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门开了。
里恩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十二点整。这次门是自己打开的,准时得像某种仪式。
他站起身,走出牢门。
走廊里的光还是那样昏暗。几个少女从各自的房间里出来,有的打着哈欠,有的揉着眼睛,有的抱怨着这破监狱连个窗户都没有。
他走了几步,就听见身前传来熟悉的声音。
“里恩——!”
“一起吃饭吧!”雪莉跑到他旁边,仰着脸看他。
汉娜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四个人一起往食堂的方向走。
路上遇见几个人。有人朝他点点头,有人挥挥手,他都一一回应。
走完这段路,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个监狱里的人,他好像都认全了。
每个人叫什么,住哪间,什么性格,说过什么话。不知不觉间,都已经记在脑子里了。
十三个人。加上他自己,十四。
他都认识了。
现在走在监狱的走廊里,旁边有三个人在说话,前面有人在走动,后面还有脚步声传来。
热闹。
这个词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在监狱里说“热闹”。
但确实是热闹。
——
虽然在路上因为某两个人的打闹耽误了一些时间,但还是到食堂了。
门开着,里面已经有人了。里恩端着盘子去打饭,还是那种黑乎乎的东西,还是那副卖相糟糕的样子。他找了个角落坐下,雪莉她们也端着盘子过来,坐在他旁边。
里恩抬头看了看四周。
靠墙的那张桌子上,夏目安安和城崎诺亚坐在一起。安安拿着素描本,低着头写字,写完了递给诺亚看。诺亚凑在旁边,一边看一边笑,笑得眼睛弯弯的。梅露露坐在安安的另一边,脸上带着那种温柔的笑容,安静地看着她们。
今天早上诺亚还不敢进医务室道歉,现在已经能坐在一起吃饭了。
里恩收回目光,低头咬了一口那黑乎乎的东西。
梅露露真是个好人。
从第一天开始就是这样。她总是在照顾别人。艾玛不舒服的时候她陪着,安安晕倒的时候她守着,诺亚道歉的时候她在旁边看着,不说什么,只是在那里。她好像永远都在,永远温柔,永远可靠。
那种温柔是真的还是装的?
他想起奈叶香说过的话。这座监狱里,有一个人在操控一切。
会是梅露露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可笑。
他忍不住笑了一声。
坐在旁边的雪莉抬起头,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你笑什么?”
“没什么,我想起高兴的事。”里恩说。
雪莉眨眨眼,没再问。
——
食堂里的人越来越多。说话声,脚步声,碗筷声,混成一片。里恩低着头吃东西,听了一耳朵雪莉和汉娜的拌嘴。
艾玛在旁边听着,偶尔笑一笑,没有插话。
正吃着,门口忽然安静了一瞬。
不是完全安静,是那种“有什么人出现了”的安静。说话声低了一点,目光集中了一点,连空气都好像凝滞了一秒。
里恩抬起头。
食堂门口站着一个人。
红色的眼睛。苍白的脸。头发有点乱,像是刚从什么地方出来没来得及整理。但脊背挺得很直,直得像一把剑。
二阶堂希罗。
她从惩戒室里出来了。
她就站在那儿,目光在食堂里扫了一圈。扫过那些看她的人,扫过那些窃窃私语的人,扫过那些假装没看见她的人——最后,落在艾玛和里恩身上。
只一眼。
然后她移开目光,走进食堂,去打饭。
里恩看着她打完饭,端着盘子,在角落里找了个空位坐下。她一个人坐在那里,和其他人保持着距离。开始吃饭,低着头,动作很慢,很自然。
食堂里的声音慢慢恢复了。有人继续说话,有人继续吃饭。希罗的存在,好像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过去了就过去了。
但里恩总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雪莉凑过来,压低声音:“她出来了诶。”
汉娜瞥了她一眼:“看见了。”
艾玛没有说话。她低着头,继续吃,但手里的东西都快被捏变形了。她的眼睛偶尔往那个角落飘一下,飘一下,又很快收回来。
里恩看着希罗。
那个红眼睛的少女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低着头吃饭,脊背还是那么直。她和其他人之间像是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墙,没有人过去,她也不过来。
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她在看这边。
不是看艾玛,是看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自作多情。
等他?等他干什么?他们之间唯一的一次交集,就是他出手挡住了那把镰刀。之后送饭的时候,她也就说了句“谢了”。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多余的交流。
她凭什么等他?
里恩收回目光,继续吃自己盘子里的东西。
雪莉还在旁边絮絮叨叨,说希罗看起来好像瘦了,惩戒室里是不是不给饭吃。汉娜懒得理她,自顾自地嚼着。艾玛一直低着头,一言不发。
但里恩总觉得有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不重,不轻,不远,不近。就是落在那里。
他抬起头,往那个角落看了一眼。
希罗正看着他。
那双红色的眼睛和他对视了一秒——就那么一秒——然后移开,落在自己盘子里的食物上。她继续吃饭,动作很慢,很自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里恩愣了一下。
他看了看四周。没有人注意这边。雪莉还在和汉娜拌嘴,艾玛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周围的人都忙着吃自己的饭,聊自己的天,没有人发现刚才那一眼。
他又看了一眼希罗。
她还是那副样子。低着头,脊背挺直,一个人吃饭。盘子里的东西和其他人一样,黑乎乎的,看着就没什么食欲。她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像是在咀嚼什么需要花力气才能咽下去的东西。
但那个眼神……
里恩放下手里的疑似面包。
“我过去一下。”
雪莉愣了一下:“啊?去哪儿?”
里恩没回答。他站起身,端着盘子,朝那个角落走去。
身后传来雪莉的声音:“里恩,你去干嘛?”
汉娜:“不要乱打听别人的事啊!”
艾玛没说话。
里恩穿过几张桌子,绕过几个人,走到希罗面前,在她对面坐下。
希罗抬起头,看着他。
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疑问,没有“你怎么来了”的表情。只是看着他。像是在说“你来了”,又像是在说“坐吧”,又像是在说“怎么这么慢”。
里恩把盘子放在桌上,看着她。
“有事?”
希罗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开口,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没什么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