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
第三实验区的大门立在两人面前，生锈的铁栅栏上缠着枯死的藤蔓，门卫室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光。
“所以你为什么要拉着我来这里？”
拓海刚结束一天的课程，正准备回家，就被亚美强制带到了第三实验区。
他肩上还背着包，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举着手机看地图，屏幕上显示当前位置离最近的车站有两公里。
“还能为什么？”亚美看着门口的门卫室，说话的时候眼睛都没转过来，“明明这里都废弃好久了，却一直有人看守，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门卫室里坐着个穿制服的老头，正低头看报纸，茶杯放在手边，冒着热气。他背后的墙上挂着一排监控屏幕，画面分成好几个格子，应该是园区里面的情况。
“不觉得。”
拓海直截了当地回答，然后把手机塞回口袋里，转身就要离开。运动鞋踩在碎石子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等等！”
亚美一把拉住了他。她拽着拓海的背包带子，整个人往后仰，脚后跟在地上蹭出两道印子。拓海被拉得一个趔趄，差点摔了，赶紧稳住身子。
“就算是这样，你也别走啊。”亚美的手还拽着包带，没松开，“你帮我想想办法，看怎么样才能绕过那些门卫进去，别忘了，你可是还欠我一个人情的。”
门卫室里的老头翻了一页报纸，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完全没注意到大门外有人在拉扯。
“又来了······”
拓海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他转过身，包带从亚美手里滑脱，他往上提了提，重新挎好。
“不就是你突击帮我恶补了一个月的功课吗？再说了，你教的那些东西也没用啊，最后我还是留级了。”
他说话的时候撇了撇嘴，眼睛看着亚美，表情里带着那种“你还好意思提”的味道。路灯在他身后亮起来，橘黄色的光照在他肩膀上。
“那是你的问题吧。”
亚美看着他，一脸坏笑地说道。她往前站了一步，离拓海更近了，仰着头看他。
“明明咱们是青梅竹马，约好一起进城西大学的，结果你居然抛下我，自己多‘享受’了一年高中生活······”
她说话的腔调拖得长长的，最后几个字咬得特别重。
然后她开始了没完没了的诉苦，从小学时候拓海抢她橡皮的事说起，一件一件往外抖，说到初中时拓海的中二往事时，声音都大了几分。
“唉！又来了······”
拓海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他抬起头看着夜空，月亮被云遮住了一半，只剩下一圈模糊的光晕。
每次亚美使出这招，他都毫无办法，最后只能妥协。从小学到现在，十几年了，一次都没能逃掉过。他有时候都怀疑这是不是某种诅咒，专门针对他的那种。
“好了好了！”
拓海突然伸手，捂住了亚美的嘴。手掌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她嘴唇的温度，还有呼出来的热气喷在手心。亚美被他捂得愣了一下，眼睛眨了眨。
“我帮你想办法就行了，你别再说了。”
亚美推开拓海的手，往后仰了仰头，深吸一口气。
“不愧是小拓。”
她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能看清她嘴角翘起的弧度。
“我就知道你会帮我的。”
紧接着，她又看了看大门方向。门卫室的灯光还是那样昏黄，老头换了个姿势，报纸举得低了些，露出半张脸，好像在打瞌睡。
“那你想怎么办呢？”
“那还用说嘛。”拓海不耐烦地说道，“直接进去不就行了。”
说着他已经迈步朝着大门方向走去。
“喂！等等！”
亚美压低声音喊了一句，手伸出去，在半空中抓了一把空气。
她想拦住他，但已经来不及了。拓海头也没回，直直朝着门卫室走过去。
亚美想跟上去，但又怕暴露自己，只能呆在原地看着。她往后退了两步，躲到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背贴着冰凉的围墙。
拓海走过去，在门卫室的窗户前面停下来。
他弯下腰，不知道跟门卫说了什么。那个老头从报纸后面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眯着眼睛看了拓海几秒。
然后他点点头，伸出手往园区里面指了指，嘴里说了几句话。
过了不到一分钟，他便折返了回来。
拓海走回亚美面前，脸上还是那副不耐烦的样子。他走到阴影边上，停下来看着亚美。
“搞定了。”拓海轻描淡写地说道，“可以进去了。”
“真的假的？”
亚美露出了不可思议的神色。她从阴影里走出来，凑到拓海跟前，仰着头看他。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能看清她眼睛瞪得圆圆的，眼睫毛都翘起来了。
“这么容易吗？我几次想进去，可都被拦下了。”
她说话的时候手指着自己，语气里带着那种不服气的味道。上次她蹲点了好久，好不容易等到门卫换班，想趁交接的时候溜进去，结果刚摸到大门就被另一个门卫从监控里发现了，追出来把她撵出去老远。
“那是因为你每次都想硬闯吧。”拓海歪了歪头，看着她。“只要写好申请，很容易就能进去了。”
“可你也没写什么申请啊。”
亚美盯着他，眼睛眯起来。她刚才亲眼看见的，拓海就弯了个腰，说了几句话，前后不到一分钟，哪来的什么申请。
拓海沉默了两秒。
他把视线从亚美脸上移开，看向大门里面。园区里黑漆漆的，只有零星几盏路灯亮着，更远处是完全浸在黑暗里的建筑轮廓。
“那是因为我在里面住了几年，早就和这里的人很熟了。”
他说话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但还是很平静。
“现在我说要进去收拾点东西，当然很容易就得到许可了。”
“慢着！你说你在这里面住了几年？”
亚美往后退了半步，盯着拓海的脸，眼睛瞪得比刚才还大，嘴微微张着，一时说不出别的话。
“是啊。”
拓海看向园区里面，目光落在远处黑漆漆的建筑上。
“我不是曾经因为搬家，和你分开过几年嘛。那时候，我就住在这里，而我老爸就在这里工作。”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风吹过来，把他额前的头发吹乱了，也没伸手去理。
“可你不是跟我说过，你爸爸是因为工作调动要出差到外地去的吗？”亚美的声音提高了些。
“那是因为他当时参加了一个保密的计划，对我没说实话。”
拓海终于转回头看她。
“等到我搬进了这里面之后，直接被限制了几年自由，直到这个实验失败才恢复自由。”
“这是什么计划啊，居然还要限制参与者家人的自由。”
亚美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点生气。她扭头看了看大门里面，又转回来看着拓海。门卫室里的老头又低下头看报纸了，茶杯里的热气还在往上冒。
“谁知道呢······”
拓海耸了耸肩。
“反正那个老爸也不会告诉我原因的。总之，你现在想进去就快进，别人只给了我们半个小时的时间。”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亮起来，照在他脸上。上面显示着时间。
“我知道了，现在先进去，其它事以后再说吧。”
亚美点点头，深吸一口气，往前走了两步，站在拓海身边，然后一起朝着大门走去。
铁门在他们身后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门卫室里的老头头也没抬，只是摆了摆手。
亚美跟在拓海身后，进入了实验区。铁门在身后自动关上，发出哐当声。
园区里的路灯比外面还暗，隔很远才有一盏，灯泡上落满了灰尘和虫子的尸体。地面是水泥铺的，裂缝里长出了枯黄的野草。
“好了，你要干什么就快点干吧。”
拓海对亚美说道。他站在路灯下面，影子被拉得老长，一直延伸到草丛里。他把包从肩上拿下来，抱在怀里开始翻找，掏出钥匙串，在手里掂了掂。
“我现在要去收拾东西了。”
“可那不是你的借口吗？”
亚美看着他，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她往四周看了看，又转回来盯着拓海的脸。
“就算是借口，我也不想空手出去被门卫看见，那样不就坐实了我在说谎吗。”
他一边说，一边向着左边的生活区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看着亚美。
“总之你想到实验区看看就随便吧，反正也不会有你想要的东西的。”
他说完就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安静的空地上很清晰，一下一下的。他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小路，路灯照不到那里，身影很快就融进了黑暗里。
亚美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完全听不见了。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伸手撩到耳后。四周安静得吓人，连虫鸣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