重重地磕在了水泥地上!
手心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我低头一看,一块细小的碎石嵌进了掌心的皮肤里,周围渗出鲜红的血珠。
“神乐!”
谷雾的声音变了。她快步冲过来,蹲在我身边,小心翼翼地捧起我的手,查看伤口。她的眉头皱了起来,那总是带着笑意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严肃和不悦。
“伤口不深,但需要处理。”她迅速做了判断,然后抬起头,看向咲风,语气里带着一丝从未有过的认真和责备,“咲风,有些过分了。”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咲风站在几步之外,维持着甩开我的姿势。她的表情……变了。
那双猫眼里,不再是冷漠和不耐。而是一种……复杂的、挣扎的情绪。她在看到我流血的那一瞬间,瞳孔明显收缩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清晰的……担忧?
她下意识地向前迈了半步,似乎想要过来查看我的伤势。但就在抬脚的瞬间,她的身体猛地僵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钉在了原地。
那半步,最终没有迈出。
她的表情变得更加挣扎,眉头紧锁,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我能看到她垂在身侧的手,微微颤抖着。
然后,她听到了谷雾那句“有些过分了”。
她的表情……变了。
那丝担忧和挣扎,像是被什么更强大的力量强行压制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冰冷的、近乎自我保护的决绝。
她咬了咬牙,目光从我的伤口上移开,重新变得坚硬如冰。
“我就知道。”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苦涩,“一定会这样。”
她抬起头,看向我们——看向蹲在我身边的谷雾,看向狼狈地跪在地上、掌心流血的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此刻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
“你们下回,不要来烦我。”
说完,她用力拉低了帽衫的帽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紧抿的嘴唇和倔强的下巴。
“等一下——”我忍着疼,想要喊住她。
但她没有回头。
她快步走向楼梯口,步伐急促,像是在逃离什么。帽衫的帽子被风吹得鼓起来,深蓝色的短发在风中凌乱地飞舞。
“咲风——!”
我的声音被风撕碎,消散在空旷的天台上。
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
只剩下我和谷雾,还有手心传来的、持续不断的刺痛。
谷雾没有说话。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抽出一张,小心翼翼地帮我按压住伤口。她的动作很轻,很小心,完全不像平时那个喜欢捉弄人的她。
风继续吹着,吹乱了我们的头发,也吹散了她身上那股柑橘胡椒的气息。
我看着楼梯口的方向,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的声音。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咲风离开前的表情——那双眼睛里,除了冰冷,还有一丝我没能及时抓住的、转瞬即逝的情绪。
是痛苦?是无奈?还是……对什么的恐惧?
“她……”我喃喃地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她以前……也是这样吗?”
谷雾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她才轻轻叹了口气,将手覆在我的头顶,像白石凛昨晚那样,揉了揉我的头发。
“先下去处理伤口吧。”她的声音里,少了几分玩味,多了几分真实的关切,“其他的……慢慢来。”
我点了点头,在谷雾的搀扶下站起来,膝盖还有些发软,手心依旧刺痛。
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天台。
阳光依旧灿烂,风依旧吹着。
只是那个像猫一样孤僻、浑身是刺的少女,已经消失在了楼梯口的阴影里。
她说的那句“我就知道,一定会这样”,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害怕的,到底是什么?
我不知道答案。
但我知道,这件事,不会就这样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