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变是从第十天开始的。
那天清晨,艾米照例揣着黑面包去找无名。她已经习惯了每天在王庭门口转一圈,如果看到那个黑色的身影,就追上去;如果看不到,就把面包留给门口的卫兵,请他们转交。
卫兵们从一开始的惊恐,到后来的麻木,再到现在的习以为常,只用了一个星期。
但今天,艾米没有去王庭。
她病了。
无名站在废墟堆上,等了很久。
太阳从东边升起,爬到头顶,又向西边倾斜。他一直在那里站着,看着那个小女孩平时出现的路口。
没有人来。
他转身,向王庭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下。
他回过头,看着那个空荡荡的路口,看着那间简陋的木屋。
木屋的门紧闭着。
无名沉默片刻,改变了方向。
艾米的父亲打开门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门外站着的不是卫兵,不是邻居,是那个让整个泰拉颤抖的魔王。
“她没来。”
无名的声音很平淡,就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父亲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他只是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露出身后床上躺着的女儿。
艾米的脸烧得通红,呼吸急促,嘴唇干裂。她闭着眼,眉头紧皱,时不时发出含糊的呓语。
无名走进屋内。
父亲想要阻止,但身体不听使唤。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男人走到女儿床边,低头看着她。
“源石病。”无名说。
父亲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他当然知道。那孩子三天前开始发烧,昨天身上出现了黑色的结晶。矿石病,感染者的宿命,卡兹戴尔最常见的死因之一。
“请……请您离开。”父亲的声音沙哑,“会传染——”
无名没有理会他。
他伸出手,食指轻轻点在艾米的额头上。
父亲几乎要冲上去,但下一秒,他停住了。
艾米的呼吸平稳了。
脸上的潮红褪去了。
嘴唇不再干裂。
那些刚刚出现的黑色结晶,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父亲跪倒在地。
他不知道自己是在跪什么。是跪这个人能治好源石病的力量,还是跪这个人愿意出手救他女儿的恩情。
无名收回手,转身向外走去。
“魔王陛下——”父亲的声音哽咽,“我……我不知道该怎么感谢您……”
无名在门口停下脚步。
“她给过我两次干粮。”
他的声音很平淡。
“这是第三次。”
消息传得很快。
无名能治好源石病。
当天晚上,卡兹戴尔王庭门口就跪满了人。感染者从各个角落涌出来,带着希望,带着祈求,带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卫兵们不知所措。他们不敢驱赶,也不敢放行,只能死死守住大门,等待上面的命令。
特雷西斯站在王庭内,脸色难看。
“魔王陛下,外面——”
“我知道。”
无名坐在王座上,闭着眼。
“您打算怎么办?”
无名睁开眼,看着他。
“你希望我怎么办。”
特雷西斯沉默。
他希望?他能希望什么?他希望无名治好所有人?那不可能。他希望无名驱赶那些人?那会让好不容易稳定下来的卡兹戴尔再次动荡。
“我不知道。”他最终说。
无名站起身,向王庭外走去。
特雷西斯跟在后面,想要阻止,却又不敢开口。
大门打开的瞬间,外面的喧哗声涌了进来。
“魔王陛下!”
“求您救救我儿子!”
“我愿意做任何事,求您——”
无数双手伸向无名,无数张脸上挂着泪水和希望。
无名站在门口,俯视着这些人。
然后他开口了。
“滚。”
一个字。
所有人的声音都消失了。
那个字里没有任何情绪,没有任何温度,就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但每个人都能感觉到——如果不照做,他们会死。
人群开始后退。有人不甘心,有人还在哭喊,但身边的人拉着他们,拖着他们,把他们带离王庭门口。
几分钟后,门口空了。
无名转身,走回王庭。
特雷西斯跟在后面,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觉。庆幸?恐惧?失望?
也许都有。
也许都没有。
那天夜里,无名又去了那个木屋。
艾米醒了。她躺在床上,看到无名进来,眼睛亮了起来。
“魔王大人!”
无名走到床边,看着她。
“你病了。”
“嗯。”艾米点头,“但是我现在好啦。爸爸说是你救的我。”
无名没有回答。
艾米想了想,从枕头下面摸出半块黑面包。
“给。”
无名看着那块面包。
“你今天没有来。”
艾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在等我呀?”
无名沉默。
“对不起。”艾米认真地说,“我睡过头了。明天我一定去!”
无名接过面包,切下一小块,把大的还给她。
“好好休息。”
他转身向外走去。
“魔王大人!”艾米在后面喊,“你明天会来吗?”
无名的脚步顿了顿。
没有回答。
但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后,艾米还是笑了。
她知道他会来。
罗德岛。
博士盯着最新的报告,眉头紧锁。
“他治好了源石病?”
凯尔希点头。
“怎么治的?”
“不知道。只是碰了一下额头,结晶就消失了。”
博士放下报告,陷入沉思。
源石病不是普通的疾病。源石会与人体融合,改变细胞结构,这个过程是不可逆的。即使是前文明的技术,也无法完全逆转源石感染。
但无名做到了。
“他能控制源石。”博士喃喃道,“不是用源石技艺,而是更直接的方式——他能在最基础的层面上影响源石。”
凯尔希看着他。
“这意味着什么?”
博士沉默了很久。
“意味着他不是来自源石之后,也不是和源石一起来到这里的。”
他抬起头,看着凯尔希。
“他是源石存在的前提。”
北方,无尽冰原。
风雪中,那无数只眼睛组成的巨大眼眸再次睁开。
它看着南方,看着那个正在改变的方向。
“他在接触。”
“他在感受。”
“他在——成为。”
眼眸缓缓闭合。
“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