染血的风铃
第二章 藤花之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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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莹心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还在老家那座山里,天快黑了,她蹲在院子里等姐姐回来。屋檐下挂着那串风铃,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地响。她数着响声,一声,两声,三声——
姐姐该回来了吧?
她站起来,跑到门口往外看。山路弯弯曲曲的,伸进黑黢黢的林子里,什么也看不见。她又跑回院子里,蹲下来继续等。
风铃还在响。
叮。叮铃。
不知道等了多久,天完全黑了。月亮升起来,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她看见一个人从山路上走下来,背着背篓,走得很慢。
“姐姐!”
她跑过去,扑进那个人怀里。
那个人抱住她,轻轻地笑。她想抬头看看姐姐的脸,可是怎么也看不清。姐姐的脸像是蒙着一层雾,模模糊糊的,只有声音那么清晰:
“莹心乖,姐姐回来了。”
她想说话,可是嘴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拼命想挣开,想告诉姐姐她有多想她,想告诉姐姐她杀了好多鬼,想告诉姐姐她已经能保护自己了——
可是她发不出声音。
只有风铃还在响。
叮。叮铃。叮铃铃——
“莹心。”
有人在叫她。
不是姐姐的声音。
“莹心,醒醒。”
她猛地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张陌生的脸,凑得很近,正担忧地看着她。那张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扎着两个丸子一样的发髻,看起来比她自己大不了多少。
莹心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一缩,手已经摸到了枕边的刀柄。
“哎哎哎别动手!”那个圆脸少女连忙后退两步,举起双手,“我是来叫你去吃早饭的!早饭!”
莹心握着刀柄,愣愣地看着她,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不是梦里的鬼,不是藤袭山的恶鬼,是——
她看了看四周。
这是一间不大的屋子,纸门,榻榻米,阳光从窗纸里透进来,照得屋里暖洋洋的。她躺在一床被褥里,身上盖着薄薄的棉被,枕头边放着那把刀。
这是鳞泷师傅的木屋。
她已经从藤袭山出来了。
已经活下来了。
“你睡了好久好久。”那个圆脸少女见她清醒了,又凑过来,蹲在她旁边,好奇地看着她,“炭治郎哥哥说你是从藤袭山出来的,是真的吗?里面可怕吗?你杀了多少鬼?你受伤了吗?你——”
“真纪。”门外传来一个无奈的声音,“别吓着人家。”
纸门被拉开,炭治郎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托盘上放着两碗粥,几碟小菜,还冒着热气。
他把托盘放在地上,看着莹心,笑了笑。
“醒了?饿不饿?”
莹心点了点头。
饿。
很饿。
可是那种饿和以前不一样。以前是刻在骨头里的、无论如何都压不下去的饿,现在只是普通的饿,像是好几天没吃饭的那种饿。
炭治郎把一碗粥推到她面前。
“吃吧。师傅特意煮的。”
莹心接过碗,捧在手心里,感受着碗壁传来的温度。粥是白米粥,熬得烂烂的,上面撒着几粒咸菜。她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的粥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那个叫真纪的圆脸少女蹲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她喝粥,像一只等着喂食的小狗。
莹心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头,喝得更快了。
“真纪。”炭治郎又喊了一声,“你吃过了吗?”
“吃过了吃过了!”真纪连连点头,“我天没亮就起来了,帮着师娘做了好多好多饭团!炭治郎哥哥你要不要尝尝?我做的!虽然有点咸,但是师娘说能吃——”
她话没说完,门外又传来一个声音。
“真纪,别吵着客人。”
一个妇人走进来,三十来岁的样子,穿着朴素的粗布衣裳,头发挽在脑后,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她手里端着一盆热水,放在莹心旁边。
“先擦把脸。”她说,“醒了就好。你睡了整整两天呢。”
莹心愣住了。
两天?
她从藤袭山出来,睡了两天?
“你伤得不轻。”炭治郎解释道,“师傅把你背回来之后,你就一直睡着。真纪和她娘刚好来走亲戚,就帮忙照顾你。”
莹心看着那个妇人,又看看那个圆脸少女,不知道该说什么。
妇人笑了笑,拿起盆里的帕子,拧干了递给她。
“擦擦吧。擦完了再吃。”
莹心接过帕子,胡乱在脸上抹了两把。帕子温温的,带着一股皂角的清香。她擦了脸,又擦了擦手,把帕子递回去。
妇人接过帕子,在盆里涮了涮,拧干,搭在盆沿上。
“真纪,跟我出去,让人家好好吃饭。”
“可是我想听她讲藤袭山的故事——”真纪撅起嘴,但被妇人瞪了一眼,乖乖站起来,跟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冲莹心挥了挥手,“我一会儿再来找你玩!”
纸门拉上了。
屋里安静下来。
莹心捧着碗,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粥,忽然间有些恍惚。
两天前,她还在藤袭山里,和那些恶鬼厮杀。刀砍进血肉里的感觉,鬼临死前发出的惨叫,鲜血溅在脸上的温热——都还那么清晰。
可是现在,她坐在这间温暖的屋子里,喝着热粥,被一个素不相识的妇人用热水擦脸,被一个叽叽喳喳的小姑娘围着问这问那。
像是两个世界。
“真纪她娘是师傅的远房侄女。”炭治郎说,“每年这个时候都会来走亲戚,住上几天。真纪那丫头话多了点,但是人很好。”
莹心点了点头。
“师傅呢?”
“在外面。”炭治郎说,“在和真纪她爹说话。一会儿就进来。”
他顿了顿,看着莹心。
“感觉怎么样?”
莹心想了一会儿,慢慢开口。
“饿。”
炭治郎笑了。
“那就多吃点。”
他又把那几碟小菜往她面前推了推。
莹心夹了一筷子咸菜,就着粥吃下去。咸菜的咸味和粥的清淡混在一起,说不出的好吃。
“我姐姐……”她忽然开口,“她吃的也是这种粥吗?”
炭治郎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如实回答,“应该是吧。山里的农户,吃的都差不多。”
莹心低下头,继续喝粥。
她想起姐姐做的粥。有时候是糙米粥,有时候是野菜粥,有时候什么也没有,就只有清水煮的野菜。可是不管是什么,姐姐都会把稠的留给她,自己喝稀的。
姐姐现在在喝什么粥?
有人给她做饭吗?
她受伤的肩膀,好了吗?
“莹心。”炭治郎的声音把她从思绪里拉回来,“等伤好了,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莹心抬起头。
“什么人?”
“一个锻造师。”炭治郎说,“专门打造日轮刀的。你的刀是师傅给的,虽然能用,但不是为你量身打造的。真正的猎鬼人,都应该有一把属于自己的刀。”
莹心低头看了看枕边那把刀。
黑色的刀鞘,黑色的刀柄,刀身上隐隐有暗纹。这把刀原来的主人是谁,师傅没有说,她也没有问。
“这把刀……不好吗?”
“不是不好。”炭治郎说,“只是不够合适。日轮刀会根据主人的呼吸法和体质改变颜色。你的刀现在还是黑色,说明它还没有完全认你为主。”
认主。
莹心不太懂这个概念,但她记住了这个词。
“那个人在哪里?”
“刀匠村。”炭治郎说,“在山里,离这里很远。等你伤好了,我们就去。”
莹心点了点头。
她看着碗里最后一口粥,想了想,又开口问:“那个人……会帮我吗?”
炭治郎笑了。
“会。”他说,“刀匠村的匠人都是鬼杀队的人。只要是猎鬼人,他们都会帮忙。”
莹心把那口粥喝下去,放下碗。
“好。”
纸门被拉开,鳞泷左次郎走进来。
他看了看莹心,又看了看空了的碗,脸上露出一点笑意。
“醒了?”
莹心坐直身子,恭恭敬敬地低下头。
“师傅。”
鳞泷左次郎在她面前坐下,打量着她。
“伤怎么样了?”
莹心活动了一下左臂。那道被鬼抓伤的伤口已经结痂了,动起来还有些疼,但不影响活动。
“没事了。”
鳞泷左次郎点了点头。
“那就好。”他说,“这几天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过几天,有件事要告诉你。”
莹心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鳞泷左次郎却没有再说,只是站起身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做得很好。”他说,“从藤袭山活着出来,说明你已经是个合格的猎鬼人了。”
然后他拉上门,走了。
莹心愣在那里,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
师傅夸她了。
这是第一次。
炭治郎看着她愣愣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师傅很少夸人的。”他说,“他是真的觉得你做得很好。”
莹心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那双手还是鬼的手。指甲又长又尖,皮肤上有青黑色的纹路,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可是师傅说,她是个合格的猎鬼人了。
她攥紧了拳头。
合格的猎鬼人。
她要对的起这个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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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三天后,莹心的伤好得差不多了。
这三天里,真纪天天往她屋里跑,缠着她讲藤袭山的故事。莹心不太会讲故事,被问得多了,只好挑几件不那么可怕的说说。真纪听得眼睛发亮,一会儿惊叹一会儿害怕,表情比莹心讲的还丰富。
真纪的娘——莹心后来知道她叫阿幸——每天都会端热水来给她擦脸,有时候还带些点心。那些点心是阿幸自己做的,用山里的野果子揉进糯米粉里,蒸熟了,又甜又糯。莹心第一次吃的时候,差点把舌头吞下去。
阿幸看着她吃,笑得很温柔。
“慢点吃,还有呢。”
莹心吃着点心,忽然想起姐姐。姐姐也做过类似的点心,只是没有这么甜,因为买不起糖。姐姐就用野蜂蜜代替,一点点蜂蜜,和着糯米粉揉成团,蒸出来也有甜味。
她吃着吃着,眼眶就红了。
阿幸看见了,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第四天早上,炭治郎来找她。
“走吧。”他说,“去见那个人。”
莹心穿上阿幸给她准备的新衣服——粗布做的,但是很干净,没有补丁——把那把刀别在腰间,跟着炭治郎走出木屋。
屋外,鳞泷左次郎正站在那里,和一个人说话。
那个人很老,比鳞泷左次郎还老。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深深的皱纹,腰弯得厉害,几乎要驼成一张弓。他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衣服,手上全是老茧和烫伤的疤痕,一看就是常年打铁的人。
“这就是那个孩子?”老匠人看着莹心,目光落在她脸上,然后又落在她腰间的那把刀上。
“嗯。”鳞泷左次郎点了点头,“拜托你了,铁穴森先生。”
铁穴森。
莹心记住了这个名字。
老匠人朝她招了招手。
“过来,让我看看。”
莹心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老匠人没有看她,而是看着她腰间的那把刀。他伸出手,莹心犹豫了一下,把刀解下来递给他。
老匠人接过刀,抽出刀刃,对着阳光仔细端详。
刀刃是黑色的,在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老匠人用手指轻轻弹了弹刀身,侧耳听了听响声,然后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这把刀……”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破风箱,“是当年一个孩子的。那孩子没能从藤袭山出来。”
莹心的心沉了一下。
这把刀的主人,死了。
老匠人把刀还给她。
“刀是好刀。但对你来说,太长了,太重了。你个子小,用这把刀会使不上力。”
他看着莹心,浑浊的眼睛里透着某种审视。
“你真的是鬼?”
莹心点了点头。
老匠人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难看,因为他的牙掉了好几颗,笑起来漏风。可是莹心却觉得那笑容很真诚。
“有意思。”他说,“老头子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鬼来打日轮刀。”
他转向鳞泷左次郎。
“这孩子我带走了。三个月后还你。”
鳞泷左次郎点了点头。
“拜托了。”
老匠人又看向炭治郎。
“你呢?要不要也来一把?”
炭治郎摇了摇头。
“我的刀还能用。”
老匠人撇了撇嘴。
“随便你。”他转身,朝山下走去,“丫头,跟上。”
莹心愣在那里,一时没反应过来。
炭治郎推了推她。
“去吧。跟铁穴森先生去刀匠村。三个月后,你就会有一把真正属于自己的刀了。”
莹心看着他,又看看鳞泷左次郎,最后看看那个已经走出老远的佝偻背影——
“可是……”她有些慌乱,“我还没有和师傅学完——”
“你已经学完了。”鳞泷左次郎说,“剩下的,要靠你自己在战斗中领悟。去吧。”
莹心咬了咬嘴唇。
她弯下腰,恭恭敬敬地朝鳞泷左次郎鞠了一躬。
“谢谢师傅。”
又朝炭治郎鞠了一躬。
“谢谢炭治郎哥哥。”
炭治郎笑了笑。
“等你回来。”
莹心点了点头,转身,朝那个佝偻的背影追去。
跑出几步,她忽然想起什么,又回头看了一眼。
木屋前,鳞泷左次郎和炭治郎还站在那里,看着她。
师傅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头,加快脚步,追上了那个老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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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去刀匠村的路很远。
老匠人走得慢,因为腰弯得厉害,每走一步都要喘一会儿。但他不停,从早走到晚,从晚走到早,像是一头不知疲倦的老牛。
莹心跟在他身后,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沉默地跟着。
第一天晚上,他们在山里找了个山洞过夜。老匠人生了堆火,从怀里掏出两个饭团,递给她一个。
莹心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吃着。
老匠人也不说话,只是盯着火堆发呆。
火光照在他脸上,那些皱纹显得更深了,像是一道道沟壑。他的一双手放在膝盖上,满是老茧和伤疤,有些伤疤还是新的,红红的,像是刚烫的。
“疼吗?”莹心忽然问。
老匠人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笑了。
“不疼。”他说,“习惯了。”
他顿了顿,忽然问:“你多大了?”
“十三。”莹心说。
老匠人点了点头。
“我那孙女,要是活着,也跟你差不多大了。”
莹心没有说话。
老匠人也没有再说。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坐着,听着火堆里木柴燃烧发出的噼啪声。
过了很久,老匠人忽然又开口。
“你为什么想打刀?”
莹心想了想,认真地说:“我要变强。”
“变强干什么?”
“找鬼舞辻无惨。”莹心说,“问问他为什么要把我变成这样。”
老匠人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什么。
“然后呢?”
“然后……”莹心顿了顿,“然后杀了他。”
老匠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
“好理由。”
他往火堆里添了根柴。
“不过,光有理由不够。你还得有命活到那一天。”
他看着莹心,很认真地说:“我的刀,是杀鬼的刀。拿着它,就要做好被鬼杀的准备。你懂吗?”
莹心点了点头。
“我懂。”
老匠人没有再说什么。
他靠在山洞壁上,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
莹心坐在火堆旁,看着跳动的火焰,想着他说的话。
被鬼杀的准备。
她已经见识过鬼了。藤袭山里,她杀了很多鬼,也差点被鬼杀。那种濒死的感觉,她不想再体验第二次。
可是她知道,以后还会有更多。
只要她还在这条路上。
她攥紧了手腕上的头绳。
那条粉色的头绳,一直系在她手腕上,从来没有摘下来过。
姐姐,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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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走了十天,他们终于到了刀匠村。
村子在山谷深处,四面都是陡峭的山崖,只有一条小路通进去。如果不是老匠人带路,莹心根本找不到这里。
村子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全是打铁的。从早到晚都能听见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像是一首永远不会停的歌。
老匠人带她走进一间低矮的屋子。
屋里很暗,只有灶膛里的火光在跳动。墙上挂满了各种各样的工具,地上堆满了铁块和木炭,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的味道。
“就住这儿。”老匠人说,“白天我打铁,你在旁边看着。晚上你活动,我给你量尺寸。”
莹心点了点头。
“谢谢您。”
老匠人摆了摆手。
“别谢太早。打刀不是那么容易的事。你得配合我,我才能打出适合你的刀。”
他从墙上取下一根绳子,递给莹心。
“先量身高。”
莹心接过绳子,站直了。
老匠人让她把绳子的一头踩在脚下,然后拉直,在头顶的位置做了个记号。又量了臂长、肩宽、手掌大小,一样一样记在心里。
“行了。”他说,“今晚开始量刀。”
莹心不明白什么叫“量刀”,但她没有问。
白天,她睡觉。老匠人给她在屋角铺了一床褥子,让她睡在那里。虽然阳光照不进来,但她还是能听见外面的声音——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人们的说话声,孩子的笑声。
那些声音很远,又很近。
像是一个她永远回不去的世界。
晚上,她醒过来。老匠人已经睡了,灶膛里只剩一点余烬。她轻手轻脚地爬起来,走到院子里。
月光很亮,照得整个村子都亮堂堂的。那些打铁的铺子都歇了,安静得能听见虫鸣。
她站在院子里,深吸一口气,然后拔出刀。
那把黑色的刀。
虽然老匠人说这把刀不适合她,但她还是习惯带着它。刀柄被她的手握得温热,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幽暗的光。
她开始挥刀。
一遍,两遍,三遍。
鳞泷师傅教她的基础动作,她练了无数遍,已经刻进了骨头里。挥刀,收刀,再挥刀。每一个动作都力求标准,力求完美。
不知道挥了多少遍,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太慢了。”
莹心猛地转身,刀横在身前。
老匠人站在门口,披着一件旧衣服,正看着她。
“你那个速度,砍不到鬼的。”他说,“鬼比你快得多。”
莹心愣了一下。
“那要怎么办?”
老匠人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过刀。
“看着。”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猛地挥出一刀。
那一刀快得惊人,莹心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挥的,只听见刀锋破空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被撕裂了。
老匠人把刀还给她。
“就这个速度。”
莹心握着刀,有些发愣。
“您……您也是猎鬼人?”
老匠人摇了摇头。
“不是。但打了一辈子刀,见过无数猎鬼人。他们的刀怎么挥,我闭着眼睛都知道。”
他转身往回走。
“继续练。等你什么时候能挥出那种速度,就可以开始打刀了。”
莹心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里,握紧刀柄,深吸一口气,又开始挥。
快一点。
再快一点。
月光下,那个小小的身影一遍一遍地挥着刀,直到东方泛起鱼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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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莹心白天睡觉,晚上练刀。老匠人白天打铁,晚上睡觉。两人像是活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里,只有偶尔的交谈,证明他们还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
老匠人偶尔会指点她几句。
“手腕太硬了。”
“脚步跟不上。”
“呼吸乱了。”
莹心听着,改着,一遍一遍地练。
一个月后,她终于能挥出老匠人要的那种速度了。
老匠人看着她挥刀,点了点头。
“可以了。”他说,“明天开始量刀。”
莹心不知道“量刀”是什么意思,但她很期待。
第二天晚上,老匠人把她叫到打铁的棚子里。
棚子里烧着火,炉膛里的炭烧得通红。老匠人让她站在炉子旁边,然后拿出一根长长的铁条。
“这是玉钢。”他说,“打日轮刀的材料。”
他把铁条放进炉膛里,让它烧红。
“日轮刀和普通刀不一样。它会根据主人的呼吸法改变颜色,也会根据主人的体质调整形状。所以打刀之前,要先量刀。”
他取出烧红的铁条,放在铁砧上,然后对莹心说:
“伸出手。”
莹心伸出手。
老匠人拿起一把小锤子,在铁条上轻轻敲了一下。
火星四溅。
一滴铁水溅起来,落在莹心的手背上。
疼。
很疼。
莹心咬着牙,没有缩手。
老匠人看了她一眼,继续敲。
一锤,两锤,三锤。
每一锤都会溅起火星,每一滴火星都会落在莹心的手上、胳膊上、脸上。莹心疼得额头冒汗,但她一动不动,任由那些火星落在身上。
不知道敲了多少下,老匠人终于停下来。
他把铁条重新放进炉膛里,然后对莹心说:
“好了。三天后,开始打刀。”
莹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背上全是被火星烫出的红点,有些已经起了泡。可是她顾不上疼,只是看着那些红点,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些伤痕,是因为打她的刀留下的。
三天后,打刀开始了。
老匠人每天早上生火,把玉钢烧红,然后一锤一锤地敲打。叮当,叮当,叮当。那声音从早响到晚,从不停歇。
莹心白天睡觉,晚上起来,就蹲在旁边看。
老匠人打刀的时候不说话,只是一遍一遍地敲。汗水从他脸上滴下来,滴在铁砧上,呲的一声化成白气。他的眼睛盯着那块渐渐成型的铁,一眨不眨,像是看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莹心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疤的手,忽然间有些感动。
这个人,在为她打刀。
为一个素不相识的鬼打刀。
“您为什么帮我?”她忽然问。
老匠人停下锤子,看了她一眼。
“什么?”
“您为什么帮我?”莹心又问了一遍,“我是鬼。您打的刀是杀鬼的刀。您为什么要帮一个鬼?”
老匠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继续敲打。
叮当。叮当。叮当。
敲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鳞泷那老家伙托我打的。”他说,“他信你,我就信你。”
莹心愣住了。
师傅。
是师傅托的。
“再说了。”老匠人又说,“你是鬼,却想变回人。你想杀鬼舞辻无惨。这样的鬼,老头子活了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见。”
他停下锤子,看着莹心,浑浊的眼睛里透着某种认真的光。
“帮你打一把刀,又有什么不可以?”
莹心看着他,看着那张满是皱纹的脸,忽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深深地,深深地弯下腰,鞠了一躬。
“谢谢您。”
老匠人摆了摆手,继续敲打。
叮当。叮当。叮当。
那声音在夜里传出很远,像是某种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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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又过了一个月。
刀打好了。
那是一把很轻的刀,比莹心之前用的那把轻多了。刀身细长,刀刃锋利得能照见人影。刀柄上缠着白色的布条,握在手里刚刚好。
老匠人让她握着刀,站在月光下。
“试试。”
莹心深吸一口气,然后挥出一刀。
刀锋划过空气,发出轻而锐利的响声。那一刀快得她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收回来了。
老匠人看着她的动作,点了点头。
“可以。”
他又取出一块磨刀石,让莹心把刀放在上面。
“滴一滴血。”
莹心愣了一下。
“血?”
“日轮刀要认主,需要主人的血。”老匠人说,“滴上去,它就认识你了。”
莹心犹豫了一下,用刀尖在手指上轻轻划了一下。
血涌出来,滴在刀身上。
那一瞬间,刀身忽然亮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短暂,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闪过。然后那光就消失了,刀身恢复了原来的颜色。
可是莹心看见了。
那光,是粉色的。
和姐姐给她买的那条头绳一样的粉色。
老匠人看见那道光,眼睛亮了一下。
“粉色……”他喃喃着,“很少见的颜色。”
莹心握着刀,看着刀身上隐隐浮现的粉色光泽,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这把刀,是她的了。
真正属于她的。
“谢谢您。”她又鞠了一躬。
老匠人摆了摆手。
“别谢太早。刀打好了,还得会用。你在这儿再待一个月,我教你一些东西。”
莹心点了点头。
“好。”
接下来的一个月,老匠人教她的不是剑术,而是关于刀的一切。
怎么保养刀,怎么磨刀,怎么判断刀的磨损程度。什么情况下刀会变钝,什么情况下刀会崩口,什么情况下刀需要更换。
“刀是你的命。”老匠人说,“你对它好,它就对你好。你对它不好,它就断给你看。”
莹心认真地听着,认真地记着。
每天晚上,她都会把刀擦拭一遍,然后用油布包好,放在枕边。
那把刀,成了她最珍贵的东西。
一个月后,她要离开了。
临走前,老匠人叫住她。
“丫头。”
莹心转过身。
老匠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袋,递给她。
“这是磨刀石,上好的。以后用完了,再来找我。”
莹心接过布袋,紧紧地攥在手里。
“谢谢您。”
老匠人看着她,忽然笑了。
“活着。”他说,“好好活着。”
莹心点了点头。
“我会的。”
她转过身,沿着那条来时的路,走出了刀匠村。
身后,叮叮当当的打铁声还在响着,像是为她送行的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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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回到狭雾山,已经是三个月后了。
莹心站在木屋前,看着那个熟悉的地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只过了三个月,却像是过了很久很久。
木屋的门开了,鳞泷左次郎走出来。
他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腰间那把新刀上。
“回来了?”
莹心点了点头,恭恭敬敬地弯下腰。
“师傅,我回来了。”
鳞泷左次郎走过来,拿起她的刀,抽出来看了看。
刀身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粉色,隐隐有光泽流动。
“粉色……”他喃喃着,“很少见的颜色。”
他把刀还给她。
“试过了吗?”
莹心摇了摇头。
“还没有。”
鳞泷左次郎点了点头。
“那就试试。”
他转身走进屋里,不一会儿,拿出一个东西。
是一个稻草人,扎得结结实实的,身上还贴着一张符纸。
他把稻草人插在院子里,然后退后几步。
“砍它。”
莹心拔出刀,深吸一口气,然后挥出一刀。
刀锋划过稻草人,从肩膀斜劈到腰际。稻草人应声而断,上半截掉在地上,切口整整齐齐。
鳞泷左次郎看着那个切口,点了点头。
“不错。”
莹心握着刀,看着刀身上没有沾上一点稻草屑,心里有些高兴。
“谢谢师傅。”
鳞泷左次郎摆了摆手。
“不是我教的,是你自己练的。”
他顿了顿,又说:“炭治郎走了。”
莹心愣住了。
“走了?”
“有任务。”鳞泷左次郎说,“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他让我告诉你,好好练,等他回来一起去找鬼舞辻无惨。”
莹心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刀。
一起去找鬼舞辻无惨。
她等那一天。
“师傅。”她抬起头,“接下来我该练什么?”
鳞泷左次郎看着她,眼睛里闪过一丝欣慰。
“继续练基础。”他说,“把刀法练到骨头里。然后——”
他顿了顿。
“然后跟我去杀鬼。”
---
八
从那天起,莹心开始跟着鳞泷左次郎出任务。
说是出任务,其实就是在狭雾山附近巡逻。这里人烟稀少,鬼也不多,偶尔遇到一两只,都是些刚变成鬼不久的小角色。
鳞泷左次郎让她出手。
第一次遇到鬼的时候,莹心有些紧张。
那是一只刚变成鬼不久的家伙,还保留着人的样子,只是眼睛变成了红色,嘴里长出了尖牙。它看见莹心,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扑上来。
“你是鬼——为什么要帮人类——”
莹心没有回答。
她只是拔出刀,一刀斩下了它的头颅。
那个鬼临死前恢复了神智,用人的眼睛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就化成了灰烬。
莹心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灰烬被风吹散,沉默了很久。
鳞泷左次郎走过来,站在她身边。
“在想什么?”
莹心想了一会儿,慢慢开口。
“它死的时候,想说什么?”
鳞泷左次郎沉默了一瞬。
“也许是想说谢谢。”他说,“也许是想说对不起。也许只是想问问,为什么是你来杀它。”
他看着莹心,眼睛里带着某种深沉的悲悯。
“每一个鬼,都有他们的故事。你杀他们的时候,也是在结束那些故事。”
莹心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刀。
刀身上没有沾上一点血,还是那样淡淡的粉色。
“师傅。”她问,“我以后会变成那样吗?”
鳞泷左次郎看着她。
“哪样?”
“失去人性,只知道吃人。”莹心说,“最后被人斩杀。”
鳞泷左次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你不会。”他说,“只要你还记得你姐姐,还记得那个等你回家的人,你就不会。”
莹心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下,老人的脸显得格外苍老,可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记住你为什么要变强。”他说,“记住你为什么要活着。只要记住这些,你就不会变成那样。”
莹心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忽然间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变得坚定起来。
“我记住了。”她说。
鳞泷左次郎点了点头。
“走吧。”他转身往回走,“明天还有任务。”
莹心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走在山路上。
夜风吹过,带来山林的气息。远处有虫鸣,有鸟叫,有各种各样属于夜晚的声音。
她握紧了手里的刀。
那把刀,是她的。
她会用这把刀,杀很多很多鬼。
然后,总有一天,她会用这把刀,杀了那个把她变成这样的人。
鬼舞辻无惨。
她念着那个名字,一步一步往前走。
---
九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莹心白天睡觉,晚上巡逻。有时候跟着鳞泷左次郎,有时候一个人。她渐渐熟悉了这片山林,熟悉了每一条山路,每一个山洞,每一个鬼可能出现的地方。
她杀了很多鬼。
有强有弱,有新变成的,也有活了很久的。每一个鬼临死前,都会用人的眼睛看着她,有的说谢谢,有的说对不起,有的什么都没说,就化成了灰烬。
每一次,她都会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灰烬被风吹散,在心里默默地说一句:愿你安息。
这是她唯一能为他们做的事。
半年后的一天晚上,她正在巡逻,忽然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那是——
她愣住了。
那味道从山路上飘过来,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然后她看见了。
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走出来,背着那个熟悉的木箱,穿着那件红色格子纹的羽织。
“炭治郎!”
她跑过去,跑到他面前,看着他。
半年不见,炭治郎瘦了一些,脸上多了几道新的伤疤。可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看着她的眼神还是那么温和。
“莹心。”他笑了笑,“长大了。”
莹心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
好像……是长高了一点?
“你回来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重复着这句话,“你回来了!”
炭治郎笑着点了点头。
“任务完成了,回来看看。”
他放下箱子,打开盖子,祢豆子探出头来。
看见莹心,祢豆子的眼睛立刻亮了,发出“唔唔”的声音,朝她伸出手。
莹心握住她的手,也笑了。
“祢豆子也回来了。”
两个人——一个半人半鬼,一个纯粹的鬼——站在那里,手拉着手,笑得像是两个普通的小女孩。
炭治郎看着她们,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走吧。”他说,“回去见师傅。”
他们一起往回走,走在熟悉的夜路上。
莹心走在炭治郎身边,忽然想起什么。
“炭治郎哥哥。”她问,“你这半年去了哪里?”
炭治郎沉默了一瞬。
“很多地方。”他说,“北边的山,东边的海,南边的城镇。哪里有鬼,就去哪里。”
“找到鬼舞辻无惨的线索了吗?”
炭治郎摇了摇头。
“还没有。他总是比我们快一步。”
莹心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路。
“那要找到什么时候?”
炭治郎停下脚步。
莹心也跟着停下,抬起头看他。
月光下,那张年轻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神情。不是失望,不是沮丧,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不管要找到什么时候。”他说,“我都会找下去。”
他看着莹心,眼睛里带着认真。
“你也一样。不管要等多久,都要坚持下去。”
莹心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光,慢慢地点了点头。
“我会的。”
炭治郎笑了,继续往前走。
莹心跟上去,走在他身边。
夜风吹过,带来山林的气息。远处有虫鸣,有鸟叫,有各种各样属于夜晚的声音。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炭治郎哥哥。”
“嗯?”
“你见过我姐姐吗?”
炭治郎的脚步顿了顿。
“没有。”他说,“离开之后,我就没有再回去过。”
莹心低下头。
“我想她了。”
炭治郎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就像以前那样。
---
十
回到木屋,鳞泷左次郎正在门口等着。
他看着炭治郎,看着那张半年不见的脸,点了点头。
“回来了?”
炭治郎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师傅。”
鳞泷左次郎摆了摆手。
“进来吧。”
四个人——鳞泷左次郎、炭治郎、莹心,还有箱子里的祢豆子——围坐在屋里,喝着热汤,说着这半年的事。
炭治郎说起他遇到的那些鬼,那些战斗,那些死去的同伴。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可是莹心听得出来,那些经历一点都不平静。
“这次回来,能待多久?”鳞泷左次郎问。
“三天。”炭治郎说,“三天后就要走。”
鳞泷左次郎点了点头。
“那就好好休息三天。”
炭治郎看向莹心。
“莹心这半年怎么样?”
鳞泷左次郎的脸上露出一丝笑意。
“进步很快。”他说,“已经能单独杀鬼了。”
炭治郎看着莹心,眼睛里带着欣慰。
“那就好。”
莹心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继续喝汤。
三天很快就过去了。
第三天晚上,炭治郎要走了。
莹心站在木屋门口,看着他背起箱子,准备出发。
“炭治郎哥哥。”她叫住他。
炭治郎转过身。
莹心犹豫了一下,然后问:“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
炭治郎想了想。
“不知道。”他如实说,“也许很快,也许要很久。”
他看着莹心,看着那张已经比初见面时长开了些的脸,认真地说:
“但是你不用着急。好好跟着师傅练,等你觉得足够强了,就下山来找我。”
莹心点了点头。
“我会的。”
炭治郎笑了笑,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莹心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黑暗中。
夜风吹过,屋檐下的风铃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响声。
不是她的风铃。
是师傅挂的。
可是那声音,和她记忆里的那个风铃一样。
叮。叮铃。
她站在那里,听着那声音,很久很久没有动。
---
十一
炭治郎走后,日子又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莹心白天睡觉,晚上巡逻。鳞泷左次郎偶尔会陪她一起,但更多时候是她一个人。
她越来越熟悉这片山林,也越来越熟悉自己的刀。
那把粉色的刀,她用起来越来越顺手。挥刀的速度越来越快,砍杀的力度越来越准。有时候她甚至觉得,这把刀就是她身体的一部分,是她手臂的延伸。
一年后的一天晚上,鳞泷左次郎忽然把她叫到屋里。
“莹心。”
莹心在他面前坐下,等着他说话。
鳞泷左次郎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想不想去参加鬼杀队的正式编制?”
莹心愣住了。
“正式编制?”
“你现在只是猎鬼人,但不是鬼杀队的正式队员。”鳞泷左次郎说,“要成为正式队员,需要有人推荐,然后通过考核。”
他看着莹心。
“我可以推荐你。”
莹心犹豫了一下。
“可是……我是鬼。”
鳞泷左次郎点了点头。
“我知道。但是鬼杀队里,有祢豆子的先例。只要你能证明自己不会伤害人,就有机会。”
他看着莹心,眼睛里带着认真的光。
“你想去吗?”
莹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还是鬼的手。
指甲又长又尖,皮肤上有青黑色的纹路。
可是这一年多来,她用这双手杀了很多鬼,从来没有伤害过一个人。
她抬起头。
“我去。”
鳞泷左次郎点了点头。
“那就准备一下。三天后,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
十二
三天后,他们出发了。
鳞泷左次郎带着莹心,走了很远的路,来到一座山脚下。
山脚下有一座小小的神社,很破旧,像是很久没人来过了。神社前站着一个女人,穿着一身白色的衣服,头发很长,披在身后。
看见鳞泷左次郎,那个女人微微欠了欠身。
“鳞泷先生。”
鳞泷左次郎点了点头。
“产屋敷小姐。”
产屋敷。
莹心记住了这个姓。
那个女人的目光落在莹心身上,看着她金色的眼睛,看着她嘴里的竹筒,脸上没有一丝惊讶或恐惧,只是平静地看着。
“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孩子?”
“是。”
女人点了点头,朝莹心招了招手。
“过来,让我看看。”
莹心走过去,站在她面前。
女人伸出手,轻轻抬起她的下巴,端详着她的脸。
那双眼睛很温柔,很平和,像是深不见底的湖水。可是在那平和之下,莹心却感觉到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某种深沉的悲伤,又像是某种坚定的决心。
“你叫什么名字?”
“邱莹心。”
“莹心。”女人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很好听的名字。”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
“鳞泷先生推荐你加入鬼杀队。”她说,“但是按照规定,你需要通过考核。”
莹心点了点头。
“什么考核?”
女人微微一笑。
“很简单。证明你不会伤害人。”
她转身,朝神社里走去。
“跟我来。”
莹心和鳞泷左次郎跟着她,走进神社。
神社里面很暗,点着几盏油灯,照得四周影影绰绰。正中间坐着一个男人,穿着一身黑色的衣服,脸上缠着绷带,看不清长相。
那个男人开口了,声音沙哑低沉。
“鳞泷,好久不见。”
鳞泷左次郎在他面前坐下,恭恭敬敬地低下头。
“主公。”
主公?
莹心愣住了。
这个男人,就是鬼杀队的主公?
那个男人——产屋敷耀哉——点了点头,转向莹心。
“邱莹心。”
莹心跪下来,低下头。
“是。”
产屋敷耀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鳞泷跟我说了你的事。被鬼舞辻无惨变成鬼,却保住了人性。为了变回人,为了给家人报仇,选择了成为猎鬼人。”
他的声音很轻,很慢,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力量。
“你知道这条路有多难吗?”
莹心抬起头,看着他。
那张缠着绷带的脸看不清表情,可是那双露出来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知道。”她说。
“你知道要面对多少鬼吗?”
“知道。”
“你知道可能会死在路上吗?”
“知道。”
产屋敷耀哉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那你为什么还要走?”
莹心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鬼的手。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那双露出来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
“因为有人在等我回家。”
产屋敷耀哉的眼睛里,忽然闪过一丝什么。
那是莹心看不懂的光。
“很好。”他说,“很好。”
他转向那个白衣女人。
“葵枝,带她去考核吧。”
那个女人——产屋敷葵枝——点了点头。
“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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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考核很简单。
莹心被带到一间屋子里,屋里放着几个稻草人。葵枝让她站在那里,然后拿出一把刀。
“这是我的刀。”她说,“日轮刀。你怕吗?”
莹心摇了摇头。
葵枝点了点头,举起刀,朝她砍过来。
刀锋到了面前,忽然停住了。
葵枝收回刀,看着她。
“你不躲?”
莹心摇了摇头。
“你说过,要证明我不会伤害人。”她说,“如果我躲了,你就不会相信我了吧?”
葵枝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温柔,和刚才那种平静的微笑不一样,是发自内心的笑。
“你是个聪明的孩子。”她说。
她把刀收起来,转身往外走。
“考核通过了。从今天起,你就是鬼杀队的正式队员了。”
莹心愣在那里,好一会儿没反应过来。
就这么简单?
她跟出去,看见鳞泷左次郎正站在院子里等她。
“师傅……”
鳞泷左次郎看着她,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
“从今天起,你就是鬼杀队的剑士了。”他说,“好好干。”
莹心站在那里,听着这句话,忽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深深地,深深地弯下腰,鞠了一躬。
“谢谢师傅。”
---
十四
从那天起,莹心开始有了任务。
鬼杀队给她分配了第一个正式任务——去附近的村子调查鬼的踪迹。
那个村子在山的另一边,要走两天。莹心白天找地方躲藏,晚上赶路,终于在第三天夜里到了那个村子。
村子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她到的时候已经是半夜,村里人都睡了,只有几声狗叫偶尔响起。
她走在村子的路上,用鼻子闻着。
鬼的味道。
有。
很淡,但是有。
她顺着味道找过去,找到了村子边缘的一户人家。
那户人家的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她轻轻走进去,然后看见了——
一个鬼正趴在一具尸体上,啃食着。
那是一个刚变成鬼不久的鬼,还穿着生前的衣服,是个中年男人。他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看见莹心,血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你是……鬼?”
莹心没有说话,只是拔出了刀。
那个鬼看着她,又看看她手里的刀,忽然笑了。
“猎鬼人?你是猎鬼人?你是鬼,却是猎鬼人?”
他笑起来,笑得浑身发颤。
“有意思,真有意思——”
话没说完,莹心的刀已经到了。
一刀斩下头颅。
那个鬼临死前,脸上的笑容还没消失。他看着莹心,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
然后他化成了灰烬。
莹心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灰烬,看着那具被啃食得面目全非的尸体,沉默了良久。
然后她跪下来,轻轻合上那具尸体的眼睛。
“愿你安息。”她低声说。
她站起来,走出屋子。
夜风吹过,带来血腥的气息。她站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忽然间想起姐姐。
姐姐现在在做什么?
也在看月亮吗?
她攥紧了手腕上的头绳。
姐姐,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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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莹心接了一个又一个任务,杀了一个又一个鬼。她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也见过很多鬼。每一次斩杀之后,她都会站在那里,看着那些灰烬被风吹散,在心里默默地说一句:愿你安息。
一年。
两年。
三年。
三年过去了。
莹心十六岁了。
她长高了很多,脸上的稚气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某种说不清的坚毅。那双金色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只是比三年前多了些东西——是见过太多生死之后留下的印记。
她的刀法越来越纯熟,杀过的鬼越来越多。在鬼杀队里,她有了一个外号——
“粉色的鬼剑士”。
因为她那把粉色的刀。
因为她鬼的身份。
三年后的一个晚上,她正在执行任务,忽然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那是——
她愣住了。
那味道从远处飘过来,越来越近。
然后她看见了。
一个人影从黑暗中走出来,背着那个熟悉的木箱,穿着那件红色格子纹的羽织。
“炭治郎哥哥!”
她跑过去,跑到他面前,看着他。
三年不见,炭治郎变了很多。他长高了,脸上的线条更硬朗了,眼睛里多了些她看不懂的东西。可是他看着她的眼神,还是那么温和。
“莹心。”他笑了笑,“长大了。”
莹心看着他,忽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看着那张三年没见的脸,眼眶有些发酸。
“你……”她开口,声音有些哑,“你还好吗?”
炭治郎点了点头。
“还好。”
他看着她,打量着她。
“你变强了。”
莹心点了点头。
“嗯。”
炭治郎笑了。
“那就好。”
他放下箱子,打开盖子,祢豆子探出头来。
看见莹心,祢豆子的眼睛立刻亮了,发出“唔唔”的声音,朝她伸出手。她也长大了,那张脸已经不是三年前那个小孩子的脸了,可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那么纯真。
莹心握住她的手,也笑了。
“祢豆子。”
两个人站在那里,手拉着手,像三年前那样。
炭治郎看着她们,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走吧。”他说,“找个地方说话。”
他们找到一处破庙,在里面坐下来。
炭治郎生了一堆火,三个人围坐在火堆旁。
莹心看着跳动的火焰,忽然问:“你这三年去了哪里?”
“很多地方。”炭治郎说,“北边,西边,南边。哪里有鬼的线索,就去哪里。”
“找到鬼舞辻无惨了吗?”
炭治郎摇了摇头。
“还没有。但他手下那些鬼,越来越强了。”
他顿了顿,看着莹心。
“你见过上弦的鬼吗?”
莹心摇了摇头。
“没有。我遇到的都是些小角色。”
炭治郎点了点头。
“那就好。上弦的鬼很强,你现在还不是对手。”
他看着火焰,沉默了一会儿。
“我遇到过。”
莹心愣住了。
“你遇到过上弦?”
炭治郎点了点头。
“两年前。在一个镇子里。那鬼很强,我差点死在他手上。”
他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可是莹心听得出来,那场战斗一定很惨烈。
“后来呢?”
“后来有人救了我。”炭治郎说,“水柱,富冈义勇。”
水柱。
那是鬼杀队最强的剑士之一。
“他杀了那个鬼?”
炭治郎摇了摇头。
“没有。上弦的鬼没那么容易杀。他只是把我救出来,然后我们一起逃了。”
莹心沉默了。
连水柱都杀不了的上弦,该有多强?
“所以你要继续变强。”炭治郎看着她,认真地说,“强到能面对上弦,强到能面对鬼舞辻无惨。”
莹心点了点头。
“我会的。”
炭治郎笑了。
“我相信你。”
---
十六
那一夜,他们说了很多话。
炭治郎讲他这三年的经历,讲他遇到的那些人那些事。莹心讲她这三年的任务,讲她杀过的那些鬼,讲她在刀匠村的那些日子。
讲到天亮的时候,炭治郎站起身来。
“我要走了。”
莹心也站起来,看着他。
“这么快?”
炭治郎点了点头。
“有任务。在很远的地方。”
他看着莹心,认真地说:
“下次见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但是你记住——”
他伸出手,像以前那样,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不管要等多久,都要坚持下去。你姐姐在等你,我也在等你。”
莹心看着他,看着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认真的光,用力点了点头。
“我会的。”
炭治郎笑了笑,背起箱子,走出了破庙。
莹心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
阳光照进来,她缩回阴影里,看着外面越来越亮的天色。
又是新的一天。
她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头绳。
那条粉色的头绳,已经戴了三年了。颜色有些褪了,边角有些磨损,可是她还戴着,从来没有摘下来过。
姐姐。
她在心里默默地念着。
等我。
我一定回去。
---
十七
又过了半年。
莹心十七岁了。
这半年里,她接的任务越来越多,也越来越难。她杀过的鬼越来越多,见过的死亡也越来越多。有时候她会在深夜里醒来,想起那些鬼临死前的眼神,很久很久睡不着。
但她从来没有忘记过姐姐。
那条头绳,一直戴在她手腕上。
那天晚上,她正在一个镇子里执行任务,忽然听见有人在叫她。
“莹心!”
她转过身,看见一个穿着鬼杀队制服的年轻人朝她跑来。
“有你的信!”
莹心愣住了。
信?
她接过那个年轻人递来的信,打开来看。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莹心:
速回狭雾山。有重要的事。
——鳞泷”
莹心的心跳了一下。
师傅叫她回去。
有重要的事。
她没有耽搁,立刻动身。
走了三天三夜,她终于回到了狭雾山。
木屋还是那个木屋,和四年前离开时一模一样。门口站着一个人,不是鳞泷左次郎,是——
“炭治郎哥哥?”
炭治郎站在那里,看着她,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莹心的心忽然沉了下去。
“师傅呢?”
炭治郎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
“师傅……走了。”
莹心愣住了。
“走了?去哪里了?”
炭治郎看着她,眼睛里带着悲伤。
“去世了。”
莹心站在那里,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
去世了?
师傅去世了?
“怎么……怎么会……”
炭治郎走过来,轻轻按住她的肩膀。
“是旧伤。”他说,“师傅年轻的时候受过很多伤,年纪大了,撑不住了。他走得很安详。”
莹心听着这些话,脑子里一片空白。
师傅走了。
那个教她剑术,教她呼吸法,给她端热汤,背她下山的人——
走了。
她慢慢走到木屋门口,推开门。
屋里还是那个样子。桌子,蒲团,灶台。一切都和四年前一样。
只是少了那个人。
她跪下来,把头埋在地上,很久很久没有动。
炭治郎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莹心才抬起头来。
她的眼睛是干的。
没有眼泪。
“师傅……有说什么吗?”
炭治郎点了点头。
“他让我告诉你,好好活着,好好变强。你姐姐还在等你。”
莹心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鬼的手。
她忽然间很想哭。
可是她哭不出来。
鬼是不会哭的。
她只是跪在那里,跪了很久很久。
---
十八
师傅的墓在山坡上,向阳的地方。
莹心站在墓前,看着那块简单的木牌,上面写着“鳞泷左次郎之墓”。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风在吹,吹得山坡上的草沙沙作响。远处有鸟在叫,叫得很欢快,像是根本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莹心低下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东西。
是师傅给她的第一个磨刀石。
她用这块磨刀石磨了无数次刀,已经磨得薄薄的,快要不能用了。
她把它放在墓前。
“师傅。”她开口,声音有些哑,“谢谢您。”
她站在那里,又站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走下山坡。
炭治郎在山坡下等着她。
“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他问。
莹心想了一会儿。
“继续。”她说,“继续找鬼舞辻无惨。继续变强。然后——”
她顿了顿。
“然后回去见姐姐。”
炭治郎看着她,点了点头。
“好。”
他转过身,看着远处的山。
“我要去一个地方。”
“哪里?”
“无限城。”炭治郎说,“据说鬼舞辻无惨的老巢在那里。”
莹心愣住了。
“你知道在哪里?”
炭治郎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是有线索。”
他看着莹心。
“你要一起去吗?”
莹心看着他,看着那双暗红色的眼睛里燃烧的光,忽然间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跳动。
那是希望。
那是仇恨。
那是她等了四年的东西。
“去。”她说。
炭治郎点了点头。
“那就走吧。”
他背起箱子,迈开脚步。
莹心跟上去,走在他身边。
夜风吹过,带来山林的气息。远处有虫鸣,有鸟叫,有各种各样属于夜晚的声音。
她握紧了腰间的刀。
那把粉色的刀。
那是师傅给她的。
她会用这把刀,杀了鬼舞辻无惨。
然后——
然后回去见姐姐。
风里忽然传来什么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
她停下了脚步。
炭治郎也停下了,回头看她。
“怎么了?”
莹心站在那里,侧耳倾听。
那声音又来了。
叮。叮铃。
是风铃。
是风铃的声音。
她猛地抬起头,看着远方。
那个方向——
是老家的方向。
是姐姐在的方向。
“莹心?”
她转过头,看着炭治郎。
那双金色的眼睛里,忽然有了泪光。
“姐姐……”她的声音有些抖,“姐姐在等我。”
炭治郎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温暖,像是山里的阳光。
“那就回去。”他说,“先回去见姐姐。然后再去找鬼舞辻无惨。”
莹心看着他,看着那张脸上的笑容,忽然间也笑了。
虽然眼泪还在流,可是她笑了。
“好。”
她转过身,朝着那个方向,迈开脚步。
那个方向——
有风铃在响。
有姐姐在等。
她跑起来。
越跑越快。
夜风吹过她的脸,吹起她的头发。手腕上的头绳在风里轻轻飘动,像是一抹永远不褪的粉色。
叮。
叮铃。
风铃的声音越来越近了。
她在心里默默地念着:
姐姐,等我。
我回来了。
---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