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红绳
长安城的秋天来得很快。
几场雨落下来,暑气便散了,街边的槐树开始落叶,金黄的叶片铺满青石路面,踩上去沙沙作响。平康坊东南角那座小宅院里,落叶也积了厚厚一层,却从不见有人打扫。
附近的邻里都知道,那院子里住着一个奇怪的小姑娘。
说是小姑娘,也不过十二三岁年纪,生得倒是清秀,只是那张脸永远板着,见人从不打招呼,也从不见她笑。她独来独往,没人知道她是哪里来的,没人知道她靠什么过活,也没人敢去打听。
因为去过的人都消失了。
也不是真的消失——就是每次有人想去敲那扇门,走到半路就会莫名其妙地忘了自己要干什么,晕晕乎乎地转身回家,等想起来的时候,已经不敢再去了。
这事传开之后,就更没人敢靠近那座宅院了。
此刻,院中。
邱莹莹坐在廊下,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
槐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无数只干枯的手。风一吹,剩下的几片叶子也飘落下来,打着旋儿落在她脚边。
她穿着那身白色的和服,一动不动地坐着,像是这院子里的一尊石像。
肩上的蜘蛛忽然动了动,开口了,声音沙哑苍老:
“小姐,有人登录了。”
邱莹莹垂下眼,看着膝上放着的那卷竹简。竹简上,“地狱通信”四个字正泛着幽幽的红光。
“是谁?”
“是个年轻人,”蜘蛛说,“住在西市,是个卖糖人的。登录时哭得很厉害,血把竹简都染透了。”
邱莹莹沉默片刻,站起身来。
白色的衣裳在秋风中轻轻飘动,像是一片即将飘落的叶子。
“走吧。”
——
西市,大唐最繁华的集市。
白日里这里人声鼎沸,商贾云集,卖胡饼的、卖丝绸的、卖珠宝的、卖杂耍的,各色人等挤得水泄不通。可到了夜里,这里就冷清下来,只剩下一排排紧闭的店铺门板,在月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邱莹莹走在空荡荡的街上,白色的衣裳在夜色中格外醒目。可她走过的地方,月光似乎都暗淡了几分,那些沉睡的店铺,那些紧闭的门板,都像是怕她似的,往后缩了缩。
蜘蛛趴在她肩头,八只眼睛滴溜溜地转着,打量着四周。
“小姐,左边第三条巷子,进去第三家。”
邱莹莹拐进那条巷子。
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围墙,把月光挡在外面。她走在一片漆黑里,脚步却丝毫没有减慢,像是能在黑暗中视物一般。
走到第三家门口,她停下脚步。
那是一扇破旧的木门,门板上的漆已经斑驳脱落,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门内传来一阵压抑的哭声,像是有人把脸埋在被子里,闷闷地哭。
邱莹莹抬起手,轻轻叩了三下。
笃。笃。笃。
哭声停了。
过了好一会儿,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从门缝里往外看——那是一只红肿的眼睛,眼白上布满血丝,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那只眼睛看见了门外站着的白衣少女。
门猛地被拉开了。
门口站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生得清瘦,脸色苍白,眼眶红肿。他穿着一身粗布衣裳,衣襟上沾满了糖稀的痕迹,手上还握着做糖人的竹签,握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
他看着邱莹莹,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邱莹莹看着他,眼中没有一丝波动。
“是您登录了地狱通信吗?”
年轻人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他像是失去了说话的能力,只能站在那里,浑身发抖。
邱莹莹等了一会儿,见他还说不出来,便抬脚跨过了门槛。
屋里很小。
一张木桌,两条长凳,靠墙一张土炕,炕上铺着草席,草席上躺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很年轻,看着也不过二十出头,生得清秀,脸色却苍白得像纸。她闭着眼睛,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很弱,像是随时会断掉。
年轻人踉跄着跟进来,扑到炕边,握住女人的手。
“阿荞……阿荞……”
他喊着那个名字,声音沙哑破碎,眼泪又流了下来。
邱莹莹站在门口,月光从敞开的门照进来,照在她身上,也照在炕上那个昏迷的女人身上。
“她怎么了?”她问。
年轻人转过头,看着她,眼眶里的泪又涌了出来。
“她……她要死了……”
他的声音抖得厉害,像是随时会碎掉。
“是……是我害的……”
邱莹莹看着他,没有说话。
年轻人低下头,看着炕上那个女人,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紧闭的眼睛,看着她嘴角那一道若有若无的弧度——那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做梦。
“我叫阿福,”他说,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她是阿荞。我们……我们是去年成的亲。”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开始讲那个故事。
阿福是个卖糖人的。
从小没爹没娘,在街头流浪长大,十岁那年被一个老糖人匠收留,学了这门手艺。老糖人匠死了之后,他就接过担子,继续在西市卖糖人。
他手艺好,做的糖人活灵活现,猴子会翻跟头,蝴蝶会扇翅膀,凤凰会开屏。西市的孩子们都喜欢他,每天围着他的担子转,吵着要这个要那个。
可他赚的钱不多。糖人这东西,看着好看,吃起来也就那么回事,一块糖的事,能卖几个钱?他勉强糊口,住在西市后面这条破巷子里,一个人过了好几年。
去年春天,他遇见了阿荞。
阿荞是隔壁豆腐坊家的女儿,每天挑着担子去西市卖豆腐,从他摊子前面经过。她生得好看,笑起来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阿福每次看见她,心就砰砰跳。
可他知道自己配不上她。
他一个没爹没娘的流浪儿,一个卖糖人的穷光蛋,哪敢肖想豆腐坊家的女儿?他只能每天看着她从面前走过,看着她笑,看着她跟人讨价还价,看着她挑着担子走远。
后来,他听说阿荞要嫁人了。
嫁给一个开绸缎庄的,家里有钱,人也体面。
阿福那晚上喝了一夜的酒,喝得烂醉,第二天爬起来继续卖糖人。他想,反正也就这样了,他这辈子,也就这样了。
可谁知道,阿荞没嫁。
绸缎庄那家嫌她家穷,嫌她是卖豆腐的,配不上人家。婚事黄了,阿荞成了街坊邻居的笑柄,说她***想吃天鹅肉,说她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什么德性。
阿福听说之后,跑去豆腐坊找她。
他站在门口,看见阿荞一个人在院子里洗豆腐,眼泪一滴一滴掉进盆里。
他不知道哪来的胆子,走进去,站在她面前,说:
“阿荞,你嫁给我吧。我虽然穷,但我会对你好。”
阿荞抬起头,看着他,看着这个卖糖人的穷小子,看着他憨憨的脸,看着他真诚的眼睛。
她笑了。
那是她这些天来第一次笑。
“好。”她说。
他们就那样成了亲。
没有彩礼,没有嫁妆,没有吹吹打打,没有宴席宾客。阿福把自己攒了多年的几个钱拿出来,买了两尺红布,给阿荞做了一身新衣裳。阿荞把自己的铺盖卷一卷,搬进了阿福这间破屋。
他们就这样过起了日子。
阿福继续卖糖人,阿荞继续卖豆腐。两个人早出晚归,赚的钱凑在一起,勉强够吃饭。可他们很开心,每天晚上回来,阿荞做饭,阿福坐在灶台边给她讲今天遇到的事,谁家的孩子又哭了,谁家的狗又追着糖人跑。
阿荞听着,笑着,把饭端到他面前。
那样的日子,阿福觉得,比神仙还快活。
可好景不长。
三个月前,阿荞开始咳嗽。
起初只是偶尔咳几声,他们都没当回事。阿福给她买了梨膏糖,让她含着,说润肺的。阿荞含着糖,笑着说,你做的糖人那么好吃,梨膏糖却这么难吃。
后来咳得厉害了,咳起来没完没了,脸都憋红了。阿福急了,带她去看郎中。郎中把了脉,脸色变了变,说没什么大事,开几副药吃吃就好。
阿福信了。
药吃了半个月,阿荞的咳嗽不但没好,反而更重了。她开始咳血,一开始只是痰里带点血丝,后来一咳就是一口,鲜红鲜红的,看得阿福腿都软了。
他又带她去看郎中。这回换了个郎中,把了脉,看了舌苔,问了半天,最后叹了口气。
“这是痨病。”
阿福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痨病。
他知道这个病。街坊里有人得过,咳着咳着就死了,谁也救不了。
“能治吗?”他抓住郎中的袖子,“求您给治治,我有钱,我去借,我去赚——”
郎中摇了摇头。
“痨病这东西,没得治。拖得久些,也就是多活些日子。”他看着阿福,眼神里有些怜悯,“你……有个心理准备吧。”
阿福松开了手。
他不知道那天是怎么回去的。他只记得自己走在街上,走在人群里,周围那么多人,那么多声音,可他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见。他只知道阿荞要死了,他的阿荞要死了。
回去之后,他没告诉阿荞。
他照常出去卖糖人,照常晚上回来,照常坐在灶台边给她讲今天遇到的事。可他的眼睛不敢看她,他的手在发抖,他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着,攥得喘不过气来。
阿荞却好像什么都知道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忽然开口说:
“阿福,我知道我得了什么病。”
阿福的手一抖,糖人掉在地上,碎了。
他转过身,看着她,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阿荞看着他,笑了笑,那笑容还是那么好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没事,”她说,“我早就知道了。”
阿福扑过去,抱住她,抱得紧紧的。
“阿荞……阿荞……”
他喊着她的名字,眼泪流了满脸。
阿荞伸手抚着他的背,轻声说:
“你别难过。这辈子能嫁给你,我很开心。”
阿福哭得说不出话来。
从那以后,阿荞的病越来越重。她咳得越来越厉害,血越吐越多,人越来越瘦,越来越苍白。到最后,她连床都起不来了,只能躺在那里,一天一天地熬着。
阿福不再去卖糖人了。
他守在炕边,守着她,给她喂药,给她擦身,给她讲以前的事。他讲他们第一次见面,他讲她挑着豆腐担子从他面前走过的样子,他讲她答应嫁给他时那个笑容。
阿荞听着,笑着,偶尔伸手摸摸他的脸。
“阿福,”她说,“你别难过。”
阿福点点头,眼泪却止不住。
昨天夜里,阿荞忽然咳出一大口血,然后就昏迷了,再也没有醒过来。
阿福守了她一夜,守到天亮,守到天黑,守到现在。
他知道她快死了。
可他救不了她。
绝望之中,他想起了那卷竹简。
那是半年前,他在西市收摊时捡到的。竹简上用朱砂写着四个字——“地狱通信”。他当时觉得奇怪,想扔掉,可不知为什么没扔,带回来塞在了床底下。
现在,他想起来了。
他把竹简翻出来,展开。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竹简上。那些字自己亮了起来,幽幽的红光,像是炭火,又像是血。
“受诅人流放至地狱。”
一行字浮现在他眼前,红得刺目。
阿福的眼泪滴在竹简上,滴在那行字上。
他咬着牙,狠狠心,按下了那个名字——
他没有按下仇人的名字。
他按下的是自己的名字。
——
邱莹莹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阿福讲完了,抬起头看着她,眼眶红肿,脸上全是泪痕。
“我知道规矩,”他说,“解开红绳,那个人就会被流放至地狱。代价是我自己的灵魂。”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说:
“我要流放的人,是我自己。”
蜘蛛在他肩头动了动,八只眼睛一齐望着这个年轻人。
“年轻人,”蜘蛛开口了,声音沙哑苍老,“你这是什么意思?”
阿福低下头,看着炕上的阿荞,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紧闭的眼睛。
“是我害的她。”他说,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不是我娶了她,她不会过这种苦日子。如果不是跟我在一起,她可以嫁个好人家,可以过好日子,不会得这个病……是我害了她。”
蜘蛛沉默了片刻。
“痨病不是你的错。”它说。
阿福摇了摇头。
“我知道不是我的错。可我想……我想替她……”他说不下去了,眼泪又涌了出来。
邱莹莹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闪了一下。
“你想替她死?”她问。
阿福点了点头。
“我的灵魂给你们,”他说,“换她的命。行不行?”
邱莹莹没有说话。
蜘蛛开口了:“地狱少女只做一件事——将受诅人流放至地狱。她不是救人的菩萨,也不是治病的郎中。你的要求,她做不到。”
阿福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蜘蛛,看着它那八只眼睛,看着它背上血红色的纹路,眼中的光一点一点熄灭了。
“做不到……”他喃喃道,“做不到……”
他低下头,看着阿荞,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她脸上。
“阿荞……阿荞……”
他喊着她的名字,声音沙哑破碎,像是受了伤的野兽在哀嚎。
邱莹莹看着他,看着这一幕。
月光从敞开的门照进来,照在这间破旧的小屋里,照在炕上昏迷的女人身上,照在跪在炕边的年轻人身上,照在那个白衣少女身上。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很久。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
“你想让她活过来?”
阿福猛地抬起头,眼中燃起一丝希望。
“你能做到?”
邱莹莹没有回答。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身侧的手。那双手很白,白得近乎透明,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她想起了一个人。
阿月。
那个用自己的灵魂换回丈夫性命的妇人。那个站在白色桥上,回头对她笑的女人。那个说“帮我照看一下老周”的女人。
她想起她说的话——
“活了那么久,一定很累吧?”
“你帮了那么多人,有谁帮过你呢?”
邱莹莹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
快得让人以为是月光作祟。
她抬起头,看着阿福,看着这个哭得不成人形的年轻人,看着他那双充满绝望和希望的眼睛。
“我可以试试。”她说。
——
西市的夜晚很静。
邱莹莹走在空荡荡的街上,月光在她身后铺成一条银白的路。她的脚步很轻,轻得没有声音,像是一缕飘过的风。
肩上的蜘蛛动了动,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
“小姐,您要做什么?”
邱莹莹没有说话。
蜘蛛又说:“生死有命,这是天地间的规矩。您要是插手,阎魔大人那边——”
“我知道。”
邱莹莹的声音很轻,打断了它的话。
蜘蛛沉默了。
它跟了她很多年,知道她的脾气。她平时不说话,不做事,不表态,像一尊雕像。可她一旦开口,一旦决定做什么,就谁也拦不住。
它叹了口气,闭上了八只眼睛。
邱莹莹继续往前走。
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白色的衣裳上,照在她黑色的长发上,照在她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
她走到一座宅院前,停下脚步。
那是一座气派的宅院,青砖灰瓦,高门大户,门口还蹲着两只石狮子。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写着两个大字——“孙府”。
邱莹莹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看了片刻。
然后,她抬起手,轻轻叩了三下。
笃。笃。笃。
门内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是一个不耐烦的声音:
“谁啊?大半夜的……”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家丁探出头来,睡眼惺忪地往外看。他看见了月光下站着的白衣少女,看见了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看见了那双漆黑得看不见底的眼睛——
他的瞌睡一下子全醒了。
“你……你是谁?”
邱莹莹看着他,问:
“你们府上,最近是不是有人去过西市,在一个卖糖人的摊子上做过什么?”
家丁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那恐惧太明显了,明显得像是写在脸上。
邱莹莹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她转过身,走进夜色里。
家丁站在门口,呆呆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半天回不过神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关上门,跌跌撞撞地往里跑。
——
三天后。
阿福守在炕边,守着阿荞。
阿荞还是那样,昏迷着,呼吸很弱,脸色苍白得像纸。他已经三天三夜没合眼了,眼睛红肿得厉害,眼眶深陷,人也瘦了一大圈。
可他不敢睡。
他怕一觉醒来,阿荞就没了。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阿福抬起头,看见一个穿黑袍的人走了进来。
那人很高,很壮,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是金色的,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像是两团燃烧的火焰。
阿福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挡在炕前。
“你……你是谁?”
那人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莫名的光芒。
“我是一目连。”他说,“来给你送一样东西。”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个小小的瓷瓶,白色的,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
“这是……”阿福的声音发抖。
一目连看着他,说:
“这是小姐让我送来的。里面的药,可以救你女人。”
阿福愣住了。
他呆呆地看着那个瓷瓶,看着它白色的瓶身,看着它光滑的表面,看着它——
眼泪又流了下来。
他接过瓷瓶,双手抖得厉害,差点把它摔了。他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像是捧着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谢谢……谢谢……”他喃喃道,不知道该对谁说,只能一个劲地道谢。
一目连看着他,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不用谢我。”他说,“要谢,就谢小姐。”
阿福点了点头,眼泪流了满脸。
他转过身,小心翼翼地打开瓷瓶,把里面的药汁一点一点喂进阿荞嘴里。
一目连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
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他高大的身形,照出他腰间挂着的那把刀,照出他黑袍上那些隐隐约约的纹路。
他看了片刻,转身离开了。
——
阿荞活过来了。
三天后,她睁开了眼睛。
第一眼看见的,是阿福那张憔悴不堪的脸。那张脸上全是泪痕,眼眶深陷,胡子拉碴,像是老了好几岁。可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藏着星星。
“阿荞!”他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阿荞!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阿荞看着他,看着他这副狼狈的样子,忽然笑了。
那笑容还是那么好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阿福,”她说,“你怎么瘦成这样?”
阿福愣住了。
然后,他扑过去,抱住她,抱得紧紧的,哭得像个孩子。
阿荞伸手抚着他的背,轻声说:
“好了,好了,我没事了……”
阿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话都说不出来。
阿荞由着他哭,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她抬起头,看着这间破旧的小屋,看着从窗外照进来的阳光,看着门框上那串风铃,看着墙上挂着的那根做糖人的竹签。
阳光很好,暖洋洋的,照得人心里也暖洋洋的。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阿福,”她问,“我是怎么好的?”
阿福的身体僵了一僵。
他慢慢抬起头,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是……是一个姑娘救的你。”他说。
“姑娘?什么姑娘?”
阿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他想起那个白衣少女,想起她那双漆黑的、深不见底的眼睛,想起她那句“我可以试试”。他想起一目连送来的那瓶药,想起他说的“要谢,就谢小姐”。
他不知道那个少女是谁,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不知道她为什么帮他。他只知道,如果没有她,阿荞就死了。
“她……”他想了想,说,“她是个好人。”
阿荞看着他,眼中有些疑惑,却没有追问。
她只是笑了笑,把头靠在他肩上。
“阿福,”她说,“我做了个梦。”
“什么梦?”
“我梦见我站在一条河边,河水是黑的,上面有一座白桥。我正要过桥,忽然有人拉住了我。我回头一看,是个穿白衣服的小姑娘,她……她看着我,说:‘回去。’然后我就醒了。”
阿福愣住了。
他想起那个白衣少女,想起她那身白色的衣裳,想起她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是她。
一定是她。
他低下头,把阿荞抱得更紧了。
“阿荞,”他说,“我们以后要好好活着。活很久很久。”
阿荞笑了。
“好。”
——
远处,那座废弃的祠堂里。
邱莹莹依旧坐在角落里。
月光从破败的屋顶漏下来,照在她身上,照在她膝上放着的那一堆人偶上。
那一堆人偶,比之前多了一个。
一百三十八个。
邱莹莹看着那些人偶,看着那些血红色的名字,看着那些被永远困在地狱里的灵魂。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门口忽然走进来一个人。
是一目连。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小姐,”他说,“阎魔大人要见你。”
邱莹莹抬起眼,看着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那双漆黑的、深不见底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是两口枯井,又像是两面镜子,映出这世间的一切,却什么也不留下。
“什么时候?”她问。
“现在。”
邱莹莹沉默了片刻,然后站起身来。
白色的衣裳在月光下轻轻飘动,像是一片即将飘落的叶子。
她向前走了一步。
只是一步。
她的身影开始变淡,像是被夜色一点一点吞噬。蜘蛛趴在她肩头,闭上了八只眼睛。
一目连站在原地看着她,金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月光静静地照着,照着这破败的祠堂,照着塌了半边的神像,照着那个白衣少女消失的地方。
夜风吹过,吹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远处,不知哪里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人心上。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声音拖得很长很长,飘向那看不见的远方。
——
邱莹莹站在一片黑暗里。
这不是普通的黑暗,是那种浓得化不开的黑,像是凝固的墨汁,像是没有星星的夜空,像是——
像是地狱的入口。
她站在那里,白色的衣裳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光,像是唯一的一点亮色。
前面忽然亮起一点红光。
那红光越来越近,越来越大,最后变成一个巨大的影子——
那是一个男人,穿着一身血红的长袍,头发披散着,脸上戴着面具。面具是金色的,上面刻着复杂的纹路,只露出两只眼睛。那眼睛是血红色的,红得像燃烧的炭,又像凝固的血。
他坐在一张黑色的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邱莹莹。
“你来了。”
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震得四周的黑暗都在颤抖。
邱莹莹看着他,没有说话。
阎魔大人——那个男人,应该就是传说中的阎魔大人——看着她,血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莫名的光芒。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吗?”
邱莹莹点了点头。
“知道。”
阎魔大人沉默了片刻。
“那你知不知道,你做的事,违反了规矩?”
邱莹莹没有说话。
阎魔大人站起身,从椅子上走下来,一步一步走向她。他的脚步声很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心上,震得人心里发颤。
他走到邱莹莹面前,停下,低下头看着她。
“地狱少女的职责,是将受诅人流放至地狱。”他说,声音低沉,“不是救人。不是改命。不是插手凡人的生死。”
邱莹莹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不对,这里没有月光。是那片黑暗中唯一的一点红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那个人,”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他愿意用自己的灵魂换她的命。”
阎魔大人冷笑了一声。
“那又怎样?规矩就是规矩。凡人的生死,由天定,由命定,由我定——但不是由你定。”
邱莹莹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他爱她。”她说。
阎魔大人愣了一下。
然后,他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在黑暗中回荡,震得四周的空间都在颤抖。邱莹莹静静地站着,任由那笑声冲击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阎魔大人笑够了,低下头看着她,血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讥讽。
“爱?”他说,“你知道什么是爱?你活了多久?你见过多少人?你经历过什么?”
邱莹莹没有说话。
阎魔大人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抬起来,对着自己的眼睛。
那双血红色的眼睛盯着她,像是要把她看穿,看透,看到她的灵魂深处去。
“你什么都不知道。”他说,“你只是一个工具,一个替我做事的工具。你没有感情,没有灵魂,没有自我。你以为你在做什么?救人?改命?不,你只是在给自己找麻烦。”
邱莹莹看着他,没有说话。
阎魔大人松开手,转过身,走回那张黑色的椅子。
他坐下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说:
“这次的事,我饶了你。但下不为例。”
邱莹莹点了点头。
阎魔大人看着她,血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走吧。”
邱莹莹转过身,向黑暗中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回过头。
“阎魔大人,”她说,“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阎魔大人挑了挑眉。
“问。”
邱莹莹看着他,那双漆黑的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您有没有爱过一个人?”
阎魔大人愣住了。
四周的黑暗似乎凝固了一瞬间。
他坐在那里,血红色的眼睛里闪过无数复杂的情绪——震惊、愤怒、悲伤、怀念……最后,全部归于平静。
“没有。”他说。
邱莹莹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走进黑暗里。
白色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直到完全消失。
阎魔大人坐在那里,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很久。
他忽然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有。”
——
邱莹莹睁开眼睛。
月光从破败的屋顶漏下来,照在她身上。她还坐在那个角落里,那些人偶还放在她膝上。一切都没有变,像是刚才的一切只是一场梦。
可她知道那不是梦。
肩上的蜘蛛动了动,开口了,声音沙哑:
“小姐,您没事吧?”
邱莹莹摇了摇头。
蜘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小姐,您为什么要救那个女人?”
邱莹莹没有说话。
蜘蛛又问:“是因为那个叫阿福的年轻人吗?还是因为那个叫阿月的妇人?”
邱莹莹垂下眼,看着膝上那些人偶。
月光照在人偶上,照出那些血红色的名字。一百三十八个,每一个都是一段故事,每一段故事都是一颗充满恨意的心。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其中一个人偶。
那上面写着两个字——阿月。
她抚摸着那两个字,一下,一下,像是抚摸着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说,”邱莹莹开口了,声音很轻,“活了那么久,一定很累吧。”
蜘蛛愣了一下。
邱莹莹抬起眼,望着门外的月光。
“她还说,你帮了那么多人,有谁帮过你呢?”
蜘蛛沉默了。
月光静静地照着,照着这破败的祠堂,照着角落里那个白衣少女,照着她膝上那些人偶,照着她脸上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表情。
那是——
是悲伤吗?
是迷茫吗?
还是别的什么?
蜘蛛看不出来。
它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它的“小姐”好像变得不太一样了。
像是冰封的湖面,裂开了一道细细的缝。
——
西市。
天亮之后,阿福挑着糖人担子,又出门做生意了。
阿荞坐在门槛上,晒着太阳,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远。他走了几步,忽然回过头,冲她笑了笑。
那笑容憨憨的,傻傻的,可在他那张瘦削的脸上,显得格外好看。
阿荞也笑了。
她冲他挥了挥手,看着他消失在巷子口。
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比起前几天,已经好多了。郎中来看过,说她的病好了,好得莫名其妙,像是从来没得过一样。
阿荞知道这不是莫名其妙。
是有人救了她。
一个穿白衣服的小姑娘。
她想起那个梦,想起那条黑水河,想起那座白桥,想起那个拉住她的手的小姑娘。
“回去。”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会被风吹散。
可她听得清清楚楚。
阿荞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阳光照在手心上,暖暖的。
她忽然笑了笑,站起身来,走进屋里。
屋里还是那么破旧,那么小,可住在这里,她觉得安心。
她从床底下翻出一个包袱,打开,里面是一块红布。那是她成亲那天,阿福买来给她做嫁衣的。她一直舍不得用,藏在包袱里,想等以后有好日子了再做。
现在她想,这就是好日子。
她把红布展开,比了比。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红布上,红得耀眼,红得像那天晚上的红绳。
——
祠堂里,邱莹莹依旧坐在角落里。
太阳出来了,月光消失了,可她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膝上那些人偶,已经被她收了起来。现在她膝上放着的,是另一件东西——
一根红绳。
那是阿月用过的红绳,是她解开的那根。阿月消失之后,邱莹莹把它留了下来。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留着它。
只是……只是觉得该留着。
阳光从破败的屋顶漏下来,照在她身上,照在她白色的衣裳上,照在她手中那根细细的红绳上。
那红绳在阳光下红得刺眼,像是一道伤口,又像是一朵花。
邱莹莹看着它,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把红绳收了起来。
她站起身来,走到祠堂门口,望着外面的阳光。
阳光很好,很暖,照得人眼睛都有些睁不开。
她站在那里,望着那片光,望着那些在光里飞舞的灰尘,望着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
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可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在阳光里,似乎亮了一点。
只是一点点。
快得让人以为是阳光作祟。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敲在白日里的寂静里。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声音拖得很长很长,飘向那看不见的远方。
邱莹莹站在那里,听着那声音,看着那片阳光。
风吹过来,吹起她的长发,吹动她的白衣。
她就那样站着,站着。
像一尊雕像。
又像——
一个活生生的人。
——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