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害羞的阳光从重重叠叠的云层间探出脑袋,微笑着把温暖洒向刚刚被冰雨冻伤的大地。
普罗大众仍是在工作着。摸鱼的白领偷偷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窥探着老板的踪迹,在看见老板的视线也紧盯着手机时才放心地缓过气来;外卖小哥扶了扶黄/蓝/五颜六色的帽子,全神贯注地等着红灯转绿的瞬间。
STAFF向爱音挥手告别,爱音也向她挥手。
突然,爱音就像是想起了什么,一边流着眼泪一边笑着从身后拿出了一张印刷得很好的证书——预录取通知书——花体的英文勾勒出一所古朴而优雅的大学,也勾勒出了她直面曾经失败的勇气。
“我……喜……,但……再……”
爱音似乎喊了什么,空气也因为她的喊声而震颤;但他只看见了她张开的嘴型,还有绽放的笑容。
他想去问爱音,可他的手却被一只小巧玲珑的手掌握住,不能回头。
他向身边看去,看见了心心那依旧阳光但多了一些无奈和阴霾的笑容。起起落落的故事让心心沾染了世俗的尘埃,但她的气味仍如淤泥里的莲花一样芬芳。
破产的心现在拉着暴富的他,就如几年前,应有尽有的心向一无所有的他伸出了那只至今仍在他的记忆里熠熠发光的手。
而他也如偿所愿地接住了这只手。
心从来都不是他想象中那样完美。但他知道的,正是她的不完美,吸引着向往完美的他。
心心拉着他跑步,穿过阴翳的走廊,向体育馆外跑去,向街道跑去。
当他的脚迈出体育馆的那一刻,下午最后的放课铃声正好打响了,熟悉又陌生的进行曲又一次在他的耳边响起。
欢快的铃声响彻在校园里,学生们三三两两结伴去食堂,几个用功的一边咬着自带的面包一边继续刷着题,操场上又聚了几个爱打篮球的在投着篮;老师收拾了教案对着已经涂改了不知道多少次的学生名单暗自神伤,恍惚间看见一个早就退学的学生似乎在窗外微笑着向她道着别——那学生大概也是幸福的,因为她的背后有着洁白的羽翼。
场外,拳拳到肉的武林决斗还没有结束。自诩武林高手的那个老板没有认输也没有叫人帮忙,就算精疲力尽也舞着车轮拳坚守着武术的荣誉。衣冠楚楚的人和衣衫褴褛的人摸爬滚打在一起,四周围观喝彩的人们也总是消不去脸上的红肿、身上的淤青。
他跑啊跑,跑过学校,跑过街道。
在人流汹涌的路口,一个熟悉的乐队正演奏着似曾相识的歌曲。心放开他的手,跳上了舞台,于是黄金色的流光开始跳跃和舞动,就好像是童话里的太阳思凡下界,想把笑容播撒人间。
Livehouse里,累了一天的上班族终于拥有了听歌放松的机会,暂时安歇在终究不曾属于自己的闪耀中,却愧悔着未能抓住曾有机会属于自己的青春。
乐奈叼着笔,心不在焉地靠在SPACE的前台上写着如小山似堆积的作业,魂却被那从舞台上泄露出的曲儿勾走,思索着什么时候可以在学校的文化祭上独奏吉他;她的萍果人同学则悄悄地偷来猫儿的作业,一笔一划地誊抄着她根本不懂的答案,偶尔还故意改错几个,用学生的小巧思来挑战老师的经验。
乐奈对面,初音和初华正争吵着名字的归属权。她们拖来了演艺圈的老前辈千圣和伊芙当作见证——千圣根本听不懂她们在争吵着什么东西,而伊芙则拱着火,鼓励着她们姐妹俩来一次武士决斗。
他暂时停下脚步,听着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声音。嘈杂的,优美的,都是属于人生百态的声音。
广播里,主持人一遍遍复述着自欺欺人的胜利,引来听众的冷嘲热讽,然后再引来听众的听众的支持或反对。无数的专家学者在节目里坚持着各自的主张,互相争吵着,也自吹自擂着,描摹着一百零一条通路,也许其中就有一条可以通往真正的未来。
大屏幕上,转播着有马纪念的频道正在沸腾——一位熟悉的身形第一个越过有型的终点线,精疲力尽地滚倒在地上,然后拖着千疮百孔的身体向所有认识与不认识的人们伸出胜利的手势。
远处,拼尽全力活过了一年的人们正发出着山呼海啸般的声音,这是为了庆祝年末最后的赛马庆典,为了祝贺跌跌撞撞闯过了今年的自己,也为了祝福这个终将如那马儿一样奇迹复活的国家。
街头巷尾,流离失所的年轻人大笑着喝了一口小酒,庆祝自己又多赚了一天生命,于是借着暖洋洋的阳光当被褥,昏昏沉沉地安眠于喜庆的氛围之中。
人们的悲喜本不相通,但至少此刻,共度灾厄的人们却心心相印。
STAFF又开始走啊走,走过枯死的老树,走过皱巴巴的灯笼,走过冷清的佛寺和教堂,走过倒闭的奶茶店和火锅店,走过许许多多带血的历史,走到了现在的家园。
STAFF立在自己家门之前,回头望向楼梯间窗外的夕阳。在大半年前,他就站在这里向沙绫伸出了手,这是短暂美好的泡影,也是一切堕落的起点,就像这轮夕阳,虽然美丽,却近黄昏。
夕阳下,光秃秃的银杏摇曳着干枯的枝桠,寂寥但傲慢地睥睨着终将过去的寒冬。
红色的太阳沉入山岗,一如昨日,广袤无垠的黑夜将会再一次吞没大地上的每一许光明。
人们会害怕夜晚的到来吗?
不,人们不害怕。
因为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STAFF推开门,热气从房里喷涌而出,温柔地驱散了凛冽的寒风。那熟悉的曲调从沙绫的嘴角溜出,夹着面包和米饭的香气,向着STAFF的脸颊扑来。
“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
回应着普通而熟悉的家常对话,STAFF在玄关脱下鞋子,穿着袜子踏在温暖的木头地板上。
就像是劳累了很久的打工人,STAFF感觉自己卸下了一天的疲惫,回到了自己安心的港湾。
温暖的暖气,饭香,家应该是这样的。他曾以为自己不会再拥有家,但他已然拥有了家。
沙绫从厨房里探出脑袋,想要说些什么,但话到嘴边又重新咽下,只化为一句不知所谓的寒暄——
“新手君,说起来,你还记得小学时的事情吗?”
沙绫探了探脑袋,笑着问。
小学?
小学……
好像发生过很多事情呢……
和那些可能已经永远也没办法再相见的同学、朋友的玩耍,老师已经不再的声音,家里电视前算着时间等动画开播……
STAFF对小学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但是,不知怎地,他的脑海里偏偏浮出了小时候看见过的一句课文。于是他不由自主地跟着哼唱着——
“河——
莱茵——”
“钟声已响——
天将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