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拿易拉罐砸别人啊!”
“谁让你一直在笑我。”
“怎么,你生气了吗?”
桃香这么问倒不是想要和长谷川道歉。
在桃香过去的记忆里,长谷川似乎从来就没有过「生别人的气」这个选项。
她擅长回避争吵,顺从他人。
经常用言语调戏她,看她一脸委屈巴巴,也只是因为桃香期望着某天能看到她生起气来会是什么样子。
“我没生气,倒不如说,桃香你终于笑了。”
“什么?”
“从再见到你的第一面开始,你就一直挂着那副苦大仇深的表情,我倒是希望我们时隔多年的重逢能更开心一点。”
桃香愣住,脸上的笑意一点点僵硬,随即消失。
“我怎么可能开心得起来。”桃香内心的热情重新冷却。
长谷川弯腰捡起地上的易拉罐。
“介意和我讲讲吗?”
此刻长谷川的声音仿佛拥有一种魔力,让人想要对她敞开心扉。
内心的动摇不过数秒。
桃香主动走向卧室,长谷川跟在她身后。
两人在床边坐下。
桃香身体前倾,手肘支撑在膝盖上方,双手交叉抵住下巴。
桃香开始讲述自己和她分开之后的生活。
从高中时期开始试着写了歌,和几个朋友组建了自己的乐队。
歌曲小火了一波,因此得到了事务所的赏识,从东京发来邀请函。
因为想要走上自己喜欢的道路,而毅然决定退学前往东京。
然而现实与理想终究有着巨大的差距。
拼命努力了三年却不见起色,事务所不得不要求她们转型。
桃香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于是主动退出了乐队。
梦想破灭的她因此心灰意冷。
“所以,你把《空之箱》这首歌也卖给她们了?”长谷川问。
“是的,因为不这样做,就没办法付清违约金。”
长谷川思考片刻,接着说:“但我还是没能理解,你为什么因为这些事情就想着要结束自己的生命。”
“因为看不到未来了啊,我发现自己无论怎么努力都没有结果,最终我明白了,我并没有这种天赋,从一开始就走上了错误的道路。”
或许……
桃香想,打倒自己的,正是那无数次拼尽全力却徒劳无功的疲惫。
她很累,觉得再也支撑不下去了,于是从东京逃了回来,她感觉自己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了。
不想被任何人找到,也不想见到任何人。
长谷川轻轻地哦了一声,放松支撑身体的手臂,任由身体下落,仰躺在床上。
桃香抬起埋进手心的脸,惊讶地看向身后的长谷川。
“我从一开始就看不到未来。”长谷川淡淡地说,“没有人能预知自己的未来,因为那是还没有发生过的事情,我们都是普通人,没有超能力。”
“我能做的,只有拼尽全力地活在当下。”
桃香想到了什么,问:“所以,你昨天凌晨四点的时候,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座桥边?”
“我在试图脱离现实的轨迹。”
“什么?”
“桃香,你不会觉得我在家里一直都是个乖孩子吧?”
桃香扯了扯嘴角,“你不是吗?”
“也许是吧,我一直很听父母的话,从不做违背他们意愿的事情,肩负起照顾妹妹的责任,成为别人眼中最优秀的姐姐。”
“我拼尽全力变成父母眼中期望的样子,我所祈求的不过只是他们别抛下我。”
“但我努力做出的这一切,似乎都起了反效果。”
“父母觉得我如此优秀,是她们教育有方,对于自己培养优秀后代的自信心暴涨。”
“而这种自信心暴涨的结果,就是她们想再要一个比我还优秀的孩子。”
“于是我的妹妹长谷川莉音出生了。”
桃香保持沉默,长谷川凝望天花板的眼神里忽然多了许多自己难以理解的情绪。
“我成为了父母能够随意试错的工具,因为有我在前面,所以妹妹可以避开一切我已经踩过的坑,只去复制我人生道路中成功的部分,以最短的线路迈向更加广阔的未来。”
“对于家里的第二个孩子来说,这样的事情足以称得上「高效」,而我就像一块垫脚石那样。”
“我觉得,这件事对我来说不公平。”
所以长谷川雪音进行了她有生以来最激烈的一次反抗。
“高中三年级,我以学年第一的成绩毕业,但没有去读大学,而是找了一份最普通的工作,离开了家。”
“然后,我打算就这样平静地过完自己的余生。”
“我学习很好,但我没有梦想,我找不到自己之后想要做的事情,更看不清所谓的未来。父母培养的重心全部都放在了妹妹身上,像是保持着某种默契,不再和我联系。”
尽管,长谷川就住在离原本的家不远的紧凑式公寓里。
但有时候,相隔永远的距离并不需要天涯海角,或许仅仅只是一条街就够了。
“桃香,你知道吗,那种能够以自己的意志去反抗被既定下来的人生轨迹的感觉很好,我甚至有些对此上瘾了。”
“当我决定不去读大学时,看着父母脸上不解的表情,我内心的激动差点就让我叫出声来了,还好我忍住了,没有被任何人发现。”
“父母以为我早就对自己的未来有所规划,可是我没有。”
“而一直以来我所表现出的顺从和懂事让他们放下了警惕,竟然同意了我这个破天荒的想法。”
就这样,长谷川雪音以一场蓄谋多年的弥天大谎骗过了所有人。
她不再试图讨好任何人,也不再试图成为任何人所期望的样子。
从那一刻开始,她要过只属于自己的人生。
桃香内心的震撼无以复加,时隔四年的这场推心置腹让她感觉面前最熟悉的人开始变得陌生。
“雪音,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决定做这样的事的?”
长谷川从床上撑起身体,将头轻轻倚靠在桃香的肩膀上,笑着说:“你还没有注意到吗,我可是一直都跟在你身后呢。”
桃香微微睁大双眼。
那也就是说,从两人相遇的那一刻起。
不仅仅是河原木桃香自己的命运。
就连长谷川雪音的命运,也被她的选择所改变了。
自己的身后,从来就不是空无一人。
长谷川搂着桃香的腰,忽然话锋一转,说道:“那天凌晨四点我会出现在桥边,是因为有一场通宵的Livehouse刚刚好在三点四十五分结束。”
“你去听Live了?”桃香惊讶,“你不是说摇滚只不过是一群特立独行的人,用嘈杂的声音向世界宣告自己正在处于永不休止的叛逆期吗?”
“是啊,难道现在的我还不够叛逆吗?”
长谷川雪音的气息连同声音一起钻进桃香的耳朵,致使她的胸口发痒。
“所以你一直练习吉他也是因为……”
“是的,因为我喜欢,这个我真的没骗你。”
“那你为什么要辞职?”桃香的问题穷追不舍。
好吧,桃香姑且算是被这样的理由暂时说服。
那么就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了。
河原木桃香深吸一口气。
“雪音,你不会游泳,为什么要跟我一起跳下来?”
明明只要叫人来帮忙就好了,却非要冒着一起死掉的风险。
她从来都不是会这样犯傻的人。
终于,长谷川沉默了。
她低垂着脸,将头埋在桃香背后,环抱桃香腰肢的双手轻轻用力,与她贴紧。
桃香渐渐能感受到长谷川有些加速的心跳。
长谷川抬起手,用指尖触碰桃香的颈部,像是在把玩猎物一样捏住。
那股从长谷川口中呼出的气息吹得桃香后颈发痒,她触碰自己的指尖明明带着一丝清澈的凉意,却让流经颈动脉的血液开始升温。
桃香感觉自己的身体变热,呼吸也稍稍短促起来。
“……雪音?”
长谷川放在桃香颈部的手像是被烫到一样弹开。
“我没办法回答你这个问题,桃香,你已经问了太多问题,我也有问题想要问你。”
“好吧,那你问吧。”
“既然你想要自杀,为什么不死在其他地方,偏偏要回到旭川来?”
“……”
这次轮到河原木沉默。
是因为我吗?
长谷川差点将这句话说出口,然而在开口前将话吞了回去。
桃香最终给出一个十分敷衍的回答——
“我不知道。”
很显然,两人对彼此最后一个问题的答案都不满意。
可是她们谁都没有对此有所表现,而是维持着某种默契。
长谷川放开桃香起身,找来钱包,从里面抽出一张银行卡丢给桃香。
“帮我去买一部新手机,就刷这张卡里的钱,我困死了,要先睡一觉。”
“可以倒是可以……密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