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家客舍的门口挂着两盏旧灯,灯罩上糊着一层油灰,风一吹,灯影便在木门上轻轻晃。
苏夜推门进去时,门轴响了一声,堂屋里几双眼睛同时抬起来,又很快垂回各自碗里。
屋内不大,摆着六张方桌,墙边堆着热水瓶和旧竹椅,柜台后头坐着个短发女人,手里算盘打得啪啪响。
她抬头扫了苏夜一眼,又扫到红莲脸上,手里的珠子停了半息。
“住店?”女人开口,嗓子利落,尾音带着点江边人的硬劲。
“住。”苏夜把背包放到柜台边,“有靠江的房吗?”
女人把登记本往前一推,“靠江贵十块,夜里风大,窗子不严,睡不好别找我退钱。”
苏夜低头看了眼价格,眉梢轻轻动了下,还是把身份证递了过去。
红莲站在他身侧,黑发垂到肩上,脸色还白,神情却冷,半点没有外地人进旧店的局促。
女人把她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目光停在红莲领口那截纱布边,又很快移开。
“两个人,一间房,住几晚?”
“先一晚。”苏夜说。
“外地车?”女人继续填本子,问得随口,眼睛却没离开登记页。
“路过。”苏夜回得也随口。
女人嘴角轻轻一扯,算盘珠子又拨了两下,“乌柳渡没什么好路过的,江边风重,外客来得少。”
堂屋角落里,一个喝汤的老人咳了一声,碗沿碰到桌面,发出很轻的响。
苏夜听见了,却没往那边看,只低头扫码付押金。
女人把收款提示看完,拿出一把铜色钥匙,啪地放到柜台上,“二楼尽头,二零六,热水一壶,不够自己下来拿。”
苏夜伸手去拿钥匙,女人却没松手。
她抬起眼,这回看的是红莲,“夜里听见戏声,别开窗。”
红莲淡淡回看她,“还有呢?”
女人眼底闪过一点意外,随即把钥匙松开,“别应声,别看江边灯,别在子时后往归鹤台那边走。”
苏夜手指搭在钥匙上,语气没有太大波动,“归鹤台?”
“废台子。”女人把登记本合上,神色收得很快,“本地旧景,不值钱,也不好看。”
红莲轻轻嗤了一声,“不好看,还怕人看。”
堂屋里那几双眼睛又往这边扫过来。
女人也没恼,只从柜台下拿了个热水瓶出来,往苏夜面前一放,“姑娘嘴利,夜里更得把窗关紧。”
苏夜接过热水瓶,笑了一下,“老板娘怎么称呼?”
“孟禾。”她指了指楼梯,“上去吧,楼梯第三阶松,踩边上。”
苏夜拎着热水瓶上楼,脚刚落到第三阶,木板果然往下陷了半寸。
红莲跟在后头,眼神从堂屋扫到楼梯口,再扫向柜台下方,“她柜台底下有东西。”
“刀?”
“短棍。”红莲声音很轻,“还有一包灰,味道不干净。”
“防身用的?”
“防人也防别的。”
二楼走廊很窄,木地板被岁月磨出暗光,尽头那扇窗开着一道缝,江风从那里钻进来,带着湿冷和烧蜡味。
苏夜停了半步。
远处那座废台的轮廓被雾托着,台顶塌了一角,黑沉沉压在江边。
红莲看向窗外,眼底那点冷意更深。
“味从那边来。”
苏夜没有多看,拿钥匙开门,“先进屋。”
房间比楼下看着还旧。
一张木床,一张窄榻,一张小桌,两把椅子,墙角摆着脸盆架,窗正对江面。
窗棂有些变形,江风从缝里往内漏,吹得桌上那张住宿须知轻轻翘起。
苏夜先把热水瓶放到桌上,又绕到窗边检查窗闩。
窗外能看见归鹤台。
傍晚雾色更浓,台下似乎有一截石阶通向江边,石阶旁挂着几条破布,风一过,便无声飘动。
红莲站到他身边,看了两息,忽然抬手,把窗闩扣死。
咔哒一声,屋里那股江风断了大半。
苏夜偏头看她,“难得听劝。”
“她怕的不是风。”红莲指尖还压着窗闩,“是灯。”
“你看见灯了?”
“还没。”红莲松开手,“可那台子底下,有灯油味。”
苏夜把背包放到床边,法典从包里露出一角,第三页贴着封皮,热意还没完全退。
他把书拿出来,放到小桌上。
法典没有再起字,只是纸页边沿偶尔轻轻一颤,像在听什么。
苏夜盯了片刻,把书合上,“今晚先住下,别急着碰台子。”
红莲转头看他,“你这回倒不抢着往前送。”
“上回差点把命送没。”苏夜把外套脱下,右臂一动,肩后那块止痛贴跟着发紧,“总得长点记性。”
红莲看着他手臂,眉心压了一点,“坐下。”
“做什么?”
“看你的手。”她语气很差,“你一路开车,指尖都快没色了。”
苏夜低头看了眼,右手确实发白,骨节僵着,收拢时还有些迟。
他坐到窄榻边,没再逞强。
红莲从包里翻出药箱,动作比在旧屋时更熟,纱布,药水,棉签,一样一样摆到床边。
她低头拆开旧纱布,指尖凉,动作却收着力。
“别总看我。”她没抬头。
苏夜咳了一声,“我看伤。”
“伤在你胳膊上。”
“那看你处理得靠不靠谱。”
红莲抬眼,冷冷盯他一下,“嫌弃就自己来。”
苏夜很快闭嘴。
药水碰到伤边时,疼意从肩头窜上来,他手指轻轻一收,没发出声。
红莲却看见了,动作比刚才更轻了一分。
屋里安静下来。
楼下有人走过,木板传来几声闷响,后头是孟禾的声音,压得低,听不清全部。
苏夜竖起耳朵。
“又来外客……”
“今晚看着点阿豆……”
“归鹤台那边别让孩子过去……”
几个词断断续续从楼板缝里钻上来。
红莲手上的动作停了半息。
“孩子。”
苏夜看向她,“听清了?”
“嗯。”红莲把新的纱布绕上去,指尖压着结口,“这里不是第一次出事。”
“孟禾知道。”
“知道得还不少。”红莲把药箱扣上,“她不想说。”
“总有开口的时候。”
红莲嗤了一声,“你打算拿什么让她开口,房费?”
苏夜被她堵了一下,低头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钱,“别提这个,伤人。”
红莲眼尾轻轻动了下,像想笑,又压了回去。
她把薄被从床上扯下来,直接扔到苏夜怀里。
“今晚你睡榻上,盖着。”
苏夜抱住被子,愣了一下,“床给你。”
“我知道。”红莲坐到床边,语气理所当然,“伤号半夜咳醒我,我会很烦。”
“这算关心?”
“算嫌吵。”
苏夜笑了笑,没再拆穿她。
天彻底暗下去后,客舍堂屋热闹了一阵。
有人来打热水,有人低声问孟禾房里住了谁,还有孩子在楼下跑了两步,马上被大人喝住。
苏夜坐在窄榻上,背靠墙,法典摊在膝头。
第三页那句旧话还在。
过江向西,戏台下,有人点灯。
他用手机查乌柳渡,搜出来的东西不多。
旧埠,渡口,几家民宿,一条快废掉的码头街,还有几张游客拍的江雾照片。
归鹤台倒有一条旧帖子。
标题写着,乌柳渡废戏台,十五年前归鹤班火灾遗址。
点进去后,正文已经被删,只剩几张图挂在评论缓存里。
一张是白天的归鹤台。
台柱发黑,地面裂开,台下石阶旁落满枯叶。
另一张拍得模糊,像夜里隔雾拍的,台下有一点小灯。
苏夜把图放大。
灯影后面似乎站着个人。
脸看不清,只露出一点白。
红莲不知何时站到他身后,目光落在那张夜图上,“不是人。”
“灯后那个?”
“嗯。”她伸手把屏幕往下滑,停在评论区一条残留回复上。
那条回复只有半句。
夜里听见唱戏别答,答了就要上台。
苏夜看着这句话,眉头一点点皱起。
黄泉客那边是别应铃。
乌柳渡这里,是别应戏。
都是旧地方,都藏着被拖走的人,可味道又完全不同。
外头忽然传来一声铜锣。
很远。
也很轻。
像从江雾里敲出来,又像只是某户人家锅盖落地。
苏夜抬头。
红莲已经走到窗边。
她没有开窗,只隔着木窗看向江边,整个人的影子落在墙上,肩线绷得很紧。
“来了?”苏夜问。
“不是来。”红莲声音发低,“在试。”
“试谁?”
“试这间客舍里,有没有人会应。”
苏夜立刻站起,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一道缝。
走廊里没有人。
可楼下堂屋的声音全没了。
客舍像在一瞬间屏住气,连热水壶里的沸响都停住。
过了几息,孟禾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压得很低,却有股狠劲。
“都回屋,窗关死,谁也不准应。”
没有人回话。
木门一扇一扇合上,声音很轻。
苏夜把门重新关好,回头时,红莲还站在窗边。
她的手按在窗闩上,指尖泛出一点暗红。
不是要开。
是防着外头的东西自己来开。
苏夜走过去,站到她身侧,没有越过她看窗外。
“听见什么了?”
红莲侧耳片刻,“有人在清嗓。”
“什么方向?”
“台下。”
她话音刚落,江边那头便飘来一截很细的腔。
这回苏夜也听见了。
细,直,冷。
不成词,只一条音往上吊,吊到尾处时,像被什么硬生生掐住。
窗纸轻轻一震。
屋内的灯跟着晃了一下。
苏夜掌心里的法典发热,第三页自动掀开,页角慢慢渗出一点暗红。
没有新字。
只是那句“有人点灯”里,灯字变深了。
红莲低头看了一眼,声音很淡。
“它知道我们来了。”
苏夜把法典合上,按在掌心里,“那就别让它觉得,我们好请。”
红莲侧过脸看他,眼底那点冷意里多了半分熟悉的锋。
“这话像样。”
苏夜刚想接一句,楼下忽然传来孩子的哭声。
很短。
短到一出口就被大人捂住了。
紧接着,是孟禾压低的怒骂。
“阿豆,别听!”
苏夜和红莲同时看向门口。
这一夜,显然不会让他们好好睡过去。