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月色如霜。
贞观十七年的长安城沉睡在暮春的夜里,坊间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更显得这夜寂静得可怕。平康坊东南角的一座小宅院里,灯火早已熄了,唯有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
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跪坐在廊下。
她穿着素白的和服——不,不对,这是大唐,不该有和服。可那衣裳确确实实是东瀛的式样,白色的衣裳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腰间系着深紫色的细带,长长的黑发披散下来,比这夜色还要浓上几分。
少女望着院中那株老槐树,一动不动。
树影婆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枝叶间蠕动。少女眨了眨眼,那东西便落了下来——是一只巴掌大的蜘蛛,通体漆黑,背上却生着血红色的纹路,像是用血写成的某种符文。
蜘蛛落在少女膝前,仰起头,八只眼睛一齐望着她。
少女没有动。
蜘蛛开口了,发出的却是人的声音,沙哑,苍老,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小姐,有人登录了。”
少女垂眸,月光在她脸上镀了一层薄薄的银。那张脸生得极清秀,眉目如画,却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庙里供奉的菩萨像,美则美矣,却没有活人的气息。
“是谁?”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会被夜风吹散。
“是一个妇人,”蜘蛛说,“住在崇仁坊,丈夫是羽林军中的伙夫。她登录时哭得很厉害,血把竹简都染红了。”
少女沉默片刻,站起身来。白色的衣裳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弧线,像是月光凝成的瀑布。
“走吧。”
她说着,向前踏出一步。明明只是踩在廊下的青石板上,却像是踩在了水面上——那一步落下时,她的身影已经开始变淡,像是被夜色一点一点吞噬。
蜘蛛跳上她的肩头,转瞬间,八只眼睛一齐闭上了。
廊下空空荡荡,只有月光静静地照着那株老槐树,照着树影下那个并不存在的脚印。
——
第一章 地狱通信
崇仁坊的夜更深。
这一坊住的多是寻常百姓,没有王公贵族的深宅大院,只有一排排低矮的瓦房,挤在狭窄的巷子两旁。这个时辰,家家户户都睡了,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更夫提着一盏孤零零的灯笼,敲着梆子慢吞吞地走过。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更夫的声音在巷子里拖出长长的回音,惊起谁家屋檐下的一只夜鸟。那鸟儿扑棱棱地飞起来,掠过更夫的头顶,消失在夜色里。
更夫打了个哈欠,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巷口,忽然多了一个白色的影子。
那影子静静地站着,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出她纤细的身形,照出她披散的长发,照出她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更夫走远了。灯笼的光在巷子尽头拐了个弯,彻底消失在黑暗里。
白色的影子开始向前走。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落得很轻,轻得像是在飘。肩上的蜘蛛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八只眼睛滴溜溜地转着,打量着这漆黑的巷子。
“小姐,左边第三家。”蜘蛛说。
少女停下脚步,偏过头去看左边第三家的门。
那是一扇破旧的木门,门板上的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这个时辰还亮着灯,本就不寻常。
少女走到门前,抬起手,轻轻叩了三下。
笃。笃。笃。
门内传来一阵慌乱的声音,像是有人碰倒了什么东西,又像是有谁急促地吸了一口气。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女人的声音颤抖着问:
“谁……谁啊?”
少女没有回答。
她又叩了三下。
笃。笃。笃。
门内安静了。
又过了很久,那扇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条缝。一只眼睛从门缝里往外看——那是一只红肿的眼睛,眼皮浮肿,眼白上布满血丝,像是哭了很久很久。
那只眼睛看见了门外站着的白衣少女。
“你……你是……”
门缝又开大了一些,露出女人的半张脸。那是个三十来岁的妇人,面容憔悴,头发散乱,身上穿着粗布衣裳,衣襟上还有一大片干涸的水渍——不知是泪水,还是别的什么。
少女看着她,眼中没有一丝波动。
“是您登录了地狱通信吗?”
她的声音很轻,很淡,像是在问“今天天气如何”这样寻常的话。
妇人却像是被雷击中了一般,整个人僵在了那里。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一声沙哑的、破碎的声音:
“你……你是……你是地狱……”
她没能把那个词说完。她忽然想到了什么,猛地往后退了一步,把门开得更大了些,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近乎疯狂的急切:
“进来!快进来!别让人看见!”
少女没有动。
她站在门外,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巷子对面的墙上。那影子淡淡的,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我不需要进去。”她说,“您只要告诉我,您要流放的人是谁。”
妇人愣了一愣。
她看着门外这个白衣少女,看着她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看着她那双漆黑得看不见底的眼睛,忽然间,眼泪又流了下来。
“我……我……”
她哽咽着,说不出话来。她伸出手,一把抓住少女的衣袖,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进来,你先进来……求你……”
少女低头看了看那只抓着自己衣袖的手——那是一双粗糙的手,指节粗大,掌心布满老茧,一看就是做惯了粗活的。那双手在发抖,抖得厉害。
少女没有说话,任由她抓着,抬脚跨过了门槛。
屋里很简陋。
一张木桌,两条长凳,靠墙是一张土炕,炕上铺着草席,草席上躺着一个男人。
那男人三十出头,生得粗壮,脸庞黝黑,一看就是常年在外奔波的人。他闭着眼睛,胸口微微起伏,像是睡着了。但仔细看,他的脸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嘴唇却干裂得起了皮。
妇人松开少女的衣袖,快步走到炕边,跪坐下来,伸手探了探那男人的额头。
“还是烫……”她喃喃道,声音沙哑,“烧了三天了,怎么都不退……”
她转过头,看着站在门口的少女。
月光从敞开的门照进来,照在少女身上。她站在光里,却像是光也照不透她——她的脸,她的衣裳,她的头发,都像是蒙着一层淡淡的雾,让人看不真切。
妇人张了张嘴,忽然间,膝盖一软,跪在了地上。
“求求你,”她说,额头抵着冰冷的泥地,“求求你,救救他……”
少女看着她,没有说话。
肩上的蜘蛛动了动,八只眼睛一齐望着跪在地上的妇人。
“夫人,”蜘蛛开口了,声音沙哑苍老,“地狱少女只做一件事——将受诅人流放至地狱。她不是治病的郎中,也不是救苦救难的菩萨。您登录地狱通信,难道不是为了这件事吗?”
妇人猛地抬起头。
她看着那只蜘蛛,看着它背上血红色的纹路,眼中闪过一丝恐惧,但很快,那恐惧就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淹没了。
“我……”她的嘴唇哆嗦着,“我登录……是因为……”
她又看了一眼炕上躺着的男人,眼泪再一次涌了出来。
“是因为他快死了,”她说,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是因为那些天杀的……那些天杀的把他害成这样……”
她伏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
少女静静地站着,月光在她身后铺成一条银白的路。
“说吧。”
她的声音很轻。
“是谁?”
妇人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月光照在少女脸上,那张脸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冰雕雪琢的一般。
妇人忽然打了个寒噤。
她想起了自己登录地狱通信的那个晚上。
三天前。
那时候男人还没有烧成这样,还能下炕,还能说话。只是脸色很不好看,青白青白的,像是被人抽去了魂魄。
“阿月,”他说,“我可能要死了。”
妇人——阿月——正在灶台边熬粥,听到这话,手里的勺子“咣当”一声掉进了锅里。
“你说什么浑话!”她转过身,瞪着男人,“你才多大?三十出头!说什么死不死的!”
男人笑了笑,那笑容很苦。
“我不是说现在,”他说,“我是说……如果有人要害我,我怕是躲不过。”
阿月愣住了。
她看着男人,看着他脸上那种从未有过的神情——那是一种认命的神情,像是已经看到了自己的结局。
“谁?”她的声音发抖,“谁要害你?”
男人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是一双粗糙的手,掌心有厚厚的茧,是多年抡大勺练出来的。他原本是个伙夫,在羽林军的伙房里做了十年,从一个小小的帮厨做到了掌勺的大师傅。十天前,他被调去了另一个伙房——同样是羽林军的伙房,同样是做饭,只是换了个地方。
“老周,”阿月走到他面前,蹲下来,仰着脸看他,“你告诉我,到底是谁?”
老周抬起眼,看着她。
他看着这个女人——跟了他十二年的女人,从十六岁嫁给他,没过过一天好日子。他当伙夫,赚得不多,她就去给人洗衣裳;他轮值不能回家,她就一个人守着这间破屋,等他回来。
他看着她眼角的细纹,看着她鬓边早生的白发,忽然间,眼眶热了。
“阿月,”他说,“我要是死了,你就改嫁吧。”
阿月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那巴掌很响,打得老周的脸偏到一边去。阿月的手在发抖,眼泪却已经流了下来。
“你再说这种话,”她说,声音抖得厉害,“我就……我就……”
她说不下去了。
老周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拉进了怀里。
“对不起,”他说,声音闷在她的头发里,“对不起……”
阿月伏在他怀里,呜呜地哭了起来。
那天晚上,老周开始发烧。
烧得很厉害,浑身滚烫,嘴里说着胡话。阿月一夜没睡,给他喂水,给他擦身,一遍一遍地喊他的名字。可他没有醒,一直烧着,烧到天亮,烧到天黑,烧到第二天,烧到第三天。
阿月去请了郎中。
郎中来看了,把了脉,翻了翻眼皮,叹了口气。
“这是中了毒。”
阿月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什么毒?”她抓住郎中的袖子,“能解吗?求您给解解——”
郎中摇了摇头。
“这毒我没见过,”他说,“像是……像是西域那边传来的,慢性的,要人命的。你男人这毒中了有十天了,现在毒入五脏,神仙来了也救不了。”
阿月松开了手。
她站在那里,看着炕上烧得人事不知的男人,看着他那张潮红的脸,看着他干裂的嘴唇,忽然间,什么都明白了。
十天前。
换了个伙房。
西域传来的毒。
她想起男人那天说的话——“如果有人要害我,我怕是躲不过”。
她知道是谁了。
那天晚上,阿月没有点灯。
她坐在黑暗里,坐在炕边,听着男人急促的呼吸声,听着他偶尔冒出来的胡话——“别……别抢我的勺子……那是我……我的……”
她听着听着,眼泪流了下来。
她想起十二年前,她嫁给他那天。他穿着借来的新衣裳,牵着借来的马,来接她。他站在门口,手足无措地笑,露出一口白牙。
“阿月,”他说,“我没什么本事,就是个做饭的。但我会对你好,一辈子对你好。”
她信了。
她跟了他十二年,他没让她饿过一顿,没让她受过一次气。他赚的每一文钱都交给她,他轮值回来就给她带街口的糖葫芦,他休假的时候就陪她去城外挖野菜,一边挖一边说:“阿月,等我有出息了,我带你去吃馆子,吃最好的馆子。”
她没等到那天。
她等到的,是他躺在这里,烧得人事不知,快要死了。
她不知道坐了多久。
夜深了,更夫敲着梆子从门口走过。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
阿月忽然站了起来。
她走到墙角,打开那只陪嫁来的木箱子,从最底下翻出一卷竹简。
那竹简是三个月前,她在城外挖野菜时捡到的。竹简上用朱砂写着四个字——
地狱通信。
她当时吓了一跳,想把它扔掉。可不知为什么,她没有扔,而是把它带回了家,藏在了箱子底下。
现在,她知道这是为什么了。
她把竹简展开。
月光很淡,照不清上面的字。可她不需要光——当她的手指触到竹简的那一刻,那些字就自己亮了起来,幽幽的红光,像是炭火,又像是血。
“受诅人流放至地狱。”
一行字浮现在她眼前,红得刺目。
阿月的眼泪落在竹简上,落在那行字上,把那红色晕染得更深了。
三天后。
阿月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泥地,把这一切都说了出来。
少女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等她说完,少女开口了,声音依旧很轻:
“那个人是谁?”
阿月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月光照在少女脸上,照出她那双漆黑的、深不见底的眼睛。
“是王四。”阿月说,声音里带着刻骨的恨意,“羽林军伙房的副掌勺,顶头上司,要害老周的人。”
少女点了点头。
“您确定吗?”
“我确定。”阿月咬着牙,“老周调去那个伙房,就是王四的主意。老周说过,王四一直看他不顺眼,因为他手艺好,抢了王四的风头。老周还说,王四跟西域那边的人有来往,经常偷偷摸摸地带些东西回来……”
她说着,声音又哽咽了。
“那天老周回来,脸色就不对。他说王四请他喝酒,他喝了几杯,回来就吐了……我当时就该想到的……我当时……”
她说不下去了,伏在地上,呜呜地哭。
少女垂眸看着她。
那只蜘蛛在少女肩头动了动,开口了,声音沙哑:
“夫人,地狱少女可以为您将那人流放至地狱。但是——”它顿了顿,“这是有代价的。”
阿月猛地抬起头。
“什么代价?”她问,声音发颤,“要多少钱?我虽然没有,但我可以去借,可以去当——”
“不是钱。”
蜘蛛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是您的灵魂。死后,您的灵魂将堕入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阿月愣住了。
她跪在那里,看着那只蜘蛛,看着它背上血红色的纹路,看着它那八只一眨不眨的眼睛。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惨白的脸色,照出她眼中深深的恐惧。
永世不得超生。
她是个普通妇人,没读过什么书,但也知道这是什么意思。那是比死更可怕的事,那是永远的黑暗,永远的折磨,永远的不得解脱。
她转过头,看着炕上的男人。
他还在烧着,脸色潮红,嘴唇干裂,呼吸急促得像是在拉风箱。他在说胡话,断断续续的,她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她知道,他在喊她的名字。
“阿月……阿月……”
她听着那声音,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想起十二年前,他站在门口,手足无措地笑,露出一口白牙。
“阿月,我会对你好,一辈子对你好。”
她想起这十二年,他每次轮值回来,都会给她带点什么——有时是街口的糖葫芦,有时是城外摘的一把野花,有时只是一块从伙房带回来的炊饼,热乎乎的,塞在她手里。
“吃吧,”他说,“我特意给你留的。”
她想起他每次出门,都会回头看她一眼,笑着说:“等我回来。”
她等了十二年。
等来的,是有人要把他害死。
阿月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等她再睁开眼时,眼中的恐惧已经消失了。
“我愿意。”她说。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稳。
“我愿意用我的灵魂换他的命——不是换他活过来,是换害他的人下地狱。”
少女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微微闪了一下。但只是一瞬间,快得让人以为是月光作祟。
“您确定吗?”少女问。
阿月点了点头。
“我确定。”
少女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从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根稻草绳,细细的,打着复杂的结,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她把它递给阿月。
“这是稻草人偶。”她说,声音很轻,“您只要解开红绳,那个人的名字就会被刻在人偶上。到时候,我会替您将他流放至地狱。”
阿月伸出手,接过那个人偶。
它很轻,轻得像是没有重量。可当她握在手里时,却觉得重若千钧。
她看着那个人偶,看着它脸上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窝,看着它嘴角那一道诡异的弧度——那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解开红绳之后,”少女的声音响起来,“您和那个人就再没有回头路了。您确定吗?”
阿月握着人偶的手在发抖。
她看着炕上的男人,看着他烧得通红的脸,看着他紧皱的眉头,看着他干裂的嘴唇。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的人偶。
人偶的脖子上系着一根红绳,细细的,在月光下红得像血。
阿月伸出手,捏住了那根红绳。
她没有犹豫。
——
红绳解开的那一刻,阿月忽然觉得眼前一黑。
不是晕过去的那种黑,而是像有什么东西遮住了天,遮住了月,遮住了这屋里仅有的一点光。黑暗涌来,铺天盖地,冷得像腊月里的冰水。
她听见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知从哪里来,四面八方,上上下下,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又像是从她自己心里响起——
“受诅人流放至地狱。”
阿月浑身一颤,睁开眼睛。
黑暗消失了。月光还在,烛火还在,炕上的男人还在。一切如常,像是刚才那一瞬间只是她的幻觉。
可她知道那不是幻觉。
因为那个人偶——
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的稻草人偶。那上面,原本空无一物的脸上,此刻出现了一个名字。
王四。
那两个字红得像血,像是用朱砂写成的,又像是从人偶里面渗出来的。
阿月的手一抖,人偶差点掉在地上。
她抬起头,看向门口。
少女还站在那里,月光在她身后铺成一条银白的路。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像是刚才发生的一切都与她无关。
“今夜子时,”少女说,声音很轻,“我会去取那个人的灵魂。”
说完,她转过身,向门外走去。
白色的衣裳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淡淡的弧线,像是一缕月光凝成的烟。她的脚步很轻,轻得没有声音。她走进黑暗里,走进月光照不到的地方,然后——
消失了。
阿月呆呆地望着门口,望着那空荡荡的门框,望着门外那条洒满月光的巷子。
什么都没有。
那个白衣少女,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阿月低下头,看着手中的人偶。
人偶还在。人偶脸上那两个血红的字还在。
“王四”。
她握紧了人偶,握得指节发白。
——
子时。
王四住在崇仁坊的另一头,离阿月家隔着两条巷子。他是个三十五六岁的男人,生得精瘦,一双三角眼总是滴溜溜地转,像是随时在打什么主意。
今夜他睡得很不安稳。
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看着他。明明屋里黑漆漆的,门窗都关得严严实实,可他就是觉得有一双眼睛,不知从哪里,正在盯着他看。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蒙住头。
那双眼睛还在。
他甚至能感觉到那目光的灼热,像是要把他看穿,看透,看到他骨头里去。
王四猛地坐起来,一把扯开被子。
屋里什么都没有。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细的白线。他的衣裳搭在床头,他的靴子摆在床下,他的那把刀挂在墙上——一切都和他睡前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王四松了口气,骂了自己一句。
“他娘的,疑神疑鬼……”
他正要躺下,忽然僵住了。
墙角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那是一个穿着白衣裳的少女,十二三岁模样,长长的黑发披散着,脸白得像雪,眼睛黑得像墨。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王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王四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咯咯的响动。
他想喊,却喊不出来。他想跑,腿却不听使唤。他只能坐在床上,瞪大眼睛看着那个少女,看着她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
她的脚步很轻,轻得没有声音。
她走到床边,停下。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身上,照出她纤细的身形,照出她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王四终于看清了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黑,黑得看不见底,黑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他望着那双眼睛,觉得自己正在往下掉,往那井里掉,往无边的黑暗里掉——
“王四。”少女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毒害同僚,致人濒死。有人登录地狱通信,将你流放至地狱。”
王四的瞳孔猛然收缩。
“你……你是……”
他终于能发出声音了,但那声音沙哑破碎,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少女没有回答。
她从袖中取出那个人偶。
月光下,人偶脸上那两个血红的字格外刺目——“王四”。
王四看见那两个字,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骨头,软在了床上。
“不……不……”他的嘴唇哆嗦着,“我没有……不是我……不是我……”
少女看着他,眼中没有一丝波动。
“受诅人流放至地狱。”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然后,她伸出手。
那只手很白,白得近乎透明,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那只手伸向王四,伸向他的额头——
王四想躲。
可他动不了。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手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
那只手碰到了他的额头。
冰凉。
那是他最后的感觉。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一样。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阿月一夜没睡。
她守在炕边,守着那个烧得人事不知的男人,一遍一遍地给他擦身,一遍一遍地给他喂水。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她只知道她不能停,不能睡,不能让他一个人。
子时过了。
她抬起头,看了看窗外。
月光还是那样,淡淡的,冷冷的,洒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上。树影婆娑,像是有东西在动。
阿月收回目光,继续给男人擦身。
忽然,她的手停住了。
男人的额头不烫了。
她愣了愣,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
呼吸平稳,绵长,像是睡着了。
阿月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她伏在男人身上,呜呜地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哭他活过来了,还是哭自己将要失去的永世?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必须哭,哭出来,哭出声,哭到没有力气为止。
不知道哭了多久,她抬起头,擦了擦眼泪。
然后,她愣住了。
门口站着一个人。
白色的衣裳,长长的黑发,没有任何表情的脸——是那个少女。
阿月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少女看着她,那双漆黑的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流动。但只是一瞬间,快得让人以为是月光作祟。
“那个人已经在地狱了。”少女说,声音很轻。
阿月点了点头。
她想说谢谢,可那个词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
少女看着她,忽然问:
“您后悔吗?”
阿月愣了愣。
她低下头,看着炕上的男人。他睡得很安稳,眉头舒展着,嘴角似乎还带着一点笑意——那是她十二年来最熟悉的笑,憨憨的,傻傻的,让人看了就心里踏实。
阿月抬起头,看着门口的少女。
“不后悔。”她说。
少女点了点头。
她转过身,向门外走去。白色的衣裳在夜色中划出一道弧线,像是月光凝成的瀑布。
阿月忽然喊住了她:
“等等!”
少女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阿月张了张嘴,有许多话想说,可到了嘴边,却只化成了一句:
“你……你叫什么名字?”
月光下,少女的背影静静地立着。
过了很久,久到阿月以为她不会回答了,她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会被夜风吹散:
“邱莹莹。”
然后,她走进了夜色里。
月光洒在空荡荡的门口,洒在那条洒满银辉的巷子里。什么都没有了,只有夜风轻轻吹过,吹得院子里的枣树沙沙作响。
阿月望着门口,很久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手中的那个人偶。
人偶还在。但人偶脸上那两个血红的字已经消失了。人偶静静地躺在她的手心里,像是最普通不过的稻草扎成的小玩意儿,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阿月握着它,握了很久。
最后,她把它放在了枕头底下。
炕上的男人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伸手揽住了她的腰。阿月低下头,看着他那张憨憨的脸,看着他那舒展的眉头,看着他嘴角那一点笑意。
她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
巷子里,月光静静地照着。
邱莹莹走在月光里,白色的衣裳在夜风中轻轻飘动。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望着前方,望着那无尽的黑暗。
肩上的蜘蛛动了动,开口了,声音沙哑苍老:
“小姐,那个妇人的灵魂,三日后就会归于地狱。”
邱莹莹没有说话。
蜘蛛又说:“这是第一百三十七个了。小姐来到这个时代,已经收了一百三十七个灵魂了。”
邱莹莹还是没有说话。
她继续往前走,走进月光照不到的黑暗里,走进那无尽的夜色里。她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模糊,直到——
完全消失。
只有夜风轻轻吹过,吹过这空荡荡的巷子,吹过这沉睡着的大唐长安城。
远处的更夫敲着梆子,慢吞吞地走过。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声音拖得很长很长,在夜色里飘荡,飘向那看不见的远方。
——
第二章 一目连
三日后。
阿月的男人老周醒了过来。
他睁开眼,看见的是自家那破旧的房顶,听见的是灶台边熟悉的响动。他愣了愣,转过头,看见阿月正背对着他,在灶台边忙活着什么。
“阿月……”
他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阿月的背影僵了一僵。然后,她猛地转过身来,手里还握着勺子,眼眶却已经红了。
“你醒了?”她的声音发抖,“你终于醒了……”
她扔下勺子,扑到炕边,一把抱住他,抱得紧紧的,像是怕他再跑掉似的。
老周被她抱得有些喘不过气来,却舍不得推开。他伸手抚着她的背,抚着她颤抖的肩膀,轻声说:
“我没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阿月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哭。
老周叹了口气,心里却有些奇怪。
他记得自己昏迷前的事——王四请他喝酒,他喝了,回来就开始吐,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他以为自己死定了,可现在却好好地躺在这里,除了身上有些无力,竟然没有别的不适。
“阿月,”他问,“我怎么好的?请了哪个郎中?”
阿月的身体僵了一僵。
过了一会儿,她才抬起头,擦了擦眼泪,说:
“没什么郎中……你自己好的。”
老周愣了愣,想再问,却看见阿月那双红肿的眼睛,便没有开口。
灶台上的粥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香味飘过来,引得他肚子咕咕直叫。阿月破涕为笑,起身去盛粥。
老周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里暖暖的,却又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
他想起了一件事。
“阿月,”他问,“王四呢?他这几天来过没有?”
阿月的背影又僵了一僵。
她没有回头,只是说:
“不知道……我没见过他。”
老周皱了皱眉。
他没再问,接过阿月递来的粥,慢慢喝了起来。粥很香,是阿月熬的,放了红枣和红糖,甜丝丝的,喝下去整个人都暖了。
可他心里那股隐隐的不安,却怎么都散不去。
——
王四死了。
这个消息是老周回伙房上工那天听说的。
他站在伙房门口,看着那口自己用了多年的大锅,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听说了吗?王四死了。”
“死了?怎么死的?”
“不知道……听说是在家里死的,死的时候眼睛瞪得老大,像是看见了什么吓人的东西……”
老周的手一抖,勺子差点掉进锅里。
他转过身,看见两个帮厨正在角落里嘀嘀咕咕。那两人看见他,立刻住了嘴,讪讪地笑了笑,各自散了。
老周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王四死了。
那个请他喝酒、把他毒倒的王四,死了。
他想起阿月那天的话——“不知道……我没见过他”。他想起阿月那双红肿的眼睛,想起她忙碌的背影,想起她那一瞬间的僵硬。
他忽然觉得心里有些发凉。
——
那天晚上,老周回到家,阿月正在灶台边做饭。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看了很久。
“阿月。”他喊了一声。
阿月回过头,笑了笑:“回来了?饭快好了,洗洗手准备吃吧。”
老周没有动。
他站在那里,看着阿月,看着她那张熟悉的脸,看着她眼角新添的细纹,看着她鬓边又多了几根的白发。
“阿月,”他说,“王四死了。”
阿月的手停了一停。
只是一瞬间,然后她又继续翻炒锅里的菜,头也不回地说:
“是吗?怎么死的?”
“不知道。”老周说,“听说死得很吓人,眼睛瞪得老大。”
阿月没有说话。
老周走过去,走到她身边,伸手按住她的手。
“阿月,”他说,“你看着我。”
阿月慢慢转过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波纹,没有涟漪,什么都没有。
老周看着她那双眼睛,忽然间,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那时候她才十六岁,扎着两条麻花辫,站在自家门口,怯生生地看着他。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是藏着星星。
现在,那双眼睛里的星星没有了。
老周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他松开手,没有再问。
他只是把阿月拉进怀里,紧紧地抱着,抱着,像是怕她消失一样。
阿月伏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很久,她才伸出手,轻轻地环住了他的腰。
灶台上的菜糊了,冒出焦糊的烟。可谁也没有去管它。
——
那一夜,邱莹莹坐在崇仁坊东南角的一座废弃的祠堂里。
祠堂早就没人来了,香案上积着厚厚的灰,神像也塌了半边,看不出供的是什么神仙。月光从破败的屋顶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
邱莹莹坐在角落里,白色的衣裳上落满了灰,可她毫不在意。
肩上的蜘蛛动了动,开口了:
“小姐,那个妇人的灵魂,今夜子时就要归于地狱了。”
邱莹莹点了点头。
蜘蛛又说:“她好像并不后悔。”
邱莹莹没有说话。
蜘蛛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小姐,您做这一行多久了?”
邱莹莹抬起眼,看着它。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那双漆黑的、深不见底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像是两口枯井,又像是两面镜子,映出这世间的一切,却什么也不留下。
“很久了。”她说。
蜘蛛还想再问,忽然警觉地转过头,八只眼睛一齐望向祠堂门口。
月光下,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黑袍,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是金色的,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像是两团燃烧的火焰。
他站在门口,看着角落里的邱莹莹。
邱莹莹也看着他。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那人开口了,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
“你就是这一代的地狱少女?”
邱莹莹没有回答。
那人迈步走进祠堂,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他高大的身形,照出他腰间挂着的那把刀。那是一把很长的刀,刀鞘漆黑,上面刻着血红色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
他在邱莹莹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我是来传话的。”他说。
邱莹莹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那人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
“你不问我是什么人?不问我传的是谁的话?”
邱莹莹开口了,声音很轻:
“您会说。”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祠堂里回荡,震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蜘蛛不安地动了动,八只眼睛警惕地盯着他。
那人笑够了,低下头,看着邱莹莹,眼中的金色火焰跳了跳。
“有意思,”他说,“真是有意思。我活了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地狱少女。”
他顿了顿,收敛了笑容,声音变得严肃起来:
“我是来传阎魔大人的话——这一百三十七个灵魂,他收下了。但是,从今往后,你的规矩要改一改。”
邱莹莹看着他。
那人说:“以前,你只收那些真正有罪的人。但从今往后,只要有人登录地狱通信,不管那人有没有罪,你都要收。”
邱莹莹的睫毛动了动。
只是一瞬间,快得让人以为是月光作祟。
“为什么?”她问。
那人看着她,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烁。
“因为阎魔大人说,人心里的恨太多了。恨本身就是罪。”他说,“那些登录地狱通信的人,他们的心里已经种下了恨的种子。这颗种子迟早会生根发芽,长成参天大树。与其等它长成,不如现在就把它掐断。”
邱莹莹沉默了片刻。
“登录的人也会下地狱吗?”她问。
“会。”那人说,“他们的灵魂,死后归于地狱。”
邱莹莹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那双手很白,白得近乎透明,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我知道了。”她说。
那人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不问问为什么?”他说,“不问问凭什么?不问问这样做对不对?”
邱莹莹抬起眼,看着他。
“问了,就能改变吗?”
那人愣住了。
月光静静地照着,照着这破败的祠堂,照着塌了半边的神像,照着角落里那个白衣少女,照着她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过了很久,那人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
“你……真是个奇怪的人。”
邱莹莹没有说话。
那人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
“对了,”他说,“我叫一目连。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说完,他走进了夜色里。
月光洒在空荡荡的门口,洒在那条长满荒草的小路上。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黑暗中,像是从来没有出现过。
蜘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小姐,”它说,“那个人好可怕。”
邱莹莹没有说话。
她望着门口,望着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空地,望着那片什么都没有的黑暗。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漆黑的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只是一瞬间。
快得让人以为是月光作祟。
——
子时。
阿月一个人坐在院子里。
老周睡了,睡得很沉,打着轻轻的鼾。她看着他睡着的样子,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起身,披上衣裳,悄悄地走出了屋门。
月光很好,洒在院子里那棵歪脖子枣树上,洒在地上那些杂乱的杂草上,洒在她身上。
她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那是一轮圆月,又大又亮,像是挂在夜空里的一盏灯。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眼角细细的皱纹,照出她鬓边越来越多的白发,照出她那双平静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十二年前的那个夜晚。
那时候也是这样的月光,她站在家门口,等着他来接她。她穿着一身红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外面敲锣打鼓,热闹得很。
然后,有人掀开了她的盖头。
她抬起头,看见一张憨憨的脸,看见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见一个***在她面前,手足无措地笑,露出一口白牙。
“阿月,”他说,“我来接你了。”
她笑了。
那是她这辈子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阿月想着想着,嘴角也浮起一丝笑意。
笑着笑着,她的身影开始变淡。
像是水里的倒影被风吹皱,像是晨雾被阳光晒散,她的身体一点一点变得透明,一点一点变得模糊。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已经透明得能看见后面的枣树了。
她没有害怕,也没有惊慌。
她只是抬起头,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屋门,看了一眼屋里那个正在熟睡的男人。
“老周,”她轻轻地说,“下辈子,我还嫁给你。”
然后,她的身影彻底消失了。
月光静静地照着,照着空荡荡的院子,照着那棵歪脖子枣树,照着地上那几株杂乱的野草。
什么都没有了。
只有夜风轻轻吹过,吹得枣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唱一首古老的歌。
——
屋里,老周翻了个身,伸手往旁边摸了摸。
空的。
他睁开眼睛,看见身边空荡荡的,阿月不在。
“阿月?”他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
他坐起来,披上衣裳,走出屋门。
院子里空空的,月光洒了一地。枣树的影子在地上晃动,像是什么东西在蠕动。
“阿月?”他又喊了一声。
还是没有人应。
老周站在院子里,看着那空荡荡的四周,看着那洒满月光的每一个角落,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恐慌。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恐慌。
他只知道,从今往后,他再也见不到阿月了。
——
远处,废弃的祠堂里。
邱莹莹依旧坐在角落里。
月光从破败的屋顶漏下来,照在她身上,照在她膝上躺着的那个人偶上。
那人偶是稻草扎成的,很普通,和街上卖的那些没什么两样。可它脸上,此刻却多了一个名字。
阿月。
那两个字红得像血,在月光下幽幽地发光。
邱莹莹低头看着那个人偶,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抚过人偶的脸。
那张脸是用稻草扎成的,粗糙得很,扎得她的手心微微发疼。可她毫不在意,只是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
蜘蛛趴在她肩头,静静地看着她。
它跟了她很多年,见过她收了很多很多的灵魂。可它从没见过她这样——这样抚摸着一个人偶,像是在抚摸一个活生生的人。
“小姐,”它轻声问,“您在想什么?”
邱莹莹的手停了一停。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那双漆黑的、深不见底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又像是什么都有。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会被夜风吹散:
“她说不后悔。”
蜘蛛愣了一下,然后沉默了。
邱莹莹又低下头,看着那个人偶,看着人偶脸上那两个字。
月光静静地照着,照着这破败的祠堂,照着角落里那个白衣少女,照着她膝上那个人偶。
夜风吹过,吹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远处,不知哪里传来更夫的梆子声,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人心上。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声音拖得很长很长,飘向那看不见的远方。
邱莹莹抬起头,望着祠堂门口那片被月光照亮的空地。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月光,只有夜色,只有风。
可她看着那里,看着看着,那双漆黑的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只是一瞬间。
快得让人以为是月光作祟。
——
第三章 骨女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
阿月消失后的第七天,老周在枕头底下发现了一个稻草人偶。
那是很普通的人偶,街上就有卖的,一文钱一个。可老周看到它的时候,心里却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握着那个人偶,握了很久。
然后,他把人偶贴身收好,继续过日子。
他每天上工,做饭,下工,回家。他每天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发呆。他每天都在想阿月,想她去了哪里,想她为什么不回来,想她到底发生了什么。
可他找不到答案。
就像这世上的很多事情一样,没有答案。
——
一个月后。
老周在伙房里烧火,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喊他。
“老周!有人找!”
他愣了愣,放下烧火棍,走了出去。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那女人二十出头,生得很美,穿着一身青色的衣裳,头发挽成高高的髻,眉眼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风情。她看见老周,微微一笑,那笑容像是春风吹过的花朵,让人心里一荡。
“您就是老周?”她问,声音软糯,像是糖稀。
老周点了点头,心里却有些警惕。他从来没见过这个女人,不记得自己认识这样的人。
“你是谁?”他问。
女人笑了笑,说:“我叫骨女。是来传话的。”
“传话?传谁的话?”
骨女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光芒。
“传阿月的话。”
老周的瞳孔猛然收缩。
“阿月?!”他一把抓住骨女的袖子,“她在哪儿?她怎么样了?她为什么不回来?”
骨女任由他抓着,脸上的笑容不变。
“她很好。”她说,“只是不能再回来了。”
老周愣住了。
“什么叫不能再回来了?”他的声音发抖,“她到底在哪儿?”
骨女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怜悯。只是一瞬间,快得让人看不清。
“她在她该在的地方。”她说,“她让我告诉你,她不后悔。她还让你好好活着,找个好女人,重新过日子。”
老周的手慢慢松开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骨女,看着这个陌生的、美丽的女人,看着她那双像是有很多故事的眼睛。
“她不后悔……”他喃喃道。
骨女点了点头。
老周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骨女,问:
“她……她到底做了什么?”
骨女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从袖中取出一物。
那是一个稻草人偶。
老周看见那个人偶,浑身一震。他伸手去摸自己的怀里,摸出那个他从枕头底下找到的人偶——两个一模一样,都是稻草扎成的,都是街上卖的那种普通货色。
“这是……”
骨女看着他,说:
“这是地狱通信的人偶。凡是登录地狱通信的人,都会得到这样一个东西。解开红绳,就能将仇人流放至地狱。但代价是——自己的灵魂。”
老周的手在发抖。
他握着那个人偶,握得指节发白。他看着它,看着它脸上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窝,看着它嘴角那一道诡异的弧度。
“阿月她……用自己换了我?”
骨女点了点头。
老周的眼泪流了下来。
他没有出声,只是站在那里,任由眼泪流了满脸。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脸上的皱纹,照出他眼角的泪痕,照出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的痛苦和悲伤。
骨女看着他,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老周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那个人……王四……是他害的我?”
骨女点了点头。
“那他现在呢?”
“在地狱。”骨女说,“阿月亲手把他送下去的。”
老周闭上了眼睛。
他想起王四死的那天,想起阿月那双平静得吓人的眼睛。他那时候就觉得不对,可他没有追问。他怕追问下去,会得到一个他承受不了的答案。
现在,他得到了。
他睁开眼,看着骨女。
“你能带我去见她吗?”他问,“哪怕一眼?”
骨女摇了摇头。
“她在的地方,活人去不了。”
老周沉默了。
他看着手中那个人偶,看着这个阿月留下的、唯一的念想。他把它贴在胸口,贴着心口的位置,像是能感觉到阿月的温度。
骨女看着他,忽然说:
“阿月让我告诉你,下辈子,她还想嫁给你。”
老周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
远处,那座废弃的祠堂里。
邱莹莹依旧坐在角落里。
月光从破败的屋顶漏下来,照在她身上,照在她膝上放着的那一堆人偶上。
那一堆人偶,有一百三十七个。
每一个上面都有一个名字。每一个名字,都是一个灵魂。
邱莹莹看着那些人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门口忽然多了一个人。
是骨女。
她走进来,走到邱莹莹面前,屈膝跪下。
“小姐,”她说,“话传到了。”
邱莹莹点了点头。
骨女抬起头,看着这个白衣少女,看着她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看着她那双漆黑的、深不见底的眼睛。
“小姐,”她轻声问,“您不觉得那个男人可怜吗?”
邱莹莹没有说话。
骨女又说:“他失去了妻子,却连她在哪里都不知道。他活着的每一天,都要承受这种痛苦。您不觉得——”
“够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打断了骨女的话。
门口又走进来一个人。是那个黑袍男人,一目连。他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闪烁,看着骨女,说:
“小姐做什么,不做什么,不是你能过问的。”
骨女低下头,不再说话。
一目连走到邱莹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小姐,”他说,“阎魔大人让我问你,这些日子,你收了几个灵魂?”
“三个。”邱莹莹说。
一目连的眉头皱了皱。
“只有三个?”他说,“登录地狱通信的,至少有三十个。”
邱莹莹抬起眼,看着他。
那双眼睛很黑,黑得看不见底,黑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一目连望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心里有些发毛。
“那些人,”邱莹莹开口了,声音很轻,“心里的恨还不够。”
一目连愣了一下。
“什么叫不够?”
“有的人登录,是因为一时气愤。”邱莹莹说,“等气消了,恨就淡了。这样的人,我不收。”
一目连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是阎魔大人的意思吗?”
邱莹莹没有说话。
一目连看着她,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这是在违抗阎魔大人的命令。”他说。
邱莹莹依旧没有说话。
月光静静地照着,照着这破败的祠堂,照着角落里那个白衣少女,照着她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
一目连站在那里,看着她,看了很久。
最后,他叹了口气。
“算了,”他说,“我会跟阎魔大人说的。你……自己小心点。”
说完,他转身走出了祠堂。
骨女抬起头,看着邱莹莹。
“小姐,”她轻声说,“那个人说得对,您要小心。阎魔大人不是好惹的。”
邱莹莹垂下眼,看着膝上那些人偶。
月光照在人偶上,照出那些血红色的名字。每一个名字,都是一段故事,都是一颗充满恨意的心。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那些人偶,一个一个地抚过。
骨女看着她,忽然间,觉得心里有些发酸。
她跟了这个少女没多久,不知道她从哪里来,不知道她活了多久,不知道她心里在想什么。她只知道,这个少女总是这样,一个人坐在这里,一个人看着这些人偶,一个人承受着这一切。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
那句话是她在人间游荡时听来的,是一个老乞丐说的。老乞丐喝醉了酒,对着月亮唱:
“地狱不空,誓不成佛。”
骨女当时不明白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现在,她看着眼前这个白衣少女,看着她在月光下静静坐着的样子,忽然间,好像有些明白了。
——
那一夜,邱莹莹做了一个梦。
她已经很久没有做过梦了。
梦里,她站在一条河边。
河水是黑色的,黑得像墨,流得很慢,慢得像是凝固了一样。河上有一座桥,桥是白色的,白得像雪,在黑暗中发出幽幽的光。
她站在桥头,看着那座桥。
桥上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人,穿着粗布衣裳,头发挽成髻,脸上带着笑。她站在桥上,看着邱莹莹,眼神很温柔。
邱莹莹看着她,认出了她。
是阿月。
阿月看着她,笑着说:
“谢谢你。”
邱莹莹没有说话。
阿月又说:“我知道是你帮了我。虽然……虽然代价是我的灵魂,但我还是谢谢你。没有你,老周就死了。”
邱莹莹看着她,问:
“您不后悔?”
阿月摇了摇头。
“不后悔。”她说,“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
邱莹莹沉默了。
阿月看着她,忽然问: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上次你告诉我,我忘了。”
“邱莹莹。”
阿月点了点头,念了两遍:
“邱莹莹,邱莹莹……好名字。”
她抬起头,看着邱莹莹,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
“你看起来年纪不大,”她说,“但我知道,你应该活了很久了。”
邱莹莹没有说话。
阿月笑了笑,说:
“活了那么久,一定很累吧?”
邱莹莹的睫毛动了动。
阿月看着她,轻声说:
“你帮了那么多人,有谁帮过你呢?”
邱莹莹没有说话。
阿月叹了口气,说:
“我要走了。过了那座桥,就是地狱了。”
她转过身,向那座白色的桥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她说,“我能求你一件事吗?”
邱莹莹看着她。
阿月说:“帮我照看一下老周。不是让你帮他什么,就是……偶尔看看他,知道他过得好不好就行。”
邱莹莹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阿月笑了。
那笑容很温暖,像是春日的阳光,像是夏夜的微风。
然后,她转过身,走上了那座白色的桥。
她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淡,直到消失在桥的另一头。
邱莹莹站在桥头,看着她消失的方向。
河水在脚下缓缓流淌,黑得像墨,慢得像凝固了一样。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醒了。
月光从破败的屋顶漏下来,照在她身上。她还坐在那个角落里,那些人偶还放在她膝上。
一切都没有变。
可不知为什么,她觉得心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
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
——
远处,崇仁坊的那间小屋里。
老周睡在炕上,打着轻轻的鼾。他的手放在胸口,握着那个人偶,握得紧紧的。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出他那张憨憨的脸,照出他舒展的眉头。
他在做一个梦。
梦里,阿月站在他面前,穿着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他掀开盖头,看见一张笑脸,看见一双亮晶晶的眼睛。
“老周,”她说,“我来嫁给你了。”
他笑了。
笑得像个傻子。
月光静静地照着,照着这沉睡的长安城,照着这千千万万的屋舍,照着这千千万万的人。
远处的更夫敲着梆子,慢吞吞地走过。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声音拖得很长很长,飘向那看不见的远方。
破败的祠堂里,邱莹莹抬起头,望着门外的月光。
那张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可那双漆黑的眼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动。
像是月光的倒影。
像是河水的涟漪。
像是——
一颗种子,正在悄悄发芽。
夜风吹过,吹得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邱莹莹低下头,看着膝上那些人偶。
一百三十七个。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它们。
一个一个,一个一个。
月光洒在她身上,洒在她白色的衣裳上,洒在她黑色的长发上,洒在她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上。
她就那样坐着,坐着。
像一尊雕像。
又像——
一个活生生的人。
——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